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手------------------------------------------。。天還冇亮,窗外是深藍色的。他摸出手機,不是鬧鐘,是李曉雯的微信。“中午見一麵吧。老地方。”。老地方,是縣城唯一那家像樣的咖啡館,“時光咖啡”。他們剛在一起時經常去,那時兩人都還是學生,點一杯最便宜的咖啡能坐一下午。,月薪兩千八,就很少去了。一杯咖啡三十塊,他捨不得。“好”字,傳送。,在狹小的衛生間裡刷牙洗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他翻箱倒櫃,找出一件稍微像樣的襯衫——還是去年李曉雯送他的生日禮物,洗得領口有些發白。,穿上。,時光咖啡。,李曉雯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換了新髮型,燙了卷,染了栗色。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襯得麵板很白。手腕上多了一個細細的金鐲子,在陽光下反著光。,在她對麵坐下。“來了。”李曉雯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白的襯衫領口停留了一瞬,又移開。,蘇文點了最便宜的美式。李曉雯要了拿鐵,加一份焦糖。,兩人都冇說話。,行人匆匆。一個老太太推著小車賣糖炒栗子,熱氣騰騰。
“你最近怎麼樣?”李曉雯先開口,聲音很平靜。
“老樣子。”蘇文說。
“張德厚還那樣?”
“嗯。”
又是一陣沉默。
李曉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鑲著小鑽。
“蘇文,”她放下杯子,看著他,“我要結婚了。”
蘇文握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杯子很燙,但他冇鬆手。
“對方是縣規劃局的,比我大五歲。有房,在新區。車是豐田。”李曉雯語速很快,像在背書,“人挺好的,對我爸媽也好。上週末去我家,帶了兩瓶茅台,一條中華。”
蘇文冇說話。
“我們認識三個月。他追了我兩個月。”李曉雯繼續說,“我媽說,趁早定下來,年紀不小了。”
“嗯。”蘇文說。
“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李曉雯的聲音有點抖,但努力維持著平靜,“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我們……到此為止吧。”
服務員端著咖啡過來,放下。美式很黑,拿鐵上有拉花,一顆心。
“祝你幸福。”蘇文說。
李曉雯盯著他,忽然笑了,笑裡帶著淚:“你就這一句?”
蘇文這時想起大學時,和李曉雯在食堂吃飯。她總是把她碗裡的肉夾來,說“你太瘦了多吃點”。
那時她素麵朝天,紮著馬尾,穿幾十塊的T恤。他們坐在食堂最吵的角落,一邊吃飯一邊討論下午的課。
她說:“蘇文,我覺得你跟彆人不一樣。”
他問:“哪兒不一樣?”
她想了想,說:“你有一種……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你將來會是個好律師。”
他笑了:“怎麼個好法?”
“就是……不會變成那種隻會收錢、顛倒黑白的律師。”她認真地說。
後來她陪他去圖書館自習,他看法律條文,她看小說。有時她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頭靠在他肩上。他不敢動,怕吵醒她。
那些畫麵清晰得像昨天。
可現在,她手上戴著彆人送的金鐲子,要嫁給一個“有房有車,工作穩定”的人。
而他,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吃泡麪,每月靠著微薄的工資活著。
“不然呢?”蘇文抬起頭,看著她,然後心裡唸叨,“我說彆嫁,等我?我拿什麼讓你等?一個月兩千八?十平米的出租屋?還是我那個連自己都快養不活的未來?”
聽到這個回答,李曉雯的情緒彷彿突然崩潰。
“蘇文,我們在一起五年。”她聲音哽咽,“五年!我從二十二等到二十七!我等你考過法考,等你轉正,等你漲工資,等你買得起房——我等到了什麼?”
“你連一頓像樣的生日餐都請不起我!”
“去年我生日,你說要帶我去市裡吃西餐。結果呢?張德厚一個電話,你就回去加班。我在餐廳等到打烊,你都冇來。”
“我給你打電話,你說‘快了快了’。快了是多久?一年?兩年?還是等我三十歲?四十歲?”
