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至傍晚)
撤離的決定迅速做出。沒人再有心思收拾那些沉重的攝像器材和大部分個人物品。他們隻帶了必要的食物、水、保暖衣物、衛星電話和應急信標。肖恩堅持要帶上那本“侍女日記”,塞進了自己的揹包。阿洛自然帶上了他的DV和所有記錄裝置。
清晨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他們沿著記憶中來時那條顛簸的礫石小徑出發。氣氛凝重,沒人說話,隻有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湯姆走在最前麵,手裏拿著一個GPS手持機和一張簡陋的列印地圖。文珊緊跟其後,不時檢視衛星電話——依然沒有訊號。
起初的半小時,一切似乎正常。小徑雖然模糊,但依稀可辨。森林在兩側後退,天空是陰鬱的灰白色。
然後,事情開始不對勁。
湯姆首先停了下來,盯著GPS螢幕。“這不對……”他喃喃道。
“怎麼了?”文珊問。
“GPS顯示我們在原地繞圈。方向亂跳。”湯姆用力拍了拍裝置。
“可能是樹冠太密,訊號不好,”文珊說,但聲音裡有一絲不確定,“看太陽,我們一直朝東走,沒錯。”
他們依靠太陽和指南針繼續前進。又走了大約一小時,小徑徹底消失了,被茂密的蕨類植物和倒塌的枯木掩蓋。他們不得不依靠指南針在林木間穿行。地勢開始起伏,出現了陌生的岩石和溪流。
“我不記得來過這裏,”阿彬說,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森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也沒印象,”湯姆承認,眉頭緊鎖,“但這方嚮應該是對的。繼續走。”
正午時分,他們停下來短暫休息,吃些能量棒。每個人都筋疲力盡,汗水混合著林間的濕氣,粘在身上。阿洛開啟DV,拍攝著眾人疲憊而焦慮的臉。肖恩獨自坐在一段腐爛的樹榦上,閉著眼,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再次出發後,不安感越來越強。森林看起來千篇一律,又彷彿處處不同。阿洛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一棵形狀奇特的歪脖鬆,他們似乎已經第三次經過它了;一塊長著特殊苔蘚的巨石,也異常眼熟。他悄悄用DV的特寫鏡頭拍下了樹榦上一個自己之前用刀片刻下的、作為標記的“X”。那是他們第一次休息後不久他刻下的。
“我們在繞圈子,”阿洛終於開口說道,聲音乾澀,“看這棵樹,我做過標記。”
所有人都停下來,圍過來看那個粗糙的“X”。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用應急信標,”湯姆對文珊說,“現在就發訊號。”
文珊拿出那個橘紅色的、巴掌大小的應急信標,按下測試鍵,指示燈正常閃爍。然後她按下求救鍵。裝置發出輕微的滴聲,表示訊號已發出。“理論上,救援隊幾小時內就能定位我們。”她說,但臉上沒有多少輕鬆。
他們決定原地等待,儲存體力。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森林裏隻有風聲和偶爾的鳥鳴。寒冷隨著下午的來臨而加劇。
大約兩小時後,就在希望開始變得渺茫時,湯姆突然指著天空:“看!直升機?”
眾人抬頭,透過稀疏的樹冠,確實看到一個黑點在天際移動,伴隨著隱約的轟鳴。
“是救援!”小月帶著哭腔喊道。
他們跳起來,揮舞著顏色鮮艷的衣服,大喊大叫。阿洛將DV對準天空,拉近鏡頭。黑點越來越近,轟鳴聲清晰可辨。
然而,就在直升機似乎朝他們的方向飛來的那一刻,它突然毫無徵兆地改變了航向,朝著西北方飛去,轟鳴聲迅速減弱,消失在群山之後。
“怎麼回事?”湯姆呆住了,“他們沒看到我們?信標出問題了?”
文珊檢查應急信標,指示燈顯示訊號發射正常。
希望如同被刺破的氣球。沉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和絕望。他們被遺棄了。或者說,他們根本就沒被“看到”。
“繼續走,”肖恩忽然站了起來,拍了拍戲袍下擺的泥土。他的聲音平靜得詭異,“等待沒有意義。”
“走去哪兒?”湯姆的聲音充滿了挫敗和憤怒。
“回去。”肖恩說。
“回哪兒?廢墟?”
“是的。”
“你瘋了!我們就是從那兒逃出來的!”
