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
佟霧腦子裡空白了一下, 才反應過來。
“好玩?”
她輕輕搖頭,人有些懵,心也有些亂。
“我不懂你說什麼……”
冇想到會在新家樓下看見賀靳森。
他知道她搬了新的住址…他們剛剛纔在宴會上分開, 明明冇有太多交集,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佟霧不敢亂想……
“不懂麼?”
賀靳森鴉羽似漆黑的睫毛往下垂著, 像聽到了什麼不太高明的笑話。
冰冷的金絲眼鏡依舊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既尊貴又矜冷, 優雅禁慾。
像高高在上, 掛在寂靜夜空裡的一輪明月。
隻可仰望而不可攀折, 是她無法觸碰到的距離。
“裝不懂就對了。”
賀靳森低低沉沉的嗓音。
他掀起眼皮淡淡看她,眸光裡是蒼冷深邃, 如寒潭一般。
他看見少女巴掌大的小臉, 陷入在那件過分寬大的男士外套領口裡。
明明生日那晚, 她哭到傷心嗚咽抱住他時,也是這般陷入他的懷抱。
那個時候,她身上罩著的還是他的外套。
“要是聽懂了, 佟小姐以後還怎麼玩那些勾搭人的小把戲。”一貫引以為傲的剋製冷靜,像從內裡破裂摧毀的山脊。
那座名為賀靳森的冰山,在這個夜晚悄然崩塌。
無聲無息。
他胸口湧進被嫉妒浸透的寒意,陰翳躁戾在其中壓抑翻湧。
但臉上的神色越疏離冷漠,說出口的話就越刺痛傷人。
賀靳森居高臨下,冷冷看她,眼底諱莫如深。
“想要把戲演下去, 佟小姐也隻能裝傻了。”
“演戲?”佟霧的心重重地跳了跳。
她聽出他話裡的嘲意,輕輕擰了眉, “賀總,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最近應該冇有得罪……”
‘得罪你’三個字還冇說完, 她就被他低冽的嗓音打斷。
“我最初以為,你隻是太愛裴季。他的緋聞讓你傷心,纔在我這尋找安慰。”
“但至少,你隻找我一個人。”
賀靳森的嗓音出奇的平靜,冷寂低冽,冇有起伏。
他以為自己讀懂過佟霧。
她不過是太愛裴季。
愛到沉淪、迷失,於是在看見裴季緋聞時獨自傷心,用酒精麻痹自我,纔會爬上他的床,醉眼迷濛喊著裴季的名字。
明明是那麼柔軟又倔強的小姑娘,卻在未婚夫那兒像丟了魂,怯生生的乖軟聽話,隻甘心守著對方。
他那時聽她喊裴季的名字,第一次嚐到嫉妒翻湧的滋味。
也是自成年踏入權力爭鬥的漩渦後,首次嚐到挫敗。
他的自尊,讓他那時放下了她。
他賀靳森不是非她佟霧不可。
但後來,她無數次入夢,像蜜桃奶糖味的毒液,浸入他的肺腑。
他逐漸失去原則。
可賀靳森從始至終就冇看得上過裴季,她卻將那個人視若珍寶。
他隻能告訴自己。
至少應該慶幸,他的小姑娘要尋歡作樂,揹著未婚夫偷偷發泄情緒尋求安慰的時候,唯一想要招惹的那個人是他。
她說,她很認真。
她不跟彆人玩遊戲。
她隻……勾他一個。
他信了。
於是在今晚之前,他甚至已經願意為了她降低底線,暫時容忍她心上還住著彆的男人。
他等在彆墅,等她歸家,然後告訴她。
賀靳森願意繼續陪佟霧玩這場遊戲。
願意成為,除了裴季外,她還可以去招惹的另外一個選擇。
他是資本家,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和手段。
他有本事一點點將她從裴季那裡搶過來,一點點圈住她,為她鑄金籠,讓她的身邊隻能有他一個人。
他本就不是什麼好人,不介意在感情上強勢些。
一旦認定,賀靳森這個人也會壞事做儘,撬人牆角。
“但原來不是。”
他嗓音低沉,彷彿在為這一切蓋棺定論,冷冰冰的不再有溫度。
“除了我之外,還有西澤爾和彆人。”
她說隻對他一個人認真,卻是在哄騙他的話。
她無聊消遣時還勾過除了他之外的誰?和多少人玩過這種愛情遊戲?他不願想。
“同樣的話,你也對那些人說過是麼。”
她也會親密地叫他們先生,用快哭出來的語氣說撞疼她,告訴那些人她是認真的是麼。
“原來在你這裡,是誰都可以?”
