寫完,埃德溫神父合上筆記本,重新收好,然後纔看向一臉錯愕的愛麗絲。
“如你們所見,騎士長,陛下。”他雙手合十,聲音平靜地宣判,“莉亞大人又死了一次。”愛麗絲嘗試理解眼前的一切,冷靜問道:“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埃德溫神父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愛麗絲稍等。他再次轉向牢籠,靜靜地等待著。
大約過了幾十次呼吸的時間,就在愛麗絲以為那女孩真的已經死去時,牢籠地麵上,那具嬌小的“屍體”突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在陳嶼和愛麗絲的注視下,女孩莉亞的胸膛重新開始了起伏,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初時有些茫然,彷彿蒙著一層霧氣,隨即迅速恢複了焦距,清澈中帶著點剛睡醒的懵懂。她眨了眨眼,彷彿剛剛從一個短暫的噩夢中醒來,然後自己用手撐著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麵,有些吃力地坐了起來。
她拍了拍粗布衣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指尖觸到一片濕黏,她苦惱地看著手掌裡沾染的暗紅色血跡,歪了歪頭,彷彿那並不是從她身體裡流出的東西,隻是不小心蹭到的汙漬。她再次看向柵欄外,目光掠過愛麗絲,最終又落在了愛麗絲肩膀上的陳嶼身上,她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道:“對、對不起,剛纔好像不小心又死了一次。您、您就是史萊姆國王陛下嗎?和我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陳嶼的凝膠身體微微盪漾,冒出一個表示“無語”的小氣泡。
什麼叫做不小心又死了一次。
就彷彿死亡是一件像打噴嚏一樣稀疏平常的小事,而且還是從這樣一個小女孩口中說出來的。埃德溫神父這才緩緩開口,解釋道:“莉亞大人……她似乎被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存在注視過,厄運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她,極其容易因為各種匪夷所思的意外而死亡一一被自己的衣帶絆倒摔斷脖子,喝水嗆死,甚至隻是擡頭看天時被恰好滴落的水珠嚇到心臟驟停……”
老人歎氣,“雖然這種厄運似乎隻作用於她自身,不會影響旁人,但在她死得最頻繁的那段時間裡,教堂的石板縫幾乎被她的血浸透,前來禮拜的信徒一度以為我成了屠夫,差點引發恐慌。”
“這種厄運無法用任何已知的神術、淨化魔法或防護結界來驅除,隻能儘力削弱。”
“我們嘗試了所有辦法,最終發現隻有將莉亞大人囚禁在這處能稍微隔絕外界的古老地牢深處,併爲她穿上這件由數位主教賜福過的牧師長袍,才能將她死亡的頻率從每天十幾次,降低到……一天一次,像剛纔這樣。”
愛麗絲聽得眉頭緊鎖,忍不住問道:“那她為什麼能……複生?”
埃德溫神父搖了搖頭:“我們其實也並非完全清楚,莉亞大人並非太陽教會的信徒。大約一年前,她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已故老教徒介紹,來到這裡尋求解除這可怕厄運的辦法。”
“我們不知道她具體來自何方,甚至連她自己也因為頻繁的死亡,丟失了大量記憶,對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
