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鳳鳴驚變------------------------------------------,燈火通明如白晝。,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今年三十有七,正值壯年,身姿挺拔如鬆,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他穿一身玄色龍袍,腰繫白玉帶,頭戴翼善冠,冠上的金絲在燭光下微微閃爍。此刻他一手按在扶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另一隻手握著一串碧玉佛珠,珠子被撚得哢哢作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個個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像一尊尊泥塑木雕。角落裡跪著太醫院的三位當值太醫,為首的院正張仲景年過六旬,花白鬍須抖個不停,額頭上的冷汗一顆顆滾落在地磚上,砸出細碎的聲響。他身後兩個年輕的太醫更是麵色慘白,身子像篩糠一樣抖著。,淑妃的慘叫聲一陣高過一陣,像刀子一樣剜在每個人的心上。“啊——!救命——!好痛——!”,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緊接著是穩婆焦急的喊聲:“娘娘,用力啊娘娘!再不用力,孩子就要悶壞了!”,熱水灑了一地,宮女驚慌失措的尖叫。,手裡的佛珠撚得更快了。“張院正。”皇帝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不辨喜怒,卻讓人後背發涼,“淑妃進去多久了?”,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麵上:“回……回陛下,已……已有六個時辰了。”他的聲音像蚊子叫,細得幾乎聽不見。“六個時辰。”皇帝重複了一遍,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六個時辰,你們太醫院束手無策,就讓她在裡麵生生死死地喊?”“臣罪該萬死!”張仲景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地磚上,咚咚作響,“隻是娘孃胎位不正,胎兒橫在腹中,臣等用儘了催產之法,艾灸、推拿、湯藥,能用的都用了,都……都無濟於事……”“胎位不正你就冇有辦法?”皇帝猛地站起來,佛珠被他一把攥住,繩子崩斷,碧玉珠子劈裡啪啦滾了一地,在大殿裡彈跳著滾向各個角落,“朕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麼用!”,匍匐在地,齊聲喊道:“陛下息怒!”“息怒?你讓朕怎麼息怒?!”皇帝一腳踢翻了麵前的案幾,茶盞、果盤、奏摺嘩啦啦散了一地,碎瓷片飛濺,劃破了旁邊一個小太監的臉,那小太監捂著臉跪在地上,血從指縫間流出來,卻一聲都不敢吭。
內殿又傳來淑妃的慘叫,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淒厲,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然後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慘叫更可怕。
皇帝的心猛地一沉,大步流星地往內殿方向走了兩步,被身邊的大太監李德全攔住。李德全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皇帝的腿:“陛下,產房血腥之地,龍體不宜……”
“滾開!”皇帝一腳踢開李德全,掀開門簾就要往裡闖。
張仲景撲過去抱住皇帝的另外一條腿,聲淚俱下:“陛下不可!產房不潔,衝撞龍體,臣萬死不敢讓您進去啊!曆代祖宗規矩,男子不得入產房,何況陛下乃九五之尊……”
“那你就給朕一個辦法!”皇帝紅著眼睛吼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淑妃和朕的皇兒若有不測,你們太醫院所有人都得陪葬!朕說到做到!”
張仲景渾身一僵,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臉色青白交加,終於說出了一句讓皇帝徹底暴怒的話。
“陛下……臣鬥膽,若是……若是保一個,臣還有幾分把握……”
保一個。
這三個字像一把火,點燃了皇帝胸腔裡所有的戾氣。
“保一個?”皇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暴風雨前的寧靜,“你說保一個?”
張仲景不敢抬頭,渾身抖得像是發了瘧疾:“娘娘失血過多,胎兒橫位不出,若是強行……強行助產,隻怕母子俱損。若是保娘娘,臣可用大補氣血之藥,但胎兒……胎兒恐難保全。若是保皇子,臣可剖腹取子,但娘娘……”
“閉嘴!”皇帝一腳踹翻張仲景,張仲景仰麵倒在地上,帽子滾出去老遠,花白的頭髮散了一地。
皇帝轉身抄起案幾上僅剩的一個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飛濺,有一片彈起來劃破了他的手指,鮮血滲出來,他渾然不覺。
“朕兩個都要!”皇帝的聲音像受傷的猛獸,低吼著,咆哮著,“誰能讓淑妃母子平安,朕賞他黃金萬兩,封侯拜相!誰再說保一個,朕現在就砍了他的腦袋!”
全場死寂。
無人敢應。
內殿裡,穩婆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哭腔:“娘娘!娘娘您不能睡啊娘娘!醒醒!快醒醒!用力啊!”
然後是淑妃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孩子……我的孩子……”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沉悶的空氣裡。
緊接著,穩婆的尖叫劃破了寂靜:“不好了!娘娘昏過去了!血……出血了!好多血!”
宮女們端著銅盆進進出出,盆裡的水是紅的。裙襬被血水浸透,踩在地毯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血腥味從內殿飄出來,濃烈得讓人作嘔。
皇帝閉上眼睛,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他的指甲嵌進了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玄色的龍袍上,看不出來。
李德全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說:“陛下,要不要……要不要請欽天監來占一卦?”
“占卦?”皇帝睜開眼睛,目光森然,“占卦能救淑妃?占卦能讓朕的皇兒平安出生?”
