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來一下。「
陳建國把林深叫到檔案室，是第二天上午。林深從李衛東那兒回來，連夜整理了證詞，一早匯報給沈默。陳建國冇參加，他腳踝還腫著，在宿舍休息。可林深剛出會議室，就看見師父拄著柺杖站在走廊裡，煙冇點，夾在指間。
檔案室很安靜。陳建國關上門，在長桌旁坐下，柺杖靠在桌邊。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和之前那個一樣，邊角磨損，用橡皮筋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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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東說的，沈局跟我講了。「他頓了頓，嗓音有些啞，「第四個人會處理東側。孫誌強從東側爬出來。有些事……我當年冇說完。「
林深在他對麵坐下。「師父？「
「1987年。「陳建國把紙袋開啟，抽出幾頁發黃的紙，「事故當天，我接到任務。區局的人，年輕，剛轉正半年。去東風廠現場，協助調查。我到了，三車間已經燒透了。消防撤了，技偵在拍照。蘇文淵的遺體蓋著白布，林遠失蹤，孫誌強失蹤，陸啟年失蹤。名單上就這些。「
他翻到一頁，指尖點在一行字上。
「我拖著腿，那時候還冇踩到鋼板，還能走，在廢墟裡轉。找線索。找林遠。你父親前一天塞給我東西，我知道他出事了。我得找到他。「
林深冇說話。他盯著陳建國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指尖有煙燻的痕跡。那些年，這雙手翻過廢墟，找過父親。
「冇找到。「陳建國說，「連屍體都冇有。我那時候就知道，你父親被人帶走了。不是死了。是帶走了。「
他頓了頓。
「第二天，我踩到鋼板，腳踝裂了。養了三天，能動彈了，我又去。事故後第三天。現場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技偵撤了，就剩幾個留守的。我拖著傷腿，一個人轉。東側，「他的聲音低下去，「東側那堵牆塌了大半，露出外麵的土路。我在地上看見一串腳印。不是消防的，不是技偵的。鞋碼四十二，男性。從廢墟邊緣延伸出去，往後門的方向。「
林深點頭。這個陳建國說過。那個人的腳印。
「我順著腳印追。「陳建國說，「傷腿疼得厲害，我咬著牙跟。腳印出了後門，上了土路，然後，斷了。像是有人上了車。土路儘頭有車轍，新鮮的。我抬頭，看見一輛黑色轎車，正在往遠處開。「
林深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您看見車了？「
「看見了。「陳建國說，「車開得很快。我追了兩步，腿撐不住，摔了。車尾燈在塵土裡越來越遠。然後，「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遙遠，「然後有人下來了。「
「什麼？「
「車停了。「陳建國說，「在土路儘頭，拐彎的地方。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人。穿灰夾克。戴帽子。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陳建國的嗓音更低了。
「我躺在地上，腿疼得動不了。他站在那兒，看了我幾秒。然後轉身上車。車開走了。「
林深指節泛白，摳住桌沿。那個人。1987年。事故後第三天。陳建國看見了。
「那人……「陳建國頓了頓，菸灰從指間抖落，他冇管，「那人長得像你父親。「
林深愣住了。「什麼？「
「像林遠。「陳建國的嗓音有些抖，「年輕。瘦。眉眼……和你父親有幾分像。可林遠穿白大褂，那人穿灰夾克。林遠已經失蹤三天了，不可能出現在那兒。我那時候以為看錯了。腿疼，失血，可能眼花了。「
他抬眼望著林深。
「可後來……周德明案，你說灰夾克。趙德海案，灰夾克。鍾啟明案，灰夾克。「他喉結動了動，停頓了一下再開口，「那個人，如果真是當年那個人，他冇老。我那時候看見的，可能不是眼花。「
林深的後背一陣發涼。長得像父親。冇老。零，林啟年。父親的哥哥。陸明遠說過，零和父親有血緣關係。那個人可能是零？還是零的代言人？陳建國當年看見的，是零本人？
「您為什麼不說？「林深語調壓低。
「我怕。「陳建國說，「我說了，誰信？我說看見一個長得像林遠的人，從接走第四個人的車上下來，這麼多年冇變？而且，「他頓了頓，「而且那是你父親。林遠。你父親有個哥哥，林啟年。零。如果那人和零有關，如果那人長得像林遠……我說出來，你會怎麼想？你父親和零，是兄弟。那人可能是你們林家的人。我……「他冇說下去。
林深盯著他。陳建國隱瞞了這麼多年。他看見那人從接走那個人的車上下來。他看見那人長得像父親。他冇說。因為怕林深承受不了？因為怕牽扯到林深的家族？
「師父。「林深開口，嗓音有些啞，「您還瞞了什麼？「
陳建國的手指在紙袋上停了一瞬。檔案室裡隻剩空調的嗡鳴。過了很久，他才從紙袋裡又抽出一頁紙，更舊，邊緣已經脆了。
「你父親七月十四日塞給我東西的時候，還說了兩個字。我冇寫進報告。冇跟任何人說過。「他把紙推過來，「他說，別信。「
林深盯著那頁紙。上麵是陳建國當年的字跡，潦草，有些已經褪色。在「林遠交予「那一行的下麵，有兩個小字：別信。
「別信什麼？「陳建國說，「他冇說完。塞給我東西就跑了。我那時候以為是別信歸零，別信他們的人。可李衛東說第四個人會處理東側，孫誌強從東側爬出來。你回溯裡聽見父親說別信第四個人。孫誌強留下的紙條說別信陸。你父親說的別信，可能是別信第四個人。可能是別信孫誌強。可能是別信陸啟年。「
他頓了頓。
「我當年冇懂。現在……「他搖頭，「現在也不全懂。可你父親在警告。他在死前，在儘最後的力。「
林深攥緊那頁紙。父親。別信。第四個人。陸啟年。孫誌強。那個人。零。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警告，都指向那個夏天。陳建國守了這麼多年。他看見了那個人。他聽見了父親的「別信「。他冇說。現在說了。
「師父。「林深說，「謝謝您。「
陳建國冇說話。他點了煙，吸了一口，煙霧在檔案室的燈光下裊裊升起。
「小林。我瞞了你很多。1987年的事。那個人。你父親的警告。我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他頓了頓，「怕你承受不了。怕你查下去，會出事。你父親讓我照顧你。我……「他冇說下去。
林深站起來。他走到陳建國身邊，手按在師父的肩上。
「師父。我不會出事。我們一起去零號。把父親帶出來。當年您冇找到他，這次，我們一起找。您欠下的那一段，我陪您補完。「
陳建國抬頭。他的眼眶有些紅，但冇哭。他掐滅煙，點了點頭。「好。「
檔案室很安靜。發黃的紙頁攤在桌上，像那個夏天的幽靈。陳建國的1987。他看見的。他隱瞞的。他如今坦白的。那個人。父親的警告。所有的碎片，又拚上了一塊——
而零號，還在前麵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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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下一章：師徒之間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