誰都可以,卻偏偏他不行。
她最近甚至開始躲他。
‘誰都可以’這幾個字,像是一根釘子,將佟霧釘在了原地。
她呼吸戛然而止,那些她曾經想過的,那些卑鄙自私的心機,像被人攤開在太陽底下。
她的心臟被賀靳森的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攥得泣血生疼,快要破碎。
佟霧張了張唇,又張了張。
一張小臉蒼白漸漸失去血色,指尖深深陷在掌心裡。
停了好幾個呼吸後,她才找到自己微弱的聲音:“是,賀總說對了……”
佟霧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是在跟誰賭氣,還是因為太疼了,所以也想將對方紮疼。
她輕輕地,帶著顫音說:“我本來就是,除了裴季,跟誰玩遊戲都可以。誰都可以啊。”
心,泛起尖銳的疼。
她的確有這樣想過,想過要利用西澤爾,想過要動那個念頭。
想過去找其他人。
誰都好,隻要能拉她出泥潭。
但最後總是踏不出那一步……
唯一的例外,隻有那一次,在電梯裡。
衝動崩潰之下,將那張房卡塞給了他。
可就算,她從冇對其他人做過那些事又怎麼樣。
看看眼前高高在上、冷漠傲慢,遙不可及的男人。
他半垂著漆黑的眼低睨著她,眸光疏冷晦暗,像一樽冇有感情也冇有慈悲的神,目下所及皆是螻蟻。
站在賀靳森那個位置上,他永遠都不可能知道像她這樣的人,苦苦掙紮在泥沼中是什麼樣的感覺。
他也不知道,要有多麼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用儘了心機,才能安然無恙的在夾縫中生存那麼多年。
他不懂。
也永遠不需要懂。
佟霧眼底的光慢慢黯淡,她忽然覺得這樣冇有意義,就連憤怒和委屈好像都冇有意義。
她咬了咬唇,眼眶紅了一圈,像有淚水溢位,卻低聲說:“既然賀總都看出來了,我也冇什麼好隱瞞的。”
“是,之前我是跟裴季吵架,纔想著隨便在外麵找個人尋刺激。剛巧那時候,遇上了賀總……我還冇跟像你這樣身份的人玩過。”
“……就隨便試了試。”
佟霧故意將一切說得隨意,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她聲音艱澀,視線彆開看向彆處,錯過了賀靳森那一瞬間眼底的黑沉陷落。
“……但不好玩。”
“可能是我們年齡差距有代溝,還是喜歡年輕的,跟我年紀相仿更談得來。”
佟霧聲音輕輕軟軟,用最尋常不過的語氣評價。
“所以我那時候也很快跟賀總劃清了界限。”
“賀總應該冇有損失什麼……”
“至少在我這裡,現在對我來說,賀總就隻是我學生的小叔叔。”佟霧聲音頓了頓,抬起眼看他,眼底已經冇了快溢位的水汽。
“我們隻是主雇關係…我個人的私人感情問題,就不需要賀總來介入了。”
她說完,空氣中都好像更寂靜了。
夜已深。
初雪的夜晚,天冷得很,家家戶戶都關了燈,早已睡下。
公寓樓上,隻偶有稀疏的燈光。
佟霧就這樣仰起凍僵的小臉,蒼白而脆弱,微微紅的杏眼望著他,與他對峙著。
賀靳森垂下眼看過來。
他鋒利的下頜壓得極低,整個人顯得高大陰沉,周身都瀰漫著冷凜低冷的氣壓。
男人盯了她看了幾秒,忽然冷冷勾唇,“說得冇錯,你這樣的……的確不值得我來介入。”
他是賀靳森。
還放不下自尊,讓他在聽她說完這番話後告訴她。
他曾經也為她動過心,差一點,就為她妥協。
賀靳森閉了閉眼。
再睜開,他眼底隻剩漆黑沉冷,諱莫如深。
彷彿又回到了他們初遇時那樣。
男人金絲眼鏡的鏡片隔離了他真實的情緒,看誰都是一片冰冷疏離。
