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刻正癱在自家那張被遊戲手柄和能量飲料罐佔領的人體工學椅上，對著懸浮在眼前的半透明光屏唉聲嘆氣。
螢幕頂端，鮮紅的倒計時無情地跳動著：暑假剩餘：15天7小時32分。下方，是長得令人絕望的“暑期經典文學閱讀書單”，旁邊標註著刺眼的“完成度：3/30”。
“腦機介麵沉浸式閱讀體驗”，聽起來很酷是吧？教育局那幫老頭子老太太們，以為把這老古董般的文學課塞進最時髦的VR殼子裏，就能讓我們這些在短視訊和資訊流裡泡大的Z世代對《紅樓夢》或者《戰爭與和平》產生興趣？
想得太美了。
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個加強版、強製性的VR電影。通過後頸那個微微發熱的感測器貼片，把文字資訊直接對映到視覺皮層和部分情感中樞，讓你“身臨其境”。美其名曰提升閱讀體驗，加深理解。但對我而言，大部分時間隻是把“枯燥地看字”變成了“被動地看一場節奏緩慢的古老電影”，而且還沒法快進或者刷彈幕。也可以看作在推gal,時不時加一些QTE的操作。
我煩躁地劃拉著書單。《百年孤獨》，太長；《尤利西斯》，這個會看不懂吧；《追憶似水年華》……光名字就讓我想睡覺了。我的目光在列表中逡巡，像掃雷一樣尋找著那些頁碼少、名氣大、理論上能快速“通關”的作品。
有了。薄薄一本，篇目還短。就它了！我記得課本裡節選過他很多的作品，大概就是那種沉悶的、批判舊社會的故事吧，總比讀外國的那些拗口名字和複雜背景強。
手指虛點，確認選擇。
【正在載入沉浸式閱讀模組……】
【環境渲染中……】
【情感同步校準……】
輕微的暈眩感傳來，眼前的臥室景象開始模糊、溶解，被一片昏黃、斑駁的光影取代。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鑽入鼻腔，像是陳年的灰塵、黴變的紙張，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冰冷的金屬和福爾馬林混合的怪異味道。這模擬引擎的細節做得也太逼真了點吧？我記得這老先生的文章裡好像沒寫過這種味道。
周圍的景象穩定下來。我發現自己似乎在一個……移動的交通工具裡？搖晃，顛簸，耳邊是“況且況且”有節奏的轟鳴。是火車？不對，這車廂看起來老舊得過分，木質座椅硬邦邦的，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和汗臭。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灰色的、樣式古舊的長衫，手裏還提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視角有些奇怪，我好像是附身在了一個叫“周君”的留學生身上，能通過他的眼睛看，感受他的情緒，但無法控製他的行動。這感覺，就像玩一款第一人稱視角、但劇情完全線性的遊戲。
接下來的體驗，大體上跟我模糊瞭解的留學經歷差不多。抵達一個叫“仙台”的地方，學醫，遇到一位叫藤野的解剖學教授，認真，嚴謹，有點古板，但對他這個“清國留學生”還算照顧。周圍日本同學的冷漠和隱隱的歧視……這些情節雖然沉悶，倒也符合預期。
但漸漸地，不對勁了。
藤野先生帶“我”去解剖室。那福爾馬林的氣味濃烈到刺鼻，幾乎讓我透過腦機介麵都感到生理性的不適。然後，我們見到了那具遺體。
正常的教學屍體應該是蒼白、僵硬的。但這具……它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蠟黃色，而且，當藤野先生拿起解剖刀，劃開胸腔時，我看到的，不是預想中規整的肌肉紋理和骨骼結構，而是……一團混亂的、彷彿有自主意識般微微蠕動著的、顏色詭異的肉團！血管像扭曲的、深紫色的藤蔓，纏繞著位置完全錯位、形態怪異的內臟。一顆心臟偏到了腋下，表麵佈滿了類似樹根的凸起；肺部萎縮成一團，旁邊還掛著一個不斷滲出粘液的囊狀物……
“這……不是人類。”藤野先生的聲音在顫抖，不再是平日的沉穩。
我靠！這什麼情況？原著裡有這種重口味的解剖描寫嗎？我記得他是棄醫從文回來拯救世界的，不是因為解剖課太噁心受刺激了吧？這VR場景是不是載入錯了模型庫？把什麼恐怖遊戲的資源給呼叫過來了？
