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沒有片刻遲疑,他抓起他的黑色長大衣和便帽:“華生,帶上你的醫療包。雷斯垂德,帶路。”
我們三人迅速下樓,鑽入了那輛等候在濛濛細雨中的四輪馬車。馬蹄敲打著濕滑的鵝卵石路麵,發出沉悶的聲響,載著我們向東駛去,駛向白教堂區。
車窗外的景象逐漸變化。貝克街的相對整潔與體麵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益狹窄、泥濘的街道和愈發破敗的房屋。空氣中瀰漫著貧窮、垃圾和煤炭煙塵混合的刺鼻氣味。即便是在白晝,這裏的光線也顯得晦暗不明,彷彿被一層油膩的薄膜所過濾,又撒了些灰塵。
衣衫襤褸的孩童在巷口追逐,麵色憔悴的男男女女用空洞或警惕的目光打量著我們的馬車。
這裏是帝國的首都,卻也是被繁華遺忘的深淵。
馬車最終在一條名為伯納街的小巷外停下。這裏已經聚集了一些麵色陰鬱、交頭接耳的圍觀者,幾名警察正努力維持著秩序。雷斯垂德領著我們穿過人群,走向一條更為隱蔽的、名為唐納德棄置馬廄的死衚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得令人作嘔的氣味——鐵鏽般的血腥味,混雜著泥土、糞便和雨水的氣息。
“就在裏麵,”雷斯垂德指著一處敞開的院門,“發現她的是個早起的車夫。”
院子裏,身材高大的戈登警官,正靠牆站著,臉色慘白,手裏緊緊攥著一隻酒壺。即便我沒有掌握演繹法的全部精髓,我能能判斷出他剛剛吐過,正在用威士忌緩解口中醃臢的氣味。他看到我們,隻是無力地點了點頭,目光躲閃著,不敢望向院子中央那塊被油布覆蓋的地方。
福爾摩斯徑直走向那塊油布。他蹲下身,示意我過去,然後,用他那修長、穩定的手,緩緩掀開了覆蓋物。
儘管有雷斯垂德的警告,儘管我自詡見識過各種慘狀,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讓我的胃部一陣劇烈的抽搐,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受害者,伊麗莎白·斯特賴德,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倒臥在泥濘中。她的喉嚨被利刃切開,傷口深可見骨,幾乎割斷了整個頸部。然而,這並非最駭人之處。真正讓我感到一陣生理性不適的,是她腹部那巨大而怪異的撕裂傷。
“上帝……”我聽到自己倒吸一口冷氣。
作為一名醫生,我熟悉人體的每一寸結構,瞭解肌肉的紋理、臟器的位置與形狀。眼前的創口,卻公然違背了我所有的解剖學知識。
它並非手術刀般精準的切割,也非狂亂砍剁造成的破碎。它更像是一種……強行“開啟”的方式。
創口的邊緣並非平滑的直線或常見的鋸齒狀,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費解的、帶有角度的撕裂感。彷彿某種巨大的、非人的力量,以違反人體自然結構的方向,硬生生扯開了皮肉與筋膜。整個創麵呈現出一種怪異的、近乎對稱的幾何形態,與我以往見過的任何刀傷、撕裂傷都截然不同。
血液和組織液早已浸透了她的衣物和身下的泥土,凝固成深褐色,與新鮮的血紅色交織,構成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福爾摩斯一言不發,眼睛緊緊鎖定在那可怕的傷口上。他完全無視了周圍惡劣的環境和刺鼻的氣味,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這具屍體上的謎題。
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裏取出他常備的工具——一個放大鏡,以及,令我略感意外的一把小巧的、摺疊的象牙尺和一個小小的圓規。
“華生,”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從你的專業角度看,這傷口有何異常?”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醫生的視角進行觀察。
“切口……或者說撕裂的軌跡,極不尋常。它避開了某些強韌的筋膜結構,卻又以不可思議的力量破壞了它們。這種角度和走向……完全不遵循任何已知的外科手術或暴力傷害的路徑。兇手……他似乎不是想取出某個特定器官,而是想……‘開啟’某種東西。而且,你看這裏,”
我指著創口邊緣一些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痕跡,
“這裏似乎有某種……燒灼感?但又不是火焰或高溫造成的。我無法解釋。”
福爾摩斯微微頷首,對我的描述表示認可。他不再說話,繼續全神貫注地開始工作。
他用尺子小心翼翼地測量著傷口的長度、深度,以及各個邊緣之間的角度。他使用圓規,以傷口的不同點為圓心,測量著弧度與半徑。他的動作精準、冷靜,如同一位數學家在研究一道複雜的幾何圖形,而非在勘驗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雨水打濕了他的帽簷和大衣,他卻渾然不覺。
雷斯垂德和戈登警長站在不遠處,不安地看著這一切。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雨滴落地的淅瀝聲和福爾摩斯偶爾調整尺規時發出的輕微摩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福爾摩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保持著蹲姿,抬起頭,目光掃過我們三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那對灰色的眼睛裏,卻閃爍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極度興奮與深深警惕的光芒。
“雷斯垂德探長,你說得對。”福爾摩斯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雨幕,“這一次,確實不一樣。”
“你發現什麼了,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急切地向前一步。
福爾摩斯用他那戴著橡皮手套的指尖,指向傷口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靠近脊柱的位置。在那裏,複雜的撕裂傷形成了一個特定的夾角。
“看這裏,”他說,同時將象牙尺的兩邊對準了那兩條形成夾角的創口邊緣,“這個角度……”
他頓了頓,彷彿在確認一個極其重要,又極其可怕的發現。然後,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個角度……小於120度。”
雷斯垂德愣住了,臉上寫滿了困惑與失望:“角……角度?小於120度?福爾摩斯先生,這能說明什麼?這難道能幫我們抓住那個瘋子嗎?”
但我卻看到,站在我身旁的戈登警長,在聽到這句話時,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酒壺幾乎脫手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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