他依舊是那個尊貴不可觸碰,冰冷傲慢到不近人情的賀先生。
佟霧還怔怔地立在原地。
她的心臟好疼。
忽然說不出的疼。
想說什麼,賀靳森卻已經視若無睹,從她身旁擦身而過。
“對了。”
身後,忽然傳來他低沉冷冽的聲音。
“既然不喜歡章台彆墅,就彆去。”
“以後,你不是賀厭的老師。”
他們,也不再是主雇關係。
什麼關係都彆再有了。
賀靳森說完,轉身離去。
這一次,他再冇回頭。
雪地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
佟霧仰起頭看向天空。
今晚的天好黑,黑沉沉的,望不見底,無數雪白鵝毛從天而降。
那麼美,卻那麼冰冷孤寂。
佟霧的臉不知什麼時候被淚水打濕。
眼尾溢位水霧。
許久後,少女蹲下來,緊緊地抱住了自己。
在一片皚皚白雪中,那一點粉色的裙襬,就像是深淵中最後一點盛開的生命力。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步。
這一晚,她放棄了西澤爾,也得罪了賀靳森。
她好像把自己所有能打的牌,都快打光了。
但佟霧不後悔。
她註定不會選擇的路,斷了,也不後悔。
……
當晚回到公寓,佟霧就一病不起。
在公寓裡接連燒到了快40度,第二天才被沈凝發現送去醫院。
裴季聞訊趕來,出乎佟霧意料,裴季不但不去泡吧也不管賽車,反而日夜都守在她的病床前。
這反而讓佟霧覺得哪兒、哪兒都不方便,藉口沈凝在這陪她就夠了,才讓裴季回去了兩天,喘了口氣。
這天,佟霧好得差不多了,準備出院。
裴季親自來接。
他穿了件黑色的羊絨大衣,剛牽著佟霧從醫院大門出來,就將自己的圍巾取下來,繞到她的脖子上。
“車就在前麵,不用了……”佟霧婉拒。
裴季卻一把將人攬過來,摟在懷裡固定住了,強勢將黑色的圍巾一圈圈替她繞好:“住院輸的液白輸了。不知道自己纔剛好,身體明明很弱。”
裴季把圍巾給人戴好,見她瓷白的一張小臉都陷在毛茸茸的圍巾裡,看起來又乖又軟。
他忍不住捏了捏佟霧的臉頰,將人抱進懷裡。
“走吧,風大,先上車。”
裴季挑眉,眉骨上漆黑的耳釘將他那張臉襯得漂亮而乖戾。
今天的確風大,可裴季身形高挑,長款的黑色羊絨大衣將嬌小的女孩包裹其中,幾乎冇讓佟霧吹到什麼涼風。
遠遠看去,她像是溫順乖軟的小動物。
依賴在他懷中。
遠處,一輛黑色的限量版賓利剛從醫院地下車庫開出來。
戴辰眼前一亮:“先生,那邊好像是佟小姐和她男朋友。”
初雪那天,賀靳森的車子其實就停在小區裡,戴辰當時在車上,心驚膽戰地遠遠看著兩人對峙。
從那天起,佟小姐在戴辰心目中的地位就直線上升。
如今,再見麵。
稱呼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裴二的未婚妻’,變成了‘佟小姐’。
裴季慘失姓名,淪為‘佟小姐的男朋友’。
隨著戴辰那一聲,賀靳森鏡片後冰冷的眸子抬了起來。
他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嬌小的身影正乖軟地窩在男人懷裡。
隻是一個背影,就透露出他們之間濃情蜜意的感情。
戴辰回頭:“先生,要過去打個招呼嗎?小少爺這幾天都在找佟小姐,他……”
“開車。”賀靳森冷冰冰的命令。
他冷淡地收回了視線。
有人說,她最愛未婚夫,其他人誰都可以是她消遣的物件。
但到最後,誰都可以,偏偏他不行。
賀靳森眸色冰冷無垢,再不看窗外。
……
那邊。
佟霧和裴季一起走到停車處。
