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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總下得黏黏糊糊,像化不開的糖漿,又像還不清的舊帳。
臨河的小酒肆裡,陸三錢正被掌櫃攥著袖口,那張總是掛著討好笑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貨真價實的為難。
“陳掌櫃,陳掌櫃您聽我說……”他弓著背,聲音壓得低低的,左手護著腰間那串油光發亮的舊算盤,右手試圖把袖子往回抽,“昨兒那壇杏花春』,實在是招待貴客……您知道,做我們這行的,有時候就得……”
“我管你什麼行!”陳掌櫃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臉紅脖子粗,“三錢!陸三錢!你欠我多少頓了?嗯?三個月的酒錢!整整三兩七錢銀子!你當我這酒是天上掉下來的?”
酒肆裡零零散散幾個酒客,都側目看過來,有的搖頭,有的嗤笑。陸三錢在這條街上名聲在外——不是好名聲。愛占便宜,臉皮厚,賒帳跑路的本事一流。
“下回,下回一定!”陸三錢賠著笑,眼睛卻瞟著櫃檯後那半壇冇開封的“醉仙釀”,“您看我這不是正在籌辦一筆大生意嘛,成了,十倍還您!連本帶利!”
“大生意?”陳掌櫃氣笑了,“你陸三錢除了會撥拉那破算盤,能有什麼大生意?難不成是去偷九鼎天盟的寶庫?”
話音未落——
“啪。”
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從陸三錢腰間傳出。
不是算盤珠子正常撥動的聲音,更像是……某顆珠子自己裂開了。
陸三錢臉上的諂笑瞬間凝固,如同被冰水澆透。他下意識按住腰間算盤,手指觸到其中一顆珠子——那顆刻著最古老年份“太古紀”的祖傳玉珠,表麵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絕不該有的裂痕。
幾乎同時。
酒肆外,黏稠的雨幕中,傳來一聲悶雷。
不是夏日暴雨那種炸裂的轟鳴,而是一種低沉、壓抑、彷彿從大地深處或者九天之上傳來的悶響。聲音不大,卻讓所有聽到的人心頭莫名一跳,像是有什麼極沉重的東西,被輕輕挪動了一下。
雨,似乎停了半瞬。
酒客們麵麵相覷,陳掌櫃也鬆了手,疑惑地望向門外鉛灰色的天空:“這雷聲……怪滲人的。”
陸三錢卻已經轉回了頭。
他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那些市儈、精明、討好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他的背脊,在那一瞬間似乎挺直了些,儘管很快又習慣性地微微弓起。
他鬆開按住算盤的手,指尖在裂開的玉珠上輕輕一抹,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安撫。
“陳掌櫃,”他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冇了方纔的油滑,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酒錢……我會還的。十倍。”
說完,不等陳掌櫃反應,他轉身就走。青衫下襬掃過酒肆潮濕的門檻,踏入依舊淅淅瀝瀝的雨幕中。
陳掌櫃愣在原地,嘀咕:“這傢夥……吃錯藥了?”
隻有陸三錢自己知道。
他冇有吃錯藥。
是天機,動了。
陸三錢冇有打傘,就這麼慢吞吞地走在青石板的巷子裡。雨水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青衫,他卻恍若未覺。左手五指,在腰間算盤上無聲而快速地撥動,快得隻剩殘影。
算珠碰撞,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不是凡俗的算帳。
這是天機盤在推演。
每撥動一顆珠子,他臉色就蒼白一分。那些珠子代表的不是銀錢,而是星辰軌跡、氣運流轉、法則波動。那顆裂開的“太古紀”玉珠,是定盤的“錨”,是陸家三萬七千年觀測記錄的起點。它裂了,隻意味著一件事——
舊的天道常數,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根本性的偏移。
“東北方,黑風林外緣,紫星河畔……”他低聲喃喃,算珠越來越快,“能量亂流,異界波動……錨點降臨?”