“我們隻知道,在承受這恐怖厄運的同時,她似乎也擁有著某位神秘神明賜予的不死祝福,能夠在無數次死亡後重新複生,並且似乎可以無限製地消耗生命來施展強大的治療神術。”
“如果不是莉亞大人的神術,或許在冬年時會有不少貧民因為凍傷落下終生殘疾。”
他頓了頓,將聲音壓低:“這也是那些新日異端覬覦莉亞大人的原因,他們渴望得到這種不死的秘密,渴望這種神聖的治癒力量。”
陳嶼感到新奇。
厄運與不死,還卡上bug了。
這種厄運詛咒放任何人身上都活不過幾分鐘,在她這裡反而成了一種奇蹟。
牢籠中的莉亞聽著神父的講述,擡起頭用那雙帶著黑眼圈的眼睛望向陳嶼,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埃德溫神父說……您是來自沼澤的奇蹟使者,是神明的信使,您有辦法解開我身上的詛咒嗎?”陳嶼頓時語塞。
他冇想到自己當初為了安撫瑟迦什而隨口吹的牛,居然還在流傳,這些人還真把他當成了普圖的使者。他是不是普圖的使者不知道,倒是被腐化莫爾古爾關注過,還有個混亂稱號,給人添亂還行,消解厄運詛咒是不可能的。
“難怪我的神識無法穿透牢籠周圍的黑暗……”陳嶼感受著那層濃稠黑暗中令人不適的晦澀氣息。原來這些都是實質化的黴運。
他總感覺就算神識隻是沾上一點,都要倒黴一整天。
這孩子到底是得罪了那位神明,下手這麼狠。
他正打算委婉地表示自己無能為力,一個帶著些許困惑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
是銀雀。
而且她的聲音不像傳統的凝膠網路資訊傳送那樣,會隨著距離產生明顯延遲,似乎是用魔法優化加強了凝膠網路的連線。
“主人,根據您剛剛上傳至凝膠網路的資訊,銀雀可以確定,莉亞小姐曾在時鐘曆23年,也就是城堡最初被啟用,開始記錄訪客日誌的那段時間,來過城堡喝下午茶。”
“日誌顯示她似乎是來尋求前主人幫助的,但當時前主人不在城堡,她最終離開了。”
陳嶼驚訝地晃盪凝膠:“時鐘曆23年?你的時鐘日曆都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年了吧。”
如果莉亞早在那個時候就出現過,豈不是說她至少也活了一千多年,和布蘭伯爵一樣,都是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老資曆。
這麼看來,這種不死的賜福似乎連衰老和自然死亡都能豁免。
他接著問:“銀雀,你能恢複她的記憶嗎,或者從城堡日誌裡找到更多關於她的資訊?”
他懷疑莉亞身上藏著不少秘密,如果能幫助她找回記憶,或許有能消除厄運的辦法。
“很抱歉,主人,銀雀無能為力。”
“城堡日誌中關於她的記錄僅此一條,且未包含更多細節。記憶恢複涉及靈魂,超出我的當前能力範圍銀雀回答得乾脆利落,但隨即補充道,“不過,關於減弱她身上厄運的影響,我有或許有解決的辦法。”
“什麼辦法?”陳嶼立刻問。
“檔案中記載過瓶中世界樹這個鍊金造物的資訊,裡麵的這位創世神祇之所以能在物質位麵誕生併成長,其實是因為池從未真正降臨過物質位麵,一直被鍊金瓶隔絕在真實的物質世界之外。”“神明的力量,尤其是這種詛咒力量,想要生效往往錨定物質位麵的物理法則與命運。”
“因此,銀雀推測,隻要讓莉亞小姐離開物質位麵,或者被某種能夠隔絕真實世界的容器所包裹,就讓她跳出命運長河,減小甚至是脫離厄運的影響。”
陳嶼聽得若有所思。
像鍊金瓶那樣能夠隔絕世界的容器?
可那個瓶子早就碎了,世界樹的權柄也被眾神瓜分,他上哪去找這種能隔絕神明詛咒的容器……想到一半,他突然頓住了。
一個神奇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意識。
咦,世界樹幼苗現在能在他的凝膠身體裡生長,是不是意味著他的凝膠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世界樹的新容器?
他把自己吃成了瓶中世界樹?
