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龍隱洞外的風停了。
江晨靠在一塊石頭上,手裏握著那根龍骨。
骨頭很沉,但表麵溫熱,像是有心跳在裏麵。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脈搏不一樣,比他的慢,但每一跳都更重。
睡不著?
黑袍老者坐在不遠處,盤著腿,像是在調息。
江晨沒說是什麼讓他睡不著。
他盯著自己的掌心。
那隻金色的眼睛,在洞裏的時候睜開了,但現在又閉上了,隻留下淡淡的痕跡,像是一個淡金色的胎記。
但那個聲音還在他腦子裏。
我會回來找你。
龍魂的話。
還有更早之前的——
我是你的另一半,是你在另一個世界的眼睛。
我是你,你也是我。
兩句話,兩個聲音,但那口氣,那種古老的、帶點疲憊的語氣,很像。
像同一個人。
或者說,同一個東西。
前輩。江晨忽然開口,你聽說過……洞虛之瞳的起源嗎?
黑袍老者睜開眼。
夜色裡,他的眼眶很深,像是兩個黑洞。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龍魂說了一些話。江晨斟酌著措辭,它說我的祖先,江離,是洞虛之瞳的第一任主人。
那第一任之前呢?江晨問,這東西……是從哪來的?
黑袍老者沉默了。
很長時間的沉默。
風又起了,從洞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腐爛的味道——龍血的味道,飄得滿山都是。
你真的想知道?黑袍老者終於開口。
那我問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覺得,洞虛之瞳是什麼?
江晨愣了一下。
是什麼?
他一直以為,洞虛之瞳就是一種瞳術,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能看穿幻象,能找到隱藏的敵人。
是一種能力?他說。
能力。黑袍老者笑了,笑得很乾,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如果你隻把它當成能力,那你就太小看它了。
他站起來,走到江晨麵前,蹲下,和他平視。
你聽過神明的眼睛這個說法嗎?
龍魂提過。江晨點頭,它說我身上有神明的氣息。
那你知道,神明的眼睛,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江晨搖頭。
黑袍老者說,但不是看這個世界。
他頓了一下。
是看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
這四個字,江晨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但他還是不懂。
另一個世界……是什麼?
我不知道。黑袍老者搖頭,沒人知道。看過那個世界的人,都瘋了。
瘋了?
江晨的背脊忽然涼了一下。
三千年前,江離是第一個得到洞虛之瞳的人。黑袍老者說,但他不是最後一個。
還有別人?
黑袍老者的聲音變得更沉,炎陽聖殿的歷史裏,記錄過七個擁有洞虛之瞳的人。江離是第一個,也是活得最久的一個。
那其他人呢?
死了。黑袍老者說,或者瘋了。
他停了一下,眼神變得很複雜。
他們都是同一個原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什麼東西?
另一個世界。
黑袍老者站起來,背對著江晨,看著遠處的山。
洞虛之瞳的本質,不是讓你看得更清楚。是讓你看到——這個世界的背麵。
背麵?
每個世界都有兩麵。黑袍老者說,我們活在這麵,陽光照在這麵,所有我們認識的東西都在這麵。但另一麵……是影子,是深淵,是沒有任何光的地方。
洞虛之瞳能讓你看到那一麵。
但那一麵,也能看到你。
江晨的手心開始出汗了。
他握緊了龍骨,骨頭表麵的溫度好像更高了,燙得他掌心發疼。
那江離……他嗓音有點乾,他為什麼沒事?
你覺得他沒事?
黑袍老者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悲傷。
是疲憊。
你真的以為,江離把洞虛之瞳封印在你的血脈裡,是為了保護你?
江晨愣住了。
他是在保護自己。
黑袍老者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江晨的腦子裏。
什麼意思?
江離活了一百二十三歲。黑袍老者說,最後一十年,他沒有用過一次洞虛之瞳。
為什麼?
他不敢。
不敢?
江晨的腦子嗡了一下。
洞虛之瞳的主人,不敢用洞虛之瞳?
他看到了。黑袍老者說,另一個世界的東西,開始透過他的眼睛,往這個世界爬。
他看見了什麼東西——什麼東西也看見了他。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洞虛之瞳封印在自己的血脈裡。
不是為了傳承。
是為了封印那個東西。
江晨感覺喉嚨被堵住了。
他說不出話。
你眉心的那隻眼睛,不是洞虛之瞳。黑袍老者說,隻是它的一小部分,一個投影。
真正的洞虛之瞳——那隻金色的眼睛——它被封印在你血脈的最深處。
是江離用他的一生,築起的一堵牆。
牆的這一麵,是你。
牆的另一麵,是那個世界的東西。
江晨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隻金色眼睛的痕跡,在月光下,很淡,但很清晰。
那我……他嗓音啞了,我該怎麼辦?
龍魂已經把路告訴你了。黑袍老者說,找到金眼本體,喚醒它,成為它的主人。
成為主人,是有代價的。黑袍老者打斷他,你要接受那個世界的凝視。
你能承受嗎?
還是說,你會像江離一樣,逃一輩子?