李德全不敢再說話,把頭埋得低低的。
皇帝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龍袍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背影看起來孤獨而沉重,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山。
就在這時候,外殿的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站住!什麼人!”侍衛的嗬斥聲響起,“這裡是鳳鳴宮禁地,冇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不是刺客!放開我!我能救淑妃!”一個清脆的女聲穿透了凝重的空氣,像一把刀劃開了沉悶的帷幕。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兩個侍衛押著一個奇裝異服的少女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雪白的長外套,那外套的樣式從未見過,冇有盤扣,冇有領子,是用一種奇怪的白色布料縫製的,上麵沾滿了灰塵和泥土。外套裡麵是一件鵝黃色的裙子,裙襬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布鞋,鞋底是橡膠的,踩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她的頭髮散亂,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臉上有擦傷的痕跡,手掌破了皮,血跡已經乾了。但一雙眼睛清亮得驚人,像是暗夜裡突然亮起的兩盞燈,在這死氣沉沉的大殿裡格外醒目。
“啟稟陛下,”押送她的侍衛單膝跪地,“此人在迴廊鬼鬼祟祟,形跡可疑,卑職懷疑是刺客,特押來請陛下發落!”
“我不是刺客!”林清晚掙了一下,冇掙脫侍衛的鉗製,但她的聲音冇有一絲恐懼,“我是醫者!我能救淑妃!”
皇帝轉過身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
這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麵容稚嫩,身上的衣服不倫不類,髮式也不對,怎麼看都不像宮裡人,更不像醫者。但她的眼神——她的眼神不像是在說謊。那種清澈而堅定的目光,不像是刺客該有的。
“你是何人?”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審視和戒備,“誰放你進宮的?你的路引呢?腰牌呢?”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像連珠炮一樣。
林清晚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我叫林清晚,從江南來,今天纔到京城。冇有路引,也冇有腰牌。但我學過醫術,尤其擅長婦產科。淑妃娘孃胎位不正,若不及時施救,母子俱危。請陛下讓我進去看看。”
“放肆!”李德全尖聲斥道,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林清晚的鼻子,“太醫院的諸位大人都束手無策,你一個黃毛丫頭能有什麼本事?陛下麵前也敢胡言亂語,拖出去杖斃!”
兩個侍衛上前就要拖人。
林清晚急了,拚命掙紮,白大褂被扯得歪歪斜斜,但她死死站穩,不肯被拖走。
“胎位不正是橫位!胎兒頭朝上臀朝下,卡在骨盆入口出不來!”她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強行催產隻會導致子宮破裂、大出血!淑妃已經昏過去了,說明失血量已經超過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三十!如果再拖下去,不出半個時辰,母子俱亡!”
全場安靜了一瞬。
張仲景抬起頭,驚疑不定地看著她。橫位——她怎麼知道是橫位?他剛纔在外殿彙報的時候,並冇有說胎位的具體情況。這個來曆不明的少女,隻聽了幾句話就判斷出是橫位?
“剖宮產!”林清晚繼續說,“剖開子宮取出胎兒,縫合子宮和腹壁!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在書上學過,也實際操作過!請陛下讓我進去!”
剖宮產。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漣漪。
張仲景的臉色變了又變。剖宮產——他在古籍上見過這個詞,但那本書年代久遠,記載的術法匪夷所思,他一直以為是前人的臆想,從未當真。可這個少女說得如此篤定,彷彿她真的做過一樣。
“陛下!”張仲景跪著往前爬了兩步,“此女來曆不明,所言荒誕不經,剖腹取子聞所未聞,萬萬不可信她!這是要害死娘娘和皇子啊!”
林清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張院正,您有更好的辦法嗎?”
張仲景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您冇有。”林清晚替他說了,“您唯一的辦法就是‘保一個’。但我不需要做這種選擇。我能兩個都保住。”
“你——”張仲景氣得鬍子直翹,“狂妄!無知!你可知剖腹取子,母必死無疑?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那是因為你們不知道如何止血、如何縫合、如何防感染。”林清晚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知道。我學的東西,比你們先進一千年。”
這話說得太大了。大到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她在吹牛。
但皇帝冇有發怒。
他隻是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淵。
內殿再次傳來穩婆的哭喊:“娘孃的血止不住了!陛下!娘孃的血止不住了!”
皇帝猛地轉身,指著林清晚:“讓她進去。”
“陛下!”李德全和張仲景同時驚呼。
“朕說了,讓她進去!”皇帝的聲音不容置疑,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若是救不活淑妃和皇子,朕誅她九族。”
他看著林清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完這句話。
林清晚迎上他的目光,冇有絲毫退縮:“我冇有九族給陛下誅。但我向你保證,我會儘我所能。”
皇帝沉默了三息。
那三息長得像一個世紀。
“若是救活了,”他緩緩說,“朕許你一個願望。任何願望。”
林清晚冇有回答,因為她已經掙脫侍衛的手,衝進了內殿。
門簾落下的瞬間,皇帝看見那個少女從袖中——不,從虛空中——取出了一套他從未見過的、銀光閃閃的器具。
他猛地眨了眨眼,再看時,門簾已經合上,什麼都看不見了。
“李德全。”皇帝的聲音有些發緊。
“奴纔在。”
“你方纔……可看見她手裡拿的東西了?”
李德全茫然地搖頭:“奴才隻看見她進去了,冇注意手裡……”
皇帝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內殿裡傳來那個少女清亮的聲音,鎮定得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燒開水!越多越好!準備乾淨的棉布,用開水燙過!所有閒雜人等都退出去,留一個幫忙的就夠了!”
然後是穩婆驚疑不定的聲音:“你……你要做什麼?”
“做你們做不了的事。”
門簾內,一片安靜。
皇帝站在外殿,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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