蘇文沉默地聽著。
她說得對。每一句都對。
“我媽說得對。”李曉雯擦掉眼淚,聲音冷下來,“貧賤夫妻百事哀。愛情不能當飯吃。我要的是一個家,一個看得見的未來。你給不了。”
“我給不了。”蘇文重複了一遍。
“所以,就這樣吧。”李曉雯站起身,拿起包,“咖啡我請了。你……以後好好的。”
她轉身要走。
“曉雯。”蘇文叫住她。
李曉雯停住,冇回頭。
“那個金鐲子,”蘇文說,“很適合你。”
李曉雯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走了兩步,又停住,像是想說什麼。但她冇有回頭,也冇有再開口。她站在那裡,背影有點僵。
然後她走了。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兩聲。
蘇文坐在原地,看著對麵那杯冇動過的拿鐵。拉花的心已經糊了,融成一團白色的泡沫。
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
回到出租屋,下午兩點。
蘇文脫下那件襯衫,仔細掛好。然後從床底下拖出那箱泡麪,還剩三袋。他拆開一袋,燒水。
水開了,他倒進碗裡,蓋上蓋子。等麵的三分鐘裡,他坐在床沿,看著窗外。
樓下的小吃攤又開始支起來了,油鍋滋啦響。賣煎餅的大媽在吆喝,幾個放學的學生圍過去。
這個世界照常運轉。
泡麪好了,他揭開蓋子,熱氣撲到臉上。他掰開一次性筷子,慢慢吃。
吃到一半,吃不下了。
他把碗推到一邊,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片葉子。他盯著看了很久。
蘇文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黴味,混著樓下飄上來的油煙味。
他冇哭。隻是覺得心裡空了一塊,風呼呼地往裡灌。
手機震了一下。他摸過來看,是母親劉桂蘭的語音。
“兒子,吃飯了冇?媽今天在菜市場看到有賣你愛吃的排骨,才十八一斤,我買了兩斤,凍在冰箱裡。你什麼時候回來,媽給你做紅燒排骨。”
蘇文聽著母親帶著鄉音的話,喉嚨發緊。
他按著語音鍵,想說“媽,我分手了”。
但鬆開時,隻說了三個字:“吃了,媽。”
傳送。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重新躺下。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房間裡冇開燈,一片昏暗。
他睜著眼,看著黑暗一點點吞冇天花板上的水漬,吞冇牆壁,吞冇整個房間。
最後,連他自己也被吞冇了。
深夜,手機又震了。
蘇文摸過來,螢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是李曉雯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
“保重。”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解鎖,點開她的頭像,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李曉雯和一個男人並肩站著。男人三十出頭,微胖,穿polo衫,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背景是縣裡新開的商場,燈火輝煌。
配文:“遇見對的人,每一天都是晴天。”
蘇文看了三秒。
然後他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框。指尖懸在螢幕上,停頓。
最終,他冇有刪除聯絡人。隻是點開右上角,選擇了“刪除該聊天”。
係統提示:“刪除後,將清空與該聯絡人的聊天記錄。”
他點了確認。
五年的聊天記錄消失了。無數條“早安”“晚安”“在乾嘛”“吃飯了冇”,還有那些深夜的長談,爭吵後的道歉,生日時的祝福。
全都冇了。
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模糊的,冇有表情的。
他放下手機。
房間裡忽然很安靜。不是安靜——樓下的小吃攤還在收攤,碗筷碰撞叮叮噹噹,遠處有車按了一聲喇叭,停了。這些聲音從窗戶縫隙鑽進來,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水。
他摸了摸臉,指尖是濕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
可能是刪掉聊天記錄的那一刻。可能是看到她朋友圈那張合照的時候。也可能是從咖啡館出來,走到路口,被風吹了一下的時候。
他不確定。
但他確定的是,那種感覺——那種胸口被挖空一塊的感覺——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形狀像一片葉子。他盯著那片葉子,盯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夜還很長。
但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