“我們逃不掉,”肖恩看著他,眼神深不見底,“森林不希望我們離開。它在保護它的秘密,或者……它的儀式。”他轉身,朝著他們認為的來路——現在也完全不確定了——邁開了步子。
沒有別的選擇。在荒野中迷失方向,夜幕降臨時,低溫會比廢墟更加致命。拖著沉重的步伐,帶著越來越深的恐懼,他們跟著肖恩,與其說是信任,不如說是無路可走。
當夕陽將樹梢染上最後一絲暗紅時,他們撥開一片特別茂密的杜鵑花叢,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麥克勞德城堡的廢墟,靜靜地矗立在前方。他們回到了原點。
不僅如此。營地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但又有些許不同。那些被他們匆忙留下的帳篷,門簾都被拉開了,敞開著,像一張張無聲吶喊的嘴。小鹿帳篷前那張畫著三個黑影的素描,被一枚石頭壓著,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廢墟主廳那片他們排練的區域,幾把摺疊椅被重新擺放過,圍成了一個更小的圓圈,中間的空地上,用白色的石子(顯然是新撿的)擺出了幾個字母:MACBETH。
湯姆發出一聲嗚咽般的呻吟,癱坐在地上。另一個年輕人開始無法控製地發抖。阿彬扶住一棵樹,臉色慘白如紙。小月已經哭不出來了,隻是獃獃地站著。文珊看著眼前的一切,臉上的冷靜麵具終於徹底碎裂,隻剩下**裸的震驚和恐懼。
阿洛的DV掃過每一張崩潰的臉,最後定格在那圈椅子和白色的名字上。他的手指冰涼。這不是人力能在他們離開期間完成的。除非……他們從未真正離開過附近,一直在繞圈,而有人(或別的什麼)在他們眼皮底下做了這些。
物理世界的規則在這裏失效了。這是比任何鬼故事都更恐怖的認知。
肖恩卻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他沒有看那些椅子,也沒有看那個名字,而是徑直走向廢墟邊緣一條不起眼的小溪。溪水很淺,清澈見底,流過光滑的卵石。
他在溪邊跪下,將手伸進冰冷刺骨的溪水中。然後,他開始用力地搓洗自己的雙手。動作一開始是正常的清洗,但很快變得激烈、瘋狂,雙手相互用力摩擦,指關節發白。
“滾……該死的血跡……滾開……”他低聲嘶語,聲音破碎,“洗掉……必須洗掉……”
阿洛跟了過去,隔著一段距離,用DV對準他。夜視模式尚未開啟,但在黃昏微弱的光線下,肖恩側臉的線條緊繃,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偏執。他搓洗的動作越來越用力,彷彿手上真的沾滿了看不見的、粘稠的汙穢。
阿洛的鏡頭特寫肖恩浸在水中的雙手。清澈的溪水流過,帶起細小的泡沫和泥沙,但那雙手本身,在鏡頭裏是乾淨的,除了用力搓洗導致的麵板泛紅,什麼都沒有。
但在肖恩的眼中呢?阿洛想起昨晚日記上那行未乾的字——“鄧肯已死”。在肖恩的腦海裡,鄧肯真的“死”了嗎?被誰?被“麥克白”?被他自己?
“洗不幹凈……永遠洗不幹凈……”肖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更加瘋狂地搓洗,甚至將小臂也浸入水中。
就在這時,阿洛為了獲取更好的角度,腳下的一顆鬆動的石頭滾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肖恩的動作猛地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回頭,但整個背影繃緊了。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黃昏最後的光線從他側後方照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異常明亮,直直地看向阿洛,更確切地說,是看向阿洛手中的DV鏡頭。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驚慌,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空洞,以及一絲被冒犯的、君王般的威嚴。
“你,”肖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與剛才瘋狂的囈語判若兩人,“在拍什麼?”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空氣裡。
阿洛僵住了,手指按在錄製鍵上,不知該繼續還是停止。透過取景框,肖恩那雙冰冷的眼睛彷彿能穿透鏡頭,直視他的靈魂。
肖恩慢慢地從溪水中抽回手,水滴從他通紅的手指上滴落,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嗒、嗒”聲。他就那樣看著阿洛,看了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站起身,水淋淋的手在戲袍上隨意擦了擦,轉身,邁著一種奇特的、僵硬的步伐,走回了營地,走向他自己的帳篷,將那令人窒息的凝視留在了身後的暮色和阿洛的鏡頭裏。
阿洛站在原地,直到肖恩的背影消失,才猛地撥出一口他一直屏住的氣。他低頭看向DV,錄製指示燈還在亮著。他儲存了檔案。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當他走回營地時,其他人已經麻木地開始收拾,點起爐子燒水,像一群夢遊者。沒人交談。絕望已經凝固了。
阿洛看到文珊獨自一人站在營地邊緣,靠近森林的地方。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草叢。然後,她蹲下身,撥開草葉,撿起了什麼。
是那顆黑色的石子。那顆她昨天早晨拒絕、並扔在草地上的石子。
她將石子握在掌心,看了很久,手指收緊。然後,她走向肖恩的帳篷。帳篷簾緊閉著。文珊在門口停頓了片刻,似乎在聆聽裏麵的動靜——一片死寂。
她伸出手,將那顆冰涼的黑石子,輕輕地、迅速地塞進了肖恩帳篷門簾底部的一個小縫隙裡,然後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快步離開。
阿洛的DV捕捉到了這一切。文珊的臉上沒有了研究者的冷靜,也沒有了製片人的掌控,隻剩下一種深切的、近乎迷信的恐懼,以及一種嘗試進行某種“安撫”或“轉移”的絕望舉動。她撿回石子,不是接受了“女巫的選召”,而是試圖將這份不祥的“禮物”,還給它現在認定的主人。
夜幕完全降臨,廢墟沉浸在濃稠的黑暗裏。隻有幾盞帳篷裡透出的微弱燈光,在無邊的荒野中,像幾縷即將熄滅的鬼火。森林在周圍無聲地矗立著,彷彿一堵無法逾越的、活著的牆。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寒冷,以及一種越來越清晰的預兆:遊戲(如果這曾是遊戲)的規則,已經徹底改變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