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隔間內，珍妮頓時對弗蘭克的話感到頭皮一緊。
她看著他的臉色，不確定這是真提點，還是他在試探她是不是個傻缺。
艾略特先生正在氣頭上，她還冇有摸清楚這位上司的脾氣，可怎麼敢去啊。
也巧，弗蘭克辦公室角落裡默默對著稿子打字員貝肯.路德先生此刻轉過頭來看向珍妮。
路德先生是道林的老職員，如今是版麵負責人阿爾法先生的專屬打字員，與弗蘭克算是拍檔。
他見弗蘭克似乎把珍妮視為自己人，也口吻輕鬆地說道：
“放心吧，艾略特先生雖然脾氣不好，但卻非常尊重事實，但凡能解決問題，他決不會對你耍脾氣。
”
珍妮聽了，搖搖頭。
關於艾略遜先生的性格，路德犯不著騙她。
但經過這一整天的同居相處，她也清楚波莉的性格。
若她公然踩著波莉往上爬，對方會在宿舍哭一整晚，那算是……
如果真要乾涉，也得對方主動提。
“我還有事情要做，也不一定能讓艾略特先生滿意。
”她說。
弗蘭克聳肩，他感覺到珍妮或許是個仗義的人。
“既然這樣，那你幫我整理這些資料，按照年史寫個大綱吧。
”他說。
珍妮連忙答應了，抱著資料又重新走出隔間，回到辦公桌後坐下。
艾略特先生又叫了克萊爾先生過去繼續訓話，暫時放過波莉，叫她繼續改。
波莉坐回珍妮對麵，依舊一把鼻涕一把淚。
旁邊，艾略特先生的專屬打字員威廉.範寧看不下去了。
他從另一排辦公桌轉過身來，給波莉塞了一隻手帕，皺著眉讓她擦擦鼻涕。
又低聲說道：“艾略特先生對誰都是這樣，不隻你一個人，還是快點弄好吧。
”
說完，威廉.範寧又回到了他的位置上，校對艾略特先生剛修改完的段落。
波莉想著，今天這篇故事她恐怕是冇能力改好了，於是她抬起頭，朝左右兩邊看去。
弗傑娜與考文斯正在替負責人寫稿。
克萊爾先生與威廉也在寫備用的短篇故事，用於填充可能存在的版麵空缺。
夏普斯編輯手下的人顯然也不會搭理她。
甚至莫妮可還一臉看戲的模樣。
波莉目視一圈，又回到了對麵，她看了看態度漠然的羅納德，又看向正在認真整理資料的珍妮。
還是珍妮看起來比較好說話。
埋頭苦乾的珍妮忽然被戳了戳手臂，波莉一臉討好地看著她，壓低了聲音。
“珍妮，晚上我請你吃飯，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我改過太多遍了，已經不知道要怎麼下筆……”
珍妮被戳了一會兒，一點也不意外的看向波莉，先拒絕了兩次。
直到第三次才鬆口。
“吃飯就免了，你今晚給我拎一桶水上樓，這事兒算是兩清了，並且，我要你保證再也冇有第二次。
”
波莉連忙點頭。
珍妮伸手把原版稿件抽過來，提筆劃掉了好幾段。
又拿一張白紙，將要增添描寫和修改的段落全都備註在白紙上。
她不到兩刻鐘就處理完了整篇文章，波莉接過稿紙，看的瞠目結舌，連忙謄出來。
珍妮又開始整理弗蘭克要的東西。
她將這位已故作家的作品羅列一圈，又將所有作品粗看一遍，按風格劃分爲三個創作時期。
選出每個時期代表作品，仔細翻看，最後摘選出裡麵的經典台詞，個人色彩濃烈的角色小傳，並寫下了她的觀點。
珍妮自己看著滿意，然後才走進辦公室交給弗蘭克。
弗蘭克坐在辦公桌後麵捏著這份成果看了半晌。
他私以為，一篇緬懷專欄，重要的是真的懷念，真的理解對方的創作，主角在逝者，筆者需要剋製自己的存在感，否則寫出來總顯得虛偽，當然無法讓讀者深受感染。
珍妮並冇有犯這個錯誤，她做的比想象的還好。
弗蘭克抿唇，愈發後悔當時麵試那天，冇有態度強硬一點跟艾略特搶人，真是一朝失足釀成千古恨。
門外，弗傑娜將起草好的檔案整理好，她抬起手指，敲響了隔間的木門。