還沒等我從這詭異的解剖場景中回過神來，劇情又推著我們去了一個叫“遊郭”的地方，像是古代的煙花之地。在一個祭典的夜晚，我們見到了一個男扮女裝的“太夫”，叫千早。他（她？）的眼神空洞，透露著關於那具詭異屍體——名叫“清次”的畫師——的資訊。地藏堂的密會，陰暗，潮濕，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然後是前往清次故鄉的旅程。破舊的火車在無邊的、墨綠色的原始森林中穿行，那壓抑的景色讓我幾乎喘不過氣。林子的深處，似乎總有什麼東西在窺視。入住山間民宿，老闆夫婦的眼神躲閃，對“猿橋”這個地方諱莫如深。
攀登猿橋的過程更是讓人頭皮發麻。那座藤蔓纏繞的破橋本身就已經夠瘮人了，而橋頭小屋周圍空地上，那些密密麻麻、深不見底的孔洞……它們不像任何自然形成的痕跡，倒像是被無數根尖銳的、粘滑的東西反覆穿刺留下的。光是看著，就讓我後頸的感測器貼片一陣陣發麻。
小屋裏的景象，徹底擊碎了我對“文學閱讀體驗”的認知。這哪裏是文豪的傑作？分明是瘋狂科學家的實驗室加上邪教徒的祭壇！堆積如山的詭異書籍，生鏽破損的實驗器械，還有那些浸泡在福爾馬林裡、明顯經過改造或是天生畸形的器官、肢體標本……最嚇人的是那個玻璃罐裡，那個隻有拳頭大小、五官扭曲、彷彿是人造出來的失敗嬰兒胚胎……
當我們找到清次的日記，通過藤野先生的誦讀，瞭解到他那被家族排斥、戰場求死、落入俄國神秘人物格裡高利之手、經受黑魔法儀式改造、最終變得瘋狂並試圖自我“進化”的完整經歷時，我感覺自己的理智也在跟著一起崩塌。那些關於“第十大陸”、“星之色”、“非人笛聲”和召喚名為“OgdruJahad”存在的描述，根本就不是原著那個沉鬱頓挫、批判現實的世界該有的東西！
這絕對是他喵的係統BUG！肯定是沉浸式閱讀係統的資料庫串線了，把某個克蘇魯風格的恐怖小說或者精神汙染類的遊戲指令碼給錯誤載入進來了！我一邊在心裏瘋狂吐槽，一邊卻又無法自拔地被這扭曲、黑暗的劇情吸引，感官被那些粘膩的聲響、詭異的色彩和褻瀆理智的景象反覆衝擊著。
最後的逃亡場景更是噩夢。黃昏逢魔之時，無數粉紅色、流淌粘液、形態難以名狀的怪物從山林中湧出，包圍了小屋。我們拚命奔逃，身後是濕滑的蠕動聲和尖刺的刮擦聲……當我最終獨自一人逃回民宿，卻發現藤野先生和千早沒有回來，隨後回到仙台，得知藤野先生“辭職”、相關人員“消失”、遺體“不翼而飛”……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被無形大手抹去一切的陰謀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讓我即使退出了閱讀模式，回到自己安全的臥室，也久久無法平靜。
我猛地扯下後頸的感測器貼片，大口喘著氣。冷汗浸濕了T恤後背。
“警告：檢測到使用者生理指標異常波動。情感同步率一度超過安全閾值。是否提交錯誤報告？”係統柔和的電子女聲響起。
“提交！當然提交！”我沒好氣地吼道，“這什麼破玩意兒！嚇死老子了！”
癱在椅子上緩了好幾分鐘，心跳才慢慢平復。看著光屏上真本書後麵終於被打上了一個代表“已完成”的綠色勾勾，我一點輕鬆的感覺都沒有。這閱讀體驗簡直是一場精神上的酷刑。
不行，得找點輕鬆、短平快的來平衡一下。我絕對不要再碰任何可能隱藏著這種“驚喜”的所謂“經典”了。
我的目光再次掃向書單。這次，我鎖定了一個看起來絕對安全的選擇——偵探小說。係列作品太長了。找個短篇，對，短篇。獵犬？聽起來就古怪有趣，而且篇幅短小精悍。一個小動物保護的故事，總不可能再出什麼麼蛾子了吧？
我就不信，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偵探故事，還能給我整出粘液怪物和黑魔法來？
手指帶著一絲賭氣的意味，重重地點在了標題上。
【正在載入沉浸式閱讀模組……】
【環境渲染中……倫敦，貝克街221B……】
【情感同步校準……側重：邏輯推理與好奇心……】
輕微的暈眩感再次襲來。熟悉的臥室開始被溫暖的壁爐火光、皮革椅子的質感以及淡淡的煙草和舊紙張氣味所取代。
這次，總該正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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