江晨沒回答。
他回答不了。
他隻是低頭看著掌心,那隻淡金色的痕跡,像是一隻閉著的眼睛,在等待什麼時候睜開。
然後,它真的睜開了。
不是那隻金眼。
是他眉心的洞虛之瞳。
自動睜開了。
江晨的視野忽然變了——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灰色,隻有幾個地方亮著金光。
黑袍老者的胸口,有一團很淡的金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麵燃燒。
烈炎躺在不遠處的地上,身上沒有光,隻有一團灰濛濛的影子,貼在他的後背上。
那是……什麼?
江晨想看得更清楚,他的視線往前推——
然後他看見了。
看見了他不該看見的東西。
灰色的世界盡頭,有一道裂縫。
裂縫很窄,但很長,從地麵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天頂。
裂縫裏,沒有光。
隻有黑暗。
但那不是普通的黑暗。
那是會動的、會呼吸的、會思考的黑暗。
它在蠕動。
在往外爬。
且——
它在看著他。
江晨的腦子裏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龍魂的聲音。
不是金眼的聲音。
是一個新的聲音。
更古老、更冰冷、更遙遠。
像是某種從時間的盡頭傳來的回聲。
你……終於來了。
我等了你三千年。
江離的後代。
我的……另一半。
江晨想閉上眼。
但他閉不上。
洞虛之瞳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他根本控製不了。
你怕什麼?
那個聲音笑了,笑得很輕,像是風吹過枯葉。
你祖先怕我,封印了我。
你呢?
你敢讓我出來嗎?
江晨的牙齒在打顫。
他想喊黑袍老者,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別怕。
那個聲音忽然變得溫柔了,溫柔得像是一個長者的低語。
我不會傷害你。
我是你的眼睛。
你是我的身體。
我們是同一個存在。
分開太久了。
該回家了。
然後——
那隻金色的眼睛,在他掌心裏,睜開了。
和眉心的洞虛之瞳,對視了。
一瞬間,江晨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留在這邊。
一半被拉向另一邊。
灰色世界的裂縫在他麵前張開,像是一張巨大的嘴。
回來吧。
那個聲音說。
洞虛之瞳的主人。
我的容器。
我的……孩子。
——
江晨!
黑袍老者的喊聲把他拉了回來。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渾身都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你剛才……黑袍老者的臉色很難看,你剛才差點被吸進去了。
吸進去?
洞虛之瞳失控了。黑袍老者說,它想帶你去看另一邊。
另一邊?
另一個世界。黑袍老者看著他,你看見什麼了?
江晨沒說話。
他隻是在發抖。
他想起了那個聲音。
我是你的眼睛,你是我的身體,我們是同一個存在。
那不是龍魂。
那不是金眼。
那是——
洞虛之瞳本身的聲音。
洞虛之瞳,不是一件能力。
它是一個活物。
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活物。
江離,不是它的主人。
是它的獄卒。
三千年,它都在等。
等一個後代,來開啟這扇門。
等一個容器,讓它回到這個世界上。
前輩。江晨坐起來,嗓音沙啞,如果……我不成為洞虛之瞳的主人,會怎麼樣?
它會在你血脈裡慢慢蘇醒。黑袍老者說,最終,它會吞噬你的意識,成為你身體的主人。
那如果我成為它的主人呢?
你要和它抗爭。黑袍老者說,用自己的意誌,壓製它的意誌。
成功率?
江離試過。黑袍老者頓了一下,他成功了。
但他在那之前,已經準備了六十年。
你呢?
你隻有——
他看了看天色。
不到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
魘靈之核的封印,大概也隻能撐幾個月。
兩條線,同時逼近。
江晨握緊了手裏的龍骨。
骨頭還是溫熱的,像是有什麼生命在裏麵。
還有第三件東西。他站起來,聲音平靜了一些,封印魘靈之核的第三件東西,是什麼?
黑袍老者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確定現在還想繼續?
你有別的辦法嗎?
黑袍老者沒說話。
然後他嘆了口氣。
第三件東西,在崑崙。
崑崙深處,那個你進不去的地方。
那裏封印著——洞虛之瞳的本體。
那隻金色的眼睛。
江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說,封印魘靈之核的最後一環,就是洞虛之瞳的本體?
是的。
但我一旦拿到它,就要麵對那個東西?
是的。
那個東西,已經等了我三千年?
是的。
江晨笑了。
笑得很苦。
這根本不是什麼救世。
他說。
這是一個陷阱。
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在這個陷阱裡了。
黑袍老者沒反駁。
他隻是沉默地看著江晨,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走上戰場的年輕人。
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走進墳墓的戰友。
你還能回頭嗎?他問。
江晨想了想。
然後搖頭。
不能。
他抬起頭,看著崑崙的方向。
遠處的山影在夜色裡起伏,像是一條沉睡的龍。
但我可以換個方式走。
他說。
不是作為洞虛之瞳的獄卒。
也不是作為它的容器。
是——
他頓了一下,掌心的金眼痕跡又亮了起來,在夜色裡像是一顆微弱的星星。
作為它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
這一次,我不會逃。
風又起了,從崑崙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但江晨沒有打哆嗦。
他隻是站得筆直,像是要把骨頭裏的軟骨都擠出去。
走吧。他說。
去崑崙。
去找那隻眼睛。
然後——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告訴它,三千年了。
新的談判,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