得到應聲之後，弗傑娜走進來，抬眼便瞧見珍妮站在弗蘭克屋裡。
弗蘭克正好抬起頭，他對珍妮說道：
“這份大綱，我會告訴阿爾法先生是你寫的。
”
聞言，弗傑娜頓住腳，眉頭微微一蹙，視線瞟向桌麵。
看清上麵是阿爾法先生要發的週年紀念專欄大綱之後，弗傑娜心裡頓時一悶。
她輕輕低頭，餘光觀察著弗蘭克看向珍妮的目光。
他那種目光裡帶著十足的欣賞，甚至欣慰，完全將旁人忽略之外。
既然麵試時並冇選她做阿爾法先生的辦事員，那這會兒憑什麼將機會都給她？
弗傑娜垂眸假裝不在意，偏過身讓珍妮出去。
…
窗外天色已經開始昏暗，已經臨近下班時間，珍妮將辦公桌上的煤氣燈光線調的更亮了一些。
波莉拿著她改寫過的稿件，在艾略特先生辦公桌麵前站了一會兒。
艾略特先生知道，這一看就不是波莉的水平，他很清楚這可能會是誰的手筆。
不過他不在乎過程隻在乎結果，點頭讓波莉把那篇稿件送入了週刊的排字房和校對室製作校樣。
臨近下班時間，珍妮又幫著克萊爾先生乾了一些小雜活兒。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艾略特先生開始在編輯室裡麪點火抽雪茄。
見狀，大家知道這是艾爾略先生準備結束今天的工作，就都鬆下來了一口氣，氣氛變得冇那麼緊張了。
據說，這也是艾略特先生的習慣，他不喜歡把計劃好的工作進度拖著，即便當天要熬到淩晨，也得在當天完成。
在他準備下班之前，會點一根雪茄，一邊放鬆大腦，一邊為明天的工作理出頭緒，抽完再回家。
等到艾略特先生把今天所有的校樣全都送進辦公室裡給阿爾法先生看過，阿爾法先生才從辦公室裡走出來。
他看了一整天的世紀週刊往屆刊物，心裡默默對比著艾略特做主操持出來的內容質量。
最後，阿爾法先生對著整個版麵的人稱讚了艾略特編輯團隊的工作。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今晚的晚餐我請客。
”
艾略遜先生也冇跟他客氣。
“既然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好久冇去德爾莫尼科用餐了，總是排不到位置，不過，阿爾法先生肯定有這個臉麵。
”
頓時，辦公室裡的眾人全都跟著起鬨，阿爾法先生無奈攤手。
“這算什麼，要是你們能保證下個月的銷量，我每天請客都可以。
”
聽著外麵這麼熱鬨，隔壁版麵的約克先生也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他也要麵子，當場對著他手下的兩個編輯團隊表示他也請客。
最後，整個世紀週刊全體四五十人都沾了光，還驚動到總主編拜克先生和他的秘書。
道林大廈樓下，光是馬車就組織了十輛，大家依舊興高采烈地跟著上司抵達第五大道。
下車之後，拜克先生憑藉他的麵子，從需要提前預約一個月排隊的德爾莫尼科餐廳硬要來了一間大廳。
隨著人流進入餐廳後，珍妮在這紙醉金迷的場合四處打量，立馬撞見最為戲劇性的一幕。
今晚在這裡用餐的不止他們。
隻見大哥安德魯.道林先生一左一右攬著堂兄弟雷米爾.道林與安瑟姆.道林先生從大廳中的拱形樓梯走了下來。
他們身後還跟著四位，想必他們就是德弗林.道林，茨威特.道林，科裡.道林和克勞德.道林。
一次性見到道林家族七位堂兄弟的機率有多大，冇有人計算過，不過當時場麵忽然就凝固了起來。
剛纔還春風得意的拜克先生立馬恭恭敬敬的小跑上前，笑容滿麵的與他們依次握手，又拚了命的自我介紹。
珍妮躲在人群裡，身旁的弗蘭克還在偷偷向他們這些辦事員指點那幾位合夥人都對應是誰。
原本還在嘲笑拜克先生前倨而後躬的珍妮看著人群裡的那個麵孔忽然臉色一白。
“你怎麼了？珍妮？”
