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崖有石,人心如泉------------------------------------------,是被兩座大山夾出來的。,西邊叫望歸嶺,兩山攏著一窪平地,幾十戶人家,就這麼世世代代,紮在了黃土裡。,慢得像山澗裡的泉,不聲不響,卻也磨人。,天剛矇矇亮,陳念就已經扛著鋤頭出了門。,個子不算拔尖,卻生得結實,肩背挺直,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裹著常年勞作練出的筋骨。臉膛是山裡人特有的黝黑,眉眼周正,眼神沉靜,不像彆的半大孩子那般毛躁,多了幾分與年紀不符的穩重。,在他記事起,就隻剩一間破土房,半畝薄田。是村裡東家一碗米,西家一瓢麵,把他拉扯大的。所以陳念心裡,一直裝著一句話:做人,要知恩,要守本分,不虧心,不欺人。,他聽了十幾年,刻進了骨頭裡。“念娃子,又去侍弄你那半畝地啊?”,幾個抽著旱菸的老漢笑著打招呼。“嗯,張爺爺,李爺爺。”陳念停下腳步,恭恭敬敬應了一聲,“地裡草多,再不除,苗就被搶了養分。”“勤快是勤快,就是太實誠。”有人歎道,“這年頭,實誠人容易吃虧。”,冇接話。,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彆人對他好,他就得記著;地裡的莊稼,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做人,更是一樣。,不多遠就是自家的地。田埂邊,一道清冽的山泉蜿蜒而過,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泉水涼絲絲的,捧一捧喝進嘴裡,甜到心底。,準備拔草,身後就傳來了一陣粗聲粗氣的吆喝。
“喂,那個誰,陳念是吧?滾過來!”
不用回頭,陳念就知道是誰。
金三。
村裡的一霸。
家裡有點閒錢,兄弟多,性子橫,在村裡向來是橫著走。占人家地,搶人家水,欺負孤寡老人,這事冇少乾。村裡人敢怒不敢言,隻當是家裡養了一條亂咬人的狗。
陳念直起身,慢慢轉過身。
金三帶著兩個跟班,叼著草根,斜著眼,一臉蠻橫地站在田埂上。他瞥了眼那片長勢還算不錯的莊稼,嘴角撇出一抹不屑。
“這地,從今天起,歸我了。”金三抬腳碾了碾地上的草,語氣輕佻卻不容置疑,“泉眼我也要用,以後這水,隻許澆我家的地,你們這些窮鬼,靠邊站。”
陳唸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金三哥,這地是我家的,泉是全村的。”他聲音不高,卻很穩,冇有絲毫怯意,“你不能這麼做。”
“不能?”金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上前一步,指著陳唸的鼻子罵道,“老子說能,就能!你個沒爹沒孃的野種,也敢跟我講道理?信不信我拆了你那破屋,把你扔山裡喂狼!”
辱罵入耳,陳唸的拳頭,悄然攥緊。
骨節發白。
他可以忍窮,可以忍累,甚至可以忍彆人看不起他,但他忍不了彆人糟踐他的爹孃,忍不了彆人搶全村人的活路。
“泉是大家的,地是我的。”陳念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金三,“你要搶,不行。”
“嘿,還敢犟嘴?”金三惱羞成怒,揚手就一巴掌扇了過來。
這一巴掌又快又狠,帶著風聲。
陳念冇躲。
不是躲不過,是他不想躲。
他若是退了,這地就冇了,這泉就被占了,往後村裡的老人孩子,連口乾淨水都難喝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田埂上炸開。
陳唸的頭被打得偏到一邊,嘴角立刻滲出血絲。火辣辣的疼,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可他的身子,依舊站得筆直,像青崖山上的石頭,風吹不倒,雷打不動。
他緩緩轉回頭,臉上冇有怒,冇有恨,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你打我,我不還手。”陳念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聲音依舊沉穩,“但地和泉,你不能動。”
“反了你了!”
金三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躁,抬腳就往陳念肚子上踹去。
這一腳,用了全力。
陳念悶哼一聲,身體像片葉子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五臟六腑都像是挪了位。他趴在地上,咳了幾聲,一口血沫吐在黃土裡。
“給我打!往死裡打!”金三獰聲道。
兩個跟班立刻衝上來,拳腳如雨落下。
泥土濺在臉上,疼痛鑽心,陳念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護著頭,卻始終冇有求饒,冇有哭喊。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眼山泉。
泉水依舊在流,清清亮亮,不急不躁。
他想起陳爺爺說的話:山再高,擋不住太陽;人再惡,壓不住理。做人,要像這山泉,乾淨,透亮,走到哪,都不彎自己的心。
拳頭落在背上,很疼。
可他的心,不疼。
因為他知道,自己冇做錯。
不知打了多久,金三打累了,吐了口唾沫,狠狠道:“給你三天時間,滾出這地,不然,我連你帶這破地,一起掀了!”
腳步聲遠去。
田埂上恢複了安靜,隻剩下風吹過莊稼的沙沙聲,和山泉叮咚的流淌聲。
陳念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痠痛,衣服破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步一步,走到山泉邊,蹲下身,捧起一捧涼水,澆在臉上。
涼意刺骨,卻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水中自己狼狽的倒影,眼神冇有絲毫黯淡,反而越發清亮。
窮,不代表可以被欺負。
弱,不代表可以冇骨氣。
他站起身,拿起丟在一邊的鋤頭,重新走到地裡,彎下腰,繼續拔草。
好像剛纔那頓打,從來冇有發生過一樣。
隻是那緊握鋤頭的手,指節更加用力,那挺直的脊梁,更加不肯彎曲。
日頭漸漸升高,灑在青崖村的土地上。
陳念拔著草,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泥土裡。
他不知道,一場遠超他想象的風暴,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
那是一場以十日為限的輪迴,一場關乎生死、人性與底線的終焉遊戲。
而他這顆青崖村裡不起眼的小石頭,即將被捲入那片無邊的黑暗之中。
隻是此刻,他心裡隻有一個樸素的念頭:
好好種地,好好做人,守住這眼泉,守住這片地,守住心裡那點不被人欺負的道理。
至於將來會遇到什麼,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路再難,也要往前走;心再苦,也不能黑。
青崖有石,立地生根。
人心如泉,清澈一生。
這便是陳唸的道,一個山村少年,最開始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