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而複得的瓷器------------------------------------------,腦子裡一片空白。,是他自己翻過那道雕花欄杆的。風灌進他真絲睡衣的袖口,鼓脹得像兩隻絕望的翅膀。下方庭院裡精心修剪的玫瑰叢,在午後的陽光下紅得刺眼,像一灘灘等待著他的血。。,天旋地轉,後背重重砸在二樓延伸出的露台邊緣。肋骨處傳來清晰的悶響和劇痛,但他還活著。姚浩傑,他那身高一米九、前散打運動員的大哥,半個身子探出欄杆外,一隻手鐵鉗般攥著他的腳踝,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紅。“姚浩然!”姚浩傑的吼聲嘶啞破碎,帶著瀕臨崩潰的顫音,“你他媽想乾什麼?!”,像一袋冇有生命的貨物,摔在冰冷的露台大理石地麵上。他蜷縮著咳嗽,每一下都牽扯著胸口的悶痛。視野裡湧入好幾張驚慌失措到扭曲的臉——母親林婉秋撲過來,保養得宜的手顫抖著想去碰他,又不敢,眼淚瞬間糊了滿臉的妝容;父親姚振國臉色鐵青,拳頭捏得死緊,死死瞪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的、可怕的怪物。“叫醫生!快叫陳醫生過來!”姚振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悶雷滾過露台。管家早已臉色煞白地衝去打電話。,不去看那些讓他窒息的表情。他聽到急促紛亂的腳步聲,聽到母親壓抑的嗚咽,聽到大哥粗重的喘息和牙齒咬得咯咯響的聲音。這個家,又一次因為他,陷入了兵荒馬亂。,是他這個“失而複得的珍寶”。,姚浩然還不是姚浩然。他叫周野,生活在城市另一頭破舊的老城區,在一家修車行當學徒,每天和機油、扳手打交道,身上總有洗不掉的汽油味。直到姚家動用了一切力量,拿著確鑿的DNA報告找上門,他才被告知,他是姚家二十年前在商場被人流衝散、遍尋不著的那個小兒子。、轟動全城的認親宴後,周野死了,姚浩然活了。、占地麵積驚人的彆墅,有了從未想象過的寬敞臥室、衣帽間裡掛滿奢侈品牌的衣服、抽屜裡永遠有厚厚一疊現金的銀行卡。父母恨不得把這二十年缺失的疼愛一次性補償給他,哥哥姐姐們也對他小心翼翼,百依百順。,夾雜著一絲不敢置信的竊喜。誰不嚮往更好的生活?但很快,姚浩然就發現,這“好”是有代價的。巨大的、無聲的、密不透風的代價。,必須有司機或家人陪同,美其名曰保護。他的手機通訊被“善意”地過濾,舊日的朋友聯絡他,總會因為各種“意外”中斷。他想回修車行看看,母親會紅著眼眶說:“浩然,那裡臟,配不上你。你是不是……還想著以前,不想認我們?”,報了個夜校的汽車機械進階班,父親沉默半晌,遞給他一份常青藤名校的商科課程介紹:“那些擺弄機器的,冇出息。姚家的兒子,該學點有用的。”
他隨口說喜歡某樂隊,第二天,那樂隊的所有專輯、周邊,甚至樂隊成員簽名的吉他,都會出現在他房間。他說晚上想吃城西那家老字號的小餛飩,哪怕淩晨兩點,司機也會立刻驅車往返幾十公裡買回來,熱氣騰騰地擺在他麵前。
他們的愛太滿,太急,太不容拒絕。像一層層華麗柔軟的絲綢,將他緊緊包裹,起初溫暖,漸漸卻勒得他喘不過氣。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會被放大解讀。他稍微沉默,全家就會陷入緊張,反覆追問是不是哪裡不滿意、誰惹他不高興了。
他不再是周野,那個雖然窮但自由、有手藝、有朋友的周野。他也成不了他們期望中的姚浩然——一個優雅得體、毫無瑕疵、完全貼合姚家模板的貴公子。他像一件失而複得的珍貴瓷器,被捧在最高最安全的博古架上,每日被精心擦拭,卻也被徹底隔絕了空氣和塵埃,失去了作為一件器皿被使用的、哪怕是最普通的價值。
窒息感與日俱增。今天午飯時,不過是看到窗外飛過的鳥,他無意識地歎了口氣。就這一聲歎息,飯桌上瞬間安靜。母親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問:“浩然,怎麼了?菜不合胃口?還是……又想‘以前’的事了?”
父親皺眉:“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你現在是姚浩然。”
姐姐姚靜萱柔聲細語:“小弟,週末姐姐陪你去新開的藝術展散散心好不好?”
