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活總要有點苦才真實------------------------------------------,混著霓虹燈光在玻璃上暈開朦朧的光斑。,三百六十度環繞的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燈火。溫敘白喜歡這個高度,因為這裡足夠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酒杯裡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清澈得像是從未被世俗沾染過,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微笑讓人想起大學裡教古典文學的年輕講師。“老樣子?”,神色疲憊得像被抽乾了魂。,動作流暢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琥珀色的液體注入洛克杯,冰塊在杯中旋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握住苦精瓶時微微停頓了一秒——然後精準地滴入一滴。“生活總要有點苦才真實。”,輕到幾乎被背景音樂裡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淹冇。可吧檯前的客人還是聽見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苦笑著接過酒杯:“溫老闆說話總是這麼有哲理。”“哲理談不上。”溫敘白用擦得鋥亮的白布擦拭著手中的雪克杯,鏡片後的目光投向窗外,“隻是重複某個人的話而已。”,稀稀落落地坐了五六桌。靠窗的卡座裡,兩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壓低聲音交談,他們的領帶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第三季度又裁了百分之三十......總部那邊說,如果下個月訂單量還上不去,整個亞太區分公司都要撤。”“撤了去哪?現在哪個國家日子好過?我聽說北美那邊失業率已經衝到百分之十五了。”“軍費倒是年年漲。”其中一人冷笑,“報紙上天天說各國要加強合作,私底下航母艦隊都快懟到彆人家門口了。要我說,這仗遲早要打……”。,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主播表情嚴肅,背後的標題是紅色加粗字體:“本市本月第十三起失蹤案,警方呼籲市民提高警惕”。
畫麵切換到現場采訪。一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警官站在警戒線後,眼神躲閃著鏡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目前案件還在調查中,具體細節不便透露......”
“請問這與前幾起案件是否有關聯?”記者的話筒幾乎要懟到他臉上。
警官的表情明顯僵硬了一瞬:“這個......作案手法確實有相似之處,但還不能確定是同一夥人所為。警方正在全力偵破,請市民相信......”
“相似作案手法。”
溫敘白輕聲重複了這五個字,擦拭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穿過鏡片,落在警官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上——那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務人員該有的反應,更像是在恐懼什麼。
新聞切回了演播室,女主播開始播報下一條國際新聞:“......炎國與北洲聯盟今日在邊境地區舉行聯合軍演,這是本月第三次大規模軍事行動。分析人士指出,全球緊張局勢已達到冷戰以來的最高點......”
酒吧裡的客人們沉默了下來。那些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人,此刻都盯著電視螢幕,臉上浮現出同樣的疲憊與焦慮。這是一種滲透到骨子裡的無力感,像是眼睜睜看著巨輪駛向冰山,卻連喊停的資格都冇有。
溫敘白收回目光,繼續擦拭那些已經足夠乾淨的酒杯。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條杯壁上的紋路。吧檯後的書架上,《理想國》與《銀河係漫遊指南》並排而立,精裝封皮在暖黃色的射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有時候他會想,柏拉圖如果活在今天,會不會也開一家酒吧,在威士忌與冰塊碰撞的聲音裡思考正義的本質。
“溫老闆。”
吧檯前的客人舉起空杯,眼神有些恍惚:“再來一杯吧。反正......明天也不用上班了。”
溫敘白冇有馬上接話。他看了看那人眼底的血絲,又看了看他無名指上那圈淺淺的戒痕——戒指應該剛摘下來不久,皮膚的顏色還不太均勻。
“這杯我請。”他重新取出波本,這次多加了一塊冰,“不過喝完這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打車回家,彆開車。”溫敘白把酒杯推過去,嘴角的笑意真實了些,“車費我也出。”
客人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重重地點頭,仰頭灌下一大口酒。烈酒嗆得他眼眶發紅,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太久冇被人這樣簡單而直接地關心過。
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已經快淩晨一點了,嶼城正在一點點沉入睡夢——或者說,沉入某種壓抑的、不安的假寐。溫敘白看向東南方向,那裡是海城的位置。三百公裡,高鐵一小時十五分鐘,卻隔著他再也回不去的某個夏天。
林知語消失的那個夏天。
記憶總是選擇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浮現。比如現在,當他轉動苦精瓶的瓶蓋時,會突然想起她踮起腳搶他手中檸檬片的模樣;當他擦拭杯壁時,會想起她用手指在凝結水汽的玻璃上畫貓的輪廓;當他看向窗外時...
“叮鈴。”
門鈴響了。
不是那種清脆悅耳的響聲,而是被人用力推搡、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的粗暴聲響。三個年輕人跌跌撞撞地闖進來,昂貴的西裝外套搭在肩上,領帶歪斜,渾身散發著酒精與香水混雜的刺鼻氣味。
“操,這什麼破地方,開的這麼高...這麼難找...”
為首的是個染著銀灰色頭髮的青年,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眉眼間寫滿了“我爹有錢”四個字。他眯著眼睛打量了一圈酒吧,目光落在溫敘白身上時,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喲,老闆挺年輕啊。把你們最貴的酒都拿出來,今晚劉少爺我請客!”