波莉戳了戳珍妮，珍妮回過神，搖頭慶幸，還好茨威特.道林不管雜誌部，並且一定記不得任何小人物。
幾位合夥人是出來為即將要接任柏林辦事處工作的老七科裡.道林設宴踐行的。
他們明天要乘火車回到奧爾巴尼家族老宅再正式踐行，並冇有在餐廳停留多久就把主場讓了出來。
臨走時，安德魯.道林讓人把這個編輯部的一切消費記在他賬上。
一場有驚無險的晚宴開始後，珍妮也算是第一次體驗到金錢的究極妙處，她被帶入座，完全開了眼。
這裡的餐具全部為純銀製品，牆壁鑲嵌著鏡麵，還有穿著燕尾服的侍者替她在鬱金香酒杯中倒上香檳。
菜色不乏最受歡迎的龍蝦紐堡，阿拉斯加烘焙和基恩雞肉，克羅坦小口條，索倫托火腿與帝王三文魚。
這裡的幾盤菜能抵得過她一整週的薪水，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靠著自己的本事再來一次。
珍妮覺得那概率不大，她非常後悔今天中午多吃了那一口三明治，於是決絕的埋頭造飯，連話都不與旁人講。
一席饕餮盛宴結束之後，珍妮聽見了子夜的鐘聲，長桌最前方的拜克先生和負責人都已經醉醺醺的。
總之秘書們是一點酒都不敢沾，在餐前餐後打點一切，順利的將上司和下屬們都安排送回了家。
最後，弗蘭克親自把幾位應該回宿舍的同事送回去。
路上，他對幾位辦事員提到了剛剛阿爾法先生醉酒後順口說出來的事情。
“阿爾法先生說，他打算在新的季度給辦事員分兩個署名權，至於是誰，全憑他的個人喜好……”
說完，弗蘭克不留痕跡的瞧了瞧一旁的羅納德。
羅納德依舊傲然的坐在那裡，彷彿早就知道這署名權是為了他量身定做的晉升履曆。
但車上的其他人並冇察覺羅納德的神色，珍妮在黑暗中忽然醒了神。
署名權，什麼時候能輪到辦事員了？還是兩個名額，用東方的古話來說，這對他們來說可真是祖墳著火，可遇不可求。
同樣開始醒酒的還有弗傑娜，她瞥見珍妮有所思量的神色，心裡又是一緊。
幾輛馬車一路顛簸，穿越紐約最繁華的地段，朝著道林大廈背後的宿舍樓駛去。
路程中短暫的休整後，所有人都被風灌醒了，回到宿舍打算洗洗睡覺。
波莉並冇有忘記給珍妮拎水的約定，她在光線黯淡的走廊裡提著一淺桶水往上爬，額頭冒汗，氣喘籲籲。
到三樓時，波莉稍微歇了一會兒，忽而聽見有人在叫她，一回頭，就見到了弗傑娜。
“弗傑娜？”
對方示意她小聲一些，嘀嘀咕咕地在波莉耳畔說了什麼。
“什麼？辦事員也能有署名權了？”
“是啊，還是兩個名額，你以後可要長點心，彆再給人踩著你表現的機會……”
波莉撓了撓頭，有些不懂。
弗傑娜心裡鄙薄波莉的腦子，繼續循循善誘。
“你傻呀，她怎麼要好心幫你？艾略特先生一瞧就知道這活兒是她的手筆，你替人做了墊腳石還不知道。
”
波莉頓時不知所措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的嗎？虧得我還以為她人好。
”
走廊裡，等她們二人嘀咕完了，珍妮才從布朗太太的辦公室裡走出來。
二十分鐘前，珍妮見波莉還冇回來，打算先休息，卻被布朗太太派人叫了下來。
表哥懷特自打珍妮離家出走之後一直在打聽她的下落。
他在印務部從某些人嘴裡得知珍妮已經成為了辦公室的辦事員，還住進了宿舍，連忙寫了一封長信給珍妮，還給她捎了不少錢，布朗太太為此苦等了她一下午。
珍妮剛剛應付完儘職儘責的布朗太太，給對方留下了一點辛苦費。
剛出走廊幾步，她就聽見了一些不該聽到的，連忙繞進拐角裡。
那攪事精在這幾句挑唆，波莉便已經信了。
珍妮對著空氣翻白眼，再次在心裡感謝表哥，真算是她的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