大哥姚浩傑冇說話,但看過來的眼神裡,是深深的擔憂和一種沉重的壓力。
那一刻,名為“理智”的弦,嘣地一聲斷了。他推開椅子,在全家愕然的目光中衝上樓,然後翻過了欄杆。不是真的想死,或許……隻是想逃離,哪怕是用最激烈最錯誤的方式,打破這令人窒息的金絲籠。
家庭醫生陳醫生很快趕來,仔細檢查後,確認除了背部大片淤青和可能輕微的骨裂,冇有更嚴重的損傷。“萬幸,真是萬幸!”陳醫生抹著額頭的汗,“浩然少爺,以後可千萬不能這樣了,你家裡人經不起嚇啊!”
姚浩然被安置回自己那間大到空曠的臥室。父母哥哥姐姐都守在門外,壓低聲音說著什麼,語氣裡滿是後怕、自責和更深的憂慮。他聽到母親帶著哭腔說:“是不是我們做得還不夠好?他到底想要什麼啊……”
父親疲憊地歎息:“慢慢來,慢慢來,孩子受了二十年苦,心裡有疙瘩,我們得更有耐心。”
姚浩然盯著天花板上奢華的水晶吊燈,眼神空洞。耐心?他們越有耐心,那包裹他的絲綢就纏得越緊。他摸出枕頭下藏著的舊手機,那是周野的號碼。螢幕漆黑,早就冇電了,也或許,已經被他們以“充電器不匹配”為由,處理掉了。
門外,姚靜萱溫柔的聲音響起:“小弟,我讓廚房燉了安神的湯,你喝一點再睡,好嗎?”
他冇有回答。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門外每一個人的心上。
夜深了,彆墅終於恢複表麵的寧靜。姚浩然毫無睡意,背部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他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山下是城市的璀璨燈火,遙遠而虛幻。他忽然想起修車行隔壁那家小麪館,老闆總是給他多舀一勺牛肉;想起一起學徒的哥們兒,吵吵鬨鬨卻簡單痛快。
那些纔是真的。而現在的一切,像一場精美卻冰冷的夢。
他不知道,彆墅一樓客用洗手間裡,羅詩汐正用冷水拍打著臉頰,試圖驅散酒意。她是姚靜萱的大學同學兼閨蜜,今晚受邀來參加一個小型聚會,卻意外撞見了傍晚那場驚心動魄的“意外”的尾聲——姚浩傑抱著昏迷的姚浩然衝進客廳時,她正好從洗手間出來。
此刻,她看著鏡子裡自己清醒了些許的眼睛,蹙起眉頭。姚家找回失散兒子的事,圈子裡都知道,都說姚浩然好福氣,一步登天。可剛纔,她分明看到那個被抱進來的少年,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緊鎖著,臉色蒼白得不正常,那不是身體受傷的蒼白,更像是一種……枯萎。
而姚家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那種極致的緊張、恐懼、甚至是一種扭曲的佔有慾,讓她心底莫名發寒。這不像團聚,更像一場無聲的綁架,以愛為名。
羅詩汐擦乾手,走出洗手間,準備去跟姚靜萱道彆。經過二樓時,她下意識抬頭,瞥見了主臥方向那扇巨大落地窗前,一個模糊的、一動不動的清瘦身影,孤獨地映在冰冷的玻璃上,彷彿隨時會融化進外麵無邊的夜色裡。
她腳步頓了一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掠過心頭。那是姚浩然的房間。他站在那裡,在看什麼?或者,隻是想找一個透氣的縫隙?
姚靜萱送她到門口,依舊溫柔得體,但眼神深處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焦慮。“詩汐,今天不好意思,家裡有點事,招待不週。”
“冇事,靜萱,你……”羅詩汐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你弟弟……他冇事吧?”
姚靜萱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柔和,卻也更公式化:“冇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小孩子調皮。已經檢查過了,休息幾天就好。”她輕輕握住羅詩汐的手,“今天看到的,彆往外說,好嗎?爸媽不想讓人擔心。”
羅詩汐點了點頭,坐進車裡。車子駛離半山彆墅,將那棟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的豪宅拋在身後。她靠在後座,揉了揉太陽穴。不小心摔了一下?從三樓欄杆摔到二樓露台?
她想起窗前那個孤獨的影子,想起姚家人那種密不透風的、令人窒息的愛意展示。一個模糊的念頭浮現:那個叫姚浩然的少年,他需要的,或許根本不是更多的嗬護和補償。
他可能,快要被這份“團寵”的愛,淹死了。
而她自己,剛纔那一瞬間湧起的、想要看清甚至做點什麼的衝動,又是什麼?僅僅是旁觀者的不適,還是……
羅詩汐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那是彆人的家事,與她何乾。隻是,那個站在窗前的影子,莫名地,在腦海裡清晰了一瞬。
彆墅裡,姚浩然依舊站在窗前。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寫出來的,不是“姚浩然”,而是歪歪扭扭的、幾乎看不清的——“周野”。
然後,他用力抹去,玻璃上隻留下一片模糊的水痕,映出他自己蒼白而迷茫的臉,和窗外吞噬一切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