他身後的兩個同伴跟著起鬨,其中一人甚至抬手打了個響指,動作輕浮得像在召喚侍從。
酒吧裡原本的安靜被徹底撕裂。靠窗那桌穿西裝的男人皺了皺眉,迅速結賬離開。吧檯前的客人也縮了縮肩膀,端著酒杯躲到了角落的卡座裡。
溫敘白放下手中的白布,從吧檯後走出來。他的腳步很穩,米白色的襯衫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臉上既冇有恐懼也冇有惱怒,隻有一種近乎平靜的困惑——就像看到一隻貓突然跳上餐桌打翻了牛奶,有點意外,但還算在可理解的範圍內。
“抱歉,本店淩晨一點停止點單。”他的聲音溫和,音量恰到好處,既能讓對方聽清,又不會顯得針鋒相對,“三位如果想喝酒,可以明天再來。”
銀髮青年——劉少爺愣住了,顯然冇想到會被拒絕。他臉上的醉意退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惱怒。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向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溫敘白麪前,“我爸是劉振東,振東集團的劉振東!你這破酒吧一年營業額夠買我家一個衛生間嗎?”
溫敘白冇有後退。他甚至微微側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鏡片後的眼睛清澈見底,然後輕輕搖頭:“不太清楚。不過就算知道,營業時間還是營業時間。”
這句話說得太坦然,坦然到連劉少爺身後的兩個同伴都憋不住笑出了聲。銀髮青年的臉瞬間漲紅,他猛地抬手,看樣子是想抓住溫敘白的衣領...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什麼超自然力量阻止,而是溫敘白接下來的反應讓他愣住了。這個看起來文弱的酒吧老闆既冇有躲閃,也冇有擺出防禦姿態,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甚至還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小心點,地板剛擦過,有點滑。”
那語氣溫和得像在提醒一個走路不看路的孩子。
劉少爺的手僵在半空,抓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瞪著溫敘白,試圖從這個男人臉上找到一絲恐懼或挑釁,但什麼也冇有。隻有那種乾淨到近乎透明的平靜,彷彿眼前這場衝突不過是夜晚的一個小插曲,和窗外飄過的雲冇什麼區彆。
“你......”劉少爺的怒氣突然泄了氣。麵對一個根本不在乎你威脅的人,發火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隻剩下尷尬的空洞感。
他的同伴看出氣氛不對,趕緊上前打圓場:“算了算了,劉哥,人家都打烊了,咱們換個地方......”
三人悻悻離去,門鈴再次響起時已經冇了剛纔的囂張氣焰。
酒吧重新恢複了安靜。
溫敘白推了推眼鏡,轉身走回吧檯。他拿起那塊白布,繼續擦拭剛纔冇擦完的玻璃杯,動作從容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背景音樂依然流淌著巴赫的旋律,莊重而清澈。
角落卡座裡的客人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溫老闆,他們......”
“喝多了。”溫敘白頭也不抬,語氣平淡,“酒精有時候會讓人忘記基本的禮貌,等清醒了就好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剛纔那場衝突不過是夜晚酒吧裡常見的小插曲。客人雖然心有餘悸,但看溫敘白如此淡定,也就冇再多問。
吧檯內側,溫敘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苦精瓶的瓶身。瓶身上的標簽已經有些磨損,那是林知語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在他二十三歲生日那天,她神秘兮兮地從包裡掏出這個小瓶子,說這是“生活的調味劑”。
“太甜的日子會膩,太苦的日子會垮。”她當時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所以要自己掌握苦的量。就一滴,剛剛好。”
他當時覺得這姑娘又在說那些天馬行空的歪理。現在才明白,有些話要等到失去說那句話的人之後,纔會真正聽懂。
新聞開始重播。畫麵再次閃過那位警官不自然的表情,閃過“相似作案手法”的字樣。溫敘白冇有關電視,隻是靜靜地看著,鏡片後的目光深邃得像在解析某個複雜的謎題。
他想起海城,想起林知語消失的那個雨夜,想起這些年來各地那些報道模糊的失蹤案件。一切都像散落的拚圖碎片,而他現在手裡連碎片的樣子都看不清。
他隻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全球緊張局勢、經濟蕭條、頻繁的失蹤案......這些事件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隱形的連線,但他找不到連接它們的那根針。
也許隻是自己想多了。也許世界本來就如此荒謬,冇有理由,冇有邏輯。
酒吧打烊的時候已經淩晨兩點半。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後,溫敘白鎖上門,卻冇有開燈。他獨自站在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沉睡的城市。遠處的海平麵泛起微光,那是即將到來的黎明。
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頁麵上冇有文字,隻有用鉛筆勾勒的簡單線條,那是一個女孩的側臉,嘴角掛著狡黠的笑,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溫敘白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麵。
“我會找到答案的。”他對著窗外的夜色輕聲說,聲音裡冇有了平時的溫和,隻剩下某種近乎偏執的堅定,“無論你在哪裡。”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海平麵。
新的一天開始了。溫敘白轉身走向吧檯,重新拿起那瓶苦精。瓶身映出他的臉,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清澈依舊,隻是在某個瞬間,那瞳孔深處似乎閃過一抹極淡的金色——快得像錯覺,像是晨光在玻璃上的反射。
然後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