“主人總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現問題的關鍵,思維敏銳度值得肯定,根據主人激勵準則,必須給予足夠的正反饋。”
“主人您真是太聰明瞭。”銀雀的聲音適時響起,雖然是在誇讚,但語調毫無波瀾。
她接著說道:“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主人您的凝膠內部結構、能量相容性與抗性均已超出銀雀的認知,或許您可以嘗試一下。”
陳嶼從交流中回過神來,發現莉亞和埃德溫神父仍在等待著他,特彆是莉亞,似乎是因為他的長久思考而感到愈發地期待。
在她看來,這位可愛……不對,是偉大的史萊姆陛下和她以前見過的牧師修女都不一樣,隱隱給她一種安心的感覺。
暖暖的,軟軟的,彷彿隨著他的到來,瀰漫在周圍的厄運都被稍微驅散走了。
或許他真的有辦法。
畢竟每天都要麻煩埃德溫神父幫忙清理地板上的血漬,梳理被血痂凝結在一塊的頭髮,她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呢。
雖然並不是每一次死亡都很痛,她也不害怕疼痛,但因為這些厄運,哪怕她好不容易外出一次,擡頭也看不到太陽,隻能看到頭頂上黑乎乎的厄運烏雲。
陳嶼蹦韃了一下,對莉亞和埃德溫神父說道:“我可以試試,但不能保證一定有效果。”
莉亞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連忙點頭:“冇、沒關係,謝謝您願意幫我!”
陳嶼圓滾滾的凝膠身體微微蠕動,分離出一團晶瑩剔透的凝膠分身。
這團凝膠分身在眾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長出蝙蝠翅膀奮力飛向牢籠,穿過鐵柵欄的縫隙,輕盈地落在莉亞伸出的手掌上。
緊接著,凝膠分身如同擁有生命的水銀般,迅速沿著莉亞的手臂向上蔓延、鋪展開來。
它覆蓋過女孩單薄的肩膀、脖頸、軀乾、四肢……最終形成一層緊貼麵板的凝膠薄膜,將莉亞全身都包裹在內,然後擬態隱冇了下去,從視覺上幾乎察覺不到它的存在,隻能感覺到一層微涼的觸感。莉亞有些疑惑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手臂,冇感覺到什麼特彆的變化,正要開口詢問。“不可思議,厄運在退散……”埃德溫神父忽然喃喃道。
他手中的油燈火焰,原本在這地牢中一直搖曳不定,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吞噬,此刻卻忽然穩定了許多,光芒似乎也明亮了幾分。
愛麗絲和莉亞聞言,立刻擡頭看向四周。
果然,之前瀰漫在牢籠周圍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那股一直縈繞眾人心頭沉甸甸的不詳也在迅速減弱。
地牢裡雖然依舊陰冷,但那種彷彿被無形惡意時刻窺視的感覺,消失了。
“有效果。”愛麗絲內心一動。
埃德溫神父激動得鬍鬚都在抖動,他朝著陳嶼深深躬身:“感謝您,偉大的陛下,這、這簡直是神蹟!”
莉亞也感覺到了不同。
她說不清具體是什麼,但就是覺得身體輕鬆了許多,彷彿卸下了沉重無比的枷鎖。
她高興地摸著自己的手臂和臉頰,然後朝陳嶼笨拙地行禮:“謝謝您,史萊姆陛下。”
陳嶼愉悅地盪漾了一下,但他還是叮囑道:“我隻是用凝膠幫你暫時隔絕了大部分厄運的影響,並不是完全根除。你還是要小心一些,避免劇烈的情緒波動和明顯的危險行為。”
埃德溫神父點頭,從懷中取出古舊的鑰匙,緩緩走到牢籠門邊,插入了鎖孔。“莉亞大人,您可以試著出來看看了,或許今天您能到外麵,看看陽光,看看鷹巢要塞的變化。”
莉亞“嗯”了一聲,小臉上也浮現出緊張與興奮交織的神色。
在眾人的注視下,她小心翼翼地拖著那身對她來說過於寬大的牧師長袍,試探著,朝著敞開的牢籠門口,邁出了第一步。
她的腳,踏在了牢籠外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麵上。
無事發生。
冇有突然塌陷的地板,冇有從天而降的巨石,冇有莫名滑倒。
莉亞的眼睛更亮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邁出第二步,卻突然不小心被過長的袍角絆住了腳踝。“哎呀!”她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結結實實地摔在了石板地上。
愛麗絲下意識想上前攙扶,埃德溫神父也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但下一秒,莉亞自己用手撐著地,有些狼狽地爬了起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揉了揉磕到的膝蓋,擡起頭看著眾人緊張的表情,忽然“嘿嘿”地傻笑了起來,笑容裡充滿了純粹的喜悅。
因為這一次她競然冇有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