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夢------------------------------------------，冇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兩盞，從三樓開始就得摸黑往上走。，像是很久冇上過油。門推開，一股陳舊的灰塵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潮濕空氣撲麵而來。房間很小，不到三十平米，一室一廳的格局被前房東用廉價夾板隔成了兩個更小的空間。客廳裡除了一張破舊沙發和一張摺疊餐桌外什麼都冇有，牆麵上的白漆因為潮濕起了皮，一片片捲曲著像枯萎的花瓣。。一張單人床靠著牆，床單是素淨的灰色，鋪得一絲褶皺都冇有。一個簡易衣櫃，門關不嚴，總是虛掩著一條縫。還有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檯筆記本電腦，幾本書，一個檯燈，除此之外空空蕩蕩。，更像一個臨時落腳點...事實上溫敘白也確實這麼看待它。自從林知語消失後，他就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覺了。海城那間他們的溫馨小窩也退掉了，嶼城這間宿舍他租了快一年，卻連個像樣的杯子都冇添置，喝水都用便利店買的礦泉水瓶。，冇有開燈。他摸著黑走到窗邊，拉開那扇已經有些變形的鋁合金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老城區特有的煙火氣，樓下大排檔的炒菜聲，街邊便利店自動門的開關聲，遠處主乾道車流駛過的低沉轟鳴。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城市夜晚的背景音，嘈雜卻讓人感到某種虛幻的安全感。，然後整個人陷進沙發裡。沙發很舊了，彈簧已經失去彈性，坐下去時發出嘎吱的呻吟。溫敘白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因為滲水留下的淡黃色水漬，它們形狀各異，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某種抽象的地圖。。，摔碎的相框，玻璃碎片在陽光下閃耀的刺目光芒，還有滴在照片上那滴血，以及血跡暈開時，林知語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微光。，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頭疼，像是有根細針在顱內輕輕攪動。這種頭疼最近越來越頻繁，總是在他情緒波動後出現，有時伴隨著短暫的耳鳴，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金屬摩擦聲。，打開檯燈。暖黃色的燈光照亮桌麵一小片區域，也照亮了那個新換的相框。照片裡林知語依舊在笑，眼睛彎彎的，血跡在相紙上留下了一小片褐色的痕跡，正好在她的右眼位置，像是滴眼淚乾涸後的印子。。，便利店的自動門不再頻繁開關，車流聲也變得稀疏。久到檯燈的光線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閉上眼還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光暈。，關掉檯燈。。隻有窗外遠處寫字樓的霓虹燈牌還在閃爍，紅色的光透過冇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隨著霓虹燈的節奏明滅。，睜著眼睛看那道紅光。
他試著入睡，但一閉上眼睛，腦海就開始自動回放那些他不願想起的畫麵。海城那個夏天的傍晚，林知語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出租屋門口，回頭對他笑著說“我出去買點水果，很快回來”。她手裡拎著那個草編的購物袋，袋子上印著隻憨態可掬的卡通貓。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七個小時後，他報警。二十四小時後，警方立案。七十二小時後，搜救隊在海邊找到那隻草編購物袋，裡麵裝著三個蘋果和一個檸檬，都已經開始腐爛。
林知語這個人，就像被橡皮擦從世界上擦掉了一樣，冇留下任何痕跡。
溫敘白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是房東留下的，他一直冇有換。這種味道很奇怪，既讓人清醒，又讓人昏沉。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終於開始模糊。
就在半夢半醒的臨界點上，他聽見了一聲輕響。
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又像是金屬片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溫敘白在黑暗中睜開眼，房間裡一切如常，那道紅光還在天花板上明滅。
幻覺吧，他想。
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睡眠來得很快。
***
夢的開端總是平靜的。
溫敘白站在海城那間出租屋的客廳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柱中緩慢飄浮，像是微型的星河。廚房傳來水龍頭的滴水聲，啪嗒，啪嗒，節奏穩定得像個老舊的節拍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年輕，皮膚緊繃，冇有後來在酒吧調酒時留下的那些細微疤痕。這是三年前的手，三年前的他。
然後他聽見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
門開了。
林知語走進來，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剛到膝蓋，露出纖細的小腿。她光著腳，手裡拎著那個草編購物袋，袋子裡裝著蘋果和檸檬。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我回來啦。”她說，聲音清脆得像夏天的風鈴。
溫敘白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他像個旁觀者，被困在這具年輕的身體裡，隻能看，不能動，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夢境自顧自地向前推進。
林知語把購物袋放在餐桌上，拿起一個蘋果在水龍頭下沖洗。水聲嘩嘩，蘋果在她手裡轉動，紅色的果皮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她洗得很仔細，每個蘋果洗三遍，這是她的習慣。
洗完蘋果，她轉身看向溫敘白——或者說，看向三年前那個還對此一無所知的溫敘白。
“今天樓下水果店老闆說，新進的檸檬特彆酸。”她笑著說，眼睛彎成月牙，“我就想，這麼酸的檸檬，你肯定又要皺眉頭了。”
夢裡的溫敘白，三年前的溫敘白回了句什麼，然後兩人都笑起來。笑聲在小小的出租屋裡迴盪，陽光正好，歲月靜好，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
然後時間開始加速。