他猛地停住腳步,五指死死扣住算盤,指節發白。
目光穿透迷濛的雨幕,投向東北方那莽莽蒼蒼的山林輪廓。
在他“眼中”,此刻的世界不再是簡單的雨巷屋簷。無數常人看不見的、代表規則與氣運的“線”縱橫交錯,構成一張覆蓋天地的巨網。而此刻,在東北方那張網的某個節點上,正有一股全新的、熾烈的、充滿不確定性的“顏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轟然炸開,並開始瘋狂地侵蝕、改變周圍的“網線”!
那“顏色”如此陌生,如此桀驁,帶著詩意的狂放,酒氣的酣暢,還有一股……令陸三錢血脈深處都為之戰慄的“逍遙”之意。
“來了……”他深吸一口帶著雨腥味的潮濕空氣,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震驚,有恐懼,有算計,更有一種等待了萬載終於看到變數的、近乎狂熱的期待。
家族秘傳《天機譜最後一頁的讖語,在他心頭浮現:
“天網漏時星漢傾,濁酒新火照夜明。
算儘三生無一用,相逢一笑破天庭。”
“濁酒新火……破天庭……”陸三錢咀嚼著這幾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寂的雨巷中顯得有些詭異。
“原來是你……”
“我等了這麼久……等了陸家三萬七千代人……”
“終於等到你這把燒穿這張破網的火』了。”
他不再猶豫,轉身,朝著與黑風林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舊不快,卻異常堅定。
雨,還在下。
但陸三錢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這個亙古不變的世界,終於……
迎來了一聲不一樣的悶雷。
一個不一樣的變數。
一個或許能算清最後那筆帳的……奇緣。
就在悶雷響徹天地的第三聲後,相隔萬裡的一處偏野山林,一雙迷惘而又不捨的眼睛睜開了。
頭痛。
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從顱骨內側向外穿刺。
在一片混沌與劇痛中,艱難地凝聚起一絲意識。
最後的記憶,是江水。冰涼的、裹挾著月光的江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灌入口鼻,沉入肺腑。他以為那是終點。
但不是。
冇有熟悉的沉香亭北欄乾,冇有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冇有賀知章醉醺醺的笑聲。
隻有——
綠。
蠻橫、原始、幾乎要吞噬一切的濃綠。參天古木的枝葉如同鬼怪的手臂,遮蔽了絕大部分天光。空氣潮濕悶熱,帶著泥土**和奇異花香混合的、令人眩暈的味道。
遠處,傳來野獸低沉的咆哮。
以及……更近處,孩子驚恐的尖叫。
他掙紮著坐起,用陌生的手臂撐起陌生的身體。青布直裰粗糙磨人,掌心是年輕的薄繭。
他低頭,看見一雙陌生的、年輕的手。
不是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笑。
在夢中麼?那雙早已枯槁的雙手怎麼變得年輕了,身上也冇有了那伴隨多年的沉屙之痛了。
不等他理清思緒,尖叫聲更近了。
他抬頭——
紫色的江水在不遠處流淌,波光詭異。江邊,一個狼首豹身的怪物正撲向兩個孩子。少年擋在妹妹身前,渾身發抖,卻冇有退開。
他看著那少年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長安城外,也有一個少年,仗劍去國,辭親遠遊。
那少年以為自己能仗劍天涯,盪儘不平。
後來那少年在長安的酒裡泡了半生,在翰林院寫了三年頌聖文章,在安史之亂的烽火中流離失所。
最後,死在采石磯的江水裡。
那少年,是他自己。
可他從來不曾後悔。
哪怕一生顛沛,哪怕得罪權貴,哪怕最後沉江——他看見不平事,還是會拔劍。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心。改不了。
怪物撲來。
少年閉上了眼。
李白動了。
不是思考後的決定,是本能。就像前世在長安街頭看見紈絝欺辱百姓,在蜀道山間遇見匪徒截殺商旅——他的手永遠比他的腦子快。
彎腰,撿起一根枯枝,踏步,向前。
枯枝在手,他忽然覺得,應該有一首詩。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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