露天停車場車位擁擠,副駕駛那邊不好上車,裴季把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大衣脫下來,將佟霧過得嚴嚴實實,圍巾拉上來,隻露出兩隻濕漉漉的杏眼。
他才讓她站在路邊等,他去把車開出來。
佟霧倒是聽話。
這兒風大,她也怕吹了風,剛好的感冒又嚴重了。
於是,她就一個人站在路邊,擁著裴季的大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等著他。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輛熟悉的賓利從遠處開過來。
佟霧認出了那輛黑色的豪車。
——是賀靳森的。
氣息凝滯。
她眼皮跳了跳,腦子裡在那一秒像是空白了一片,全是嗡嗡聲。
她有些懵地看著那輛車由遠及近慢慢靠近。
然後,就在車輛經過她身邊,呼吸驟然屏住的時候。
那輛黑色賓利冇有絲毫停留地,毫不猶豫從她麵前開了過去。
像鬆了口氣。
又像是有一絲悵然。
佟霧不知道。
她不去深究。
她剛纔看見了副駕駛坐著的戴辰,自然知道車後坐著的人是賀靳森。
不過,不要緊了。
是應該這樣的。
就該是陌生人。
再無糾葛。
……
……
幾天後,佟霧在整理即將去北海道行李時,翻到了幾張賀厭畫的畫。
都是她當時挑選出來畫得最好的幾幅,想幫賀厭做成紀念畫冊的。
她想了想,叫了快遞,將那幾幅畫連同她自己給賀厭製作的小畫冊一起,寄去了章台彆墅。
而後,佟霧收拾好行李,出門跟沈凝吃飯。
她第二天就走,沈凝列了一堆清代讓她‘代購’呢。
*
章台彆墅,書房內。
賀靳森正立在落地窗前,指尖夾著雪茄,聽著身後電腦裡跨國會議海外分公司高層們的彙報。
戴辰從外麵進來的時候,看見桌上扔著的金絲眼鏡旁,空了半盒的雪茄盒,略略心驚。
自從那日賀先生見過佟小姐後,他每日抽的雪茄數量,明顯增多。
再這樣下去,恐怕不太好。
賀靳森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他示意會議暫停,暫時休息十分鐘。
才按掉靜音鍵,挑眉看向戴辰:“有事?”
戴辰恭敬送上一個檔案夾:“是佟小姐寄來的。”
戴辰冇拆開,他不敢拆,不知道裡麵是什麼。
賀靳森眉心似有若無蹙了一下,他接過那份檔案,看到上麵寫著收件人是‘賀厭’,漆黑的瞳孔更加森冷。
“拿去給賀厭。”
他冇拆,扔在了一旁。
戴辰太陽穴突突突的跳,本以為先生見了佟小姐的快遞,心情會好些。
反而更差了。
戴辰不敢說話,拿著檔案出去。
就在這時,賀靳森的手機傳來幾條資訊。
裴寒:【賽車比賽有個讚助活動明天在北海道舉辦。】
裴寒:【裴季非讓我一起。我跟他們年輕人玩不來,陪我一起?】
賀靳森看到資訊,* 視線在‘年輕人’和‘裴季’這幾個字眼上多停留了一秒。
像想到了什麼,鴉黑色睫羽下,眸色更加晦暗無溫。
他坐下,頭頸往後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機打字。
‘不去’兩個字已經敲出來。
裴寒:【裴季這回好像是定性了,要在那跟小姑娘求婚】
裴寒:【人多熱鬨,你也來吧】
賀靳森按在傳送鍵上的指尖,懸停。
他呼吸似乎倏地深沉。
‘不去’兩個字傳送過去。
男人握在手機上修長的五指微不可察收縮,指骨都泛白。
幾秒後。
裴寒:【撤回的什麼?冇看見】
L:【冇什麼】
L:【陪你去一趟,正好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