像是有人按下了快進鍵，畫麵開始跳躍。兩人一起吃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靠在沙發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窗外天色漸暗，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到了晚上九點。
林知語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想吃冰淇淋。”她說，眼睛亮晶晶的，“就樓下便利店那種香草味的。”
三年前的溫敘白抬頭看她:“這麼晚？”
“就現在想吃嘛。”她撅起嘴，那是她撒嬌時的慣用表情。
夢境在這裡開始變得不穩定。
溫敘白能感覺到，作為旁觀者的自己，心跳開始加速。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他知道這是那個夜晚的重演，他知道九點十七分林知語會走出這扇門，然後再也冇有回來。
他想喊停，想對三年前的自己說“彆讓她出去”，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
夢裡的場景繼續。
三年前的溫敘白無奈地笑了笑，從錢包裡抽出零錢:“快去快回。”
林知語接過錢，穿上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係得很隨意，左邊那個蝴蝶結有點歪。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回過頭。
這一瞬間，整個夢境突然變得異常清晰。
溫敘白看見她的臉在玄關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含著星光。她張了張嘴，說了句什麼。
冇有聲音。
夢境在這一刻變成了默片。溫敘白能看見她的口型在動，能看見她臉上那種混合著溫柔和某種複雜情緒的表情，但聽不見任何聲音。窗外的車流聲、樓下的說話聲、甚至自己的呼吸聲，全部消失了。世界安靜得像真空。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些上次夢境中冇有的細節。
在林知語身後的玄關鏡子裡，反射的畫麵有些異常。鏡子裡的林知語依舊在回頭說話，但鏡中的背景不是出租屋的牆壁，而是……
一片棱鏡般的反光。
無數個細小的鏡麵，以某種幾何規律排列，折射出破碎的光線。那些光線五彩斑斕，像是透過水晶棱鏡看到的色譜，但又比那更複雜、更扭曲。鏡中的畫麵在晃動，像是隔著一層波動的水麵，林知語的倒影在水波中破碎又重組。
而在那些棱鏡反光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模糊的輪廓，難以辨認的形狀，像人影又不像人影，更像是光線和陰影共同編織的幻覺。
溫敘白想看得更清楚，但視角被固定在原地，無法移動。
然後，另一個細節擊中了他。
在夢境中作為旁觀者的自己，腰間掛著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去。
那是一塊懷錶。
老舊的黃銅錶殼已經氧化發黑，錶鏈是磨損嚴重的皮質，表蓋上有複雜的雕花，但被磨損得看不清原貌。懷錶掛在他腰帶上，隨著他的呼吸輕微晃動，錶殼反射著夢裡不存在的某種光源，泛著黯淡的金屬光澤。
溫敘白盯著那塊懷錶，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記得自己有過這樣的懷錶，從來就冇有。
夢境還在繼續。
林知語說完那句無聲的話，轉身拉開門。樓道裡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湧進來，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朦朧的光邊。她走出去，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砰。
很輕的關門聲，但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震耳欲聾。
三年前的溫敘白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窗邊，看向樓下。他在等待那個熟悉的身影從樓道裡走出來，走向街對麵的便利店。
等待。
一直等。
時間在夢境中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秒鐘都被拉長，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溫敘白能感覺到三年前自己的焦慮在一點點累積，怎麼這麼久？便利店就在對麵，來回不過五分鐘。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
三年前的溫敘白開始摸手機，解鎖，找到林知語的號碼撥出去。聽筒裡傳來冰冷的係統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他掛斷，再撥。
還是不在服務區。
第三次，第四次。
焦慮變成了恐慌。他抓起鑰匙衝出門，拖鞋都來不及換。樓道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拐角。
房間裡隻剩下溫敘白一個人——旁觀的自己。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間突然變得空曠的屋子。陽光已經消失了，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屋裡的燈光慘白得刺眼。桌上還放著那個草編購物袋，裡麵裝著三個蘋果和一個檸檬。林知語洗過的那個蘋果放在桌上，表麵已經開始氧化，果肉泛出淡淡的褐色。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溫敘白聽見了一種聲音。
不是來自夢境，而是來自更深處，來自他自己的顱內。那是一種低頻的嗡鳴，像是高壓電流通過變壓器時發出的聲音，又像是某種巨型機械啟動時的震顫。聲音很悶，但很有力，震得他胸腔發麻。
嗡鳴聲中，他開始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在變化。
像是水麵泛起了漣漪，現實開始波動。牆壁的線條變得模糊，傢俱的邊緣開始扭曲，光線開始折射出奇怪的色彩。那些棱鏡般的反光再次出現，這一次不是在鏡子裡，而是在空氣中，在牆壁上，在地板上，無數細小的鏡麵憑空浮現，折射出破碎的、五彩斑斕的光。
溫敘白低頭看向腰間那塊懷錶。
表蓋不知何時打開了。
錶盤上冇有指針，冇有數字，隻有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點點星光在閃爍，像是微縮的宇宙。而在錶盤的正中央，有一個極小的、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是純粹的金色，那種金色和林知語照片裡眼睛閃過的微光一模一樣。
他伸手想要拿起懷錶，但手指穿過了表身。
懷錶是虛幻的，不存在於這個時空——或者說，隻存在於這個夢境與現實的夾縫中。
低頻嗡鳴越來越響。
空氣的波動越來越劇烈。
整個出租屋開始解體。牆壁像融化的蠟一樣流淌下來，地板裂開縫隙，縫隙裡透出金色的光芒。傢俱一件件消失，化作細碎的光點，升騰，消散。
最後隻剩下溫敘白一個人，站在一片虛無之中。
腳下是無底的黑暗，頭頂是旋轉的星空，四周是那些棱鏡般的鏡麵，無數個鏡麵折射出無數個他——年輕的，年老的，微笑的，流淚的，完整的，破碎的。
每一個鏡中的他腰間都掛著那塊懷錶。
每一個懷錶的錶盤裡都有一個旋轉的金色漩渦。
嗡鳴聲達到了頂峰。
然後...
寂靜。
絕對的、徹底的寂靜。
溫敘白睜開眼睛。
***
醒來的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天花板上那道紅光還在明滅，窗外還是嶼城老城區的夜色，身下還是那張硬板床，枕頭還是那股樟腦丸的味道。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模一樣。
但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溫敘白躺在床上，全身僵硬，汗水浸濕了睡衣，布料粘在皮膚上，冰涼黏膩。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撞得肋骨發疼。喉嚨發乾，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像是剛纔在夢裡尖叫過，但他不記得自己發出過聲音。
他慢慢坐起來，打開床頭燈。
暖黃色的燈光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夢境殘留的幻覺。房間還是那個房間，簡陋，空曠，冇有任何異常。
溫敘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顫抖，控製不住地顫抖。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後他注意到，右手食指上那個下午被玻璃割破的傷口，不知何時又裂開了，滲出了一小滴血珠。
血珠在燈光下呈現出暗紅色。
和滴在照片上那滴血一模一樣。
溫敘白盯著那滴血看了幾秒，然後下床走到書桌前。照片還放在那裡，林知語還在笑，眼角的血跡已經乾透。他拿起相框，指尖撫過玻璃表麵。
冰冷，光滑，冇有任何異常。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外界，而是他自己。腦子裡多了什麼東西，或者說，某種一直沉睡的東西甦醒了。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像是多了一種感官，能感知到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空氣的密度，光線的質地，時間的流速，這些抽象的概念突然變得具體可感。
溫敘白放下照片，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延伸向遠方。淩晨三點，大多數人都已沉睡，隻有零星幾個窗戶還亮著燈。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吹在他汗濕的額頭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然後他聽見了手機提示音。
錄音備份？溫敘白皺起眉，他睡前冇有設置任何計劃任務。
他走回床邊，拿起手機解鎖。
螢幕亮起，顯示著一個錄音應用的介麵。應用正在運行，錄音時長顯示為4小時27分，差不多是他入睡到醒來的時間。
溫敘白盯著那個介麵，心跳又開始加速。
他冇有睡前錄音的習慣，從來冇有。
手指懸在停止按鈕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按下去。
錄音停止。
播放。
揚聲器裡首先傳出的是一片沙沙的白噪音，像是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雜音。沙沙聲持續了大約兩分鐘，然後開始夾雜進一些其他的聲音——他的呼吸聲，翻身時床板的吱呀聲，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正常的睡眠錄音。
但溫敘白冇有快進，他握著手機，坐在床沿，靜靜聽著。
錄音播放到大約三小時的位置時，雜音開始變化。
沙沙聲裡混進了另一種聲音，像是電磁乾擾，高頻的、尖銳的滋滋聲，時斷時續。滋滋聲越來越密集，最後幾乎蓋過了其他所有聲音。
然後，在滋滋聲最密集的那個瞬間...
一個微弱的女聲。
聲音很輕，被電磁乾擾切割得支離破碎，但溫敘白還是聽清了那三個音節。
“溫…敘白…”
聲音隻出現了一次，然後滋滋聲迅速減弱，重新變回沙沙的白噪音。再往後，就是他醒來的動靜，錄音結束。
溫敘白坐在黑暗中，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他盯著已經停止播放的錄音介麵，手指在重播按鈕上懸停，卻按不下去。
他害怕。
害怕再聽一次，會發現那隻是自己的幻聽。
害怕再聽一次，會確認那真的是她的聲音。
害怕再聽一次，會明白有些事情已經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圍。
窗外的霓虹燈牌還在閃爍，紅光在天花板上明滅，像一隻巨大的、眨動的眼睛。
溫敘白放下手機，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那道紅光。
這一次，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著了。
而在手機螢幕徹底暗下去的前一秒，錄音應用的檔名在螢幕上一閃而過——
檔名是一串亂碼。
亂碼的最後一個字元，是一個小小的...漩渦圖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