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是在分配任務和熟悉環境中度過。三個美術生最活躍,她們拿著測量工具和素描本,在廢墟裡鑽來鑽去,不時發出驚呼,指著某個石雕花紋或牆壁上的焦痕討論。小美甚至嘗試用手機拍攝一些細節(儘管沒有訊號),但很快發現光線太暗。
傍晚時分,夕陽給廢墟塗上了一層暗紅色的、不祥的光澤。阿洛正在除錯他的夜間拍攝裝置,忽然聽到小美興奮的呼喊從森林邊緣傳來。
“來看!你們快來看!”
大家聚攏過去。在森林與荒草地的交界處,一塊低矮的、半埋在上裡的灰色石碑露出表麵。碑文被苔蘚和風化侵蝕得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是英語花體字。小鹿用隨身攜帶的軟刷和水壺小心地清理了一小片。
字跡顯現出來:
“Fairisfoul,andfoulisfair.”
(美即是醜,醜即是美。)
一片短暫的沉默。這是《麥克白》中三個女巫最先吟唱的名句,預示著顛倒的價值與混亂的降臨。
“天哪……”小月捂住嘴。
肖恩的眼睛在暮色中閃閃發亮:“徵兆……這是第一個徵兆!女巫在歡迎我們!”他幾乎要手舞足蹈。
小美則蹲下身,在石碑基座的縫隙裡摸索著。“還有東西……”她掏了掏,拿出了三顆光滑的、鴿子蛋大小的黑色石子。石子在最後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濕潤的、吸光的黑,沒有任何雜質。“三顆……正好。”她抬起頭,看向兩個同伴,眼中跳動著奇異的光芒。
阿洛的DV清晰地拍下了這三顆石子。它們看起來普通,但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這句台詞旁,就充滿了暗示。他注意到文珊也盯著石子,表情若有所思,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好了,”文珊拍拍手,打破了有些凝滯的氣氛,“天色晚了,先回營地吧。明天開始正式工作。大家早點休息。”
晚餐是簡單的三明治和熱湯,在便攜爐上加熱。沒人多說話,白天的疲憊和那塊石碑帶來的微妙不安籠罩著眾人。健試圖講個笑話,但乾巴巴的,沒人笑。
阿洛的值班安排是在前半夜。他負責看守器材,並拍攝一些夜景空鏡。月光很淡,雲層移動,廢墟在明暗交錯中投下巨大的、變幻的陰影。他的DV開著夜視模式,世界變成一片綠瑩瑩的、充滿顆粒感的異度空間。
大約午夜時分,他調整鏡頭,無意中掃過那座孤立的圓塔。塔樓頂端,一個白色的人影靜靜站立,麵對著朦朧的月亮。是小美。
阿洛拉近鏡頭。綠瑩瑩的畫麵裡,小美的側臉輪廓清晰。她的嘴唇在動。阿洛將錄音靈敏度調到最高。
夜風送來破碎的字句,通過耳機傳入他耳中,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夢遊般的篤定:
“……麥克白會成為導演……但不會成為演員……不會成為演員……”
她重複了兩遍,然後緩緩轉過身,走下塔樓,消失在黑暗的樓梯口。整個過程中,她的動作平穩得不像在崎嶇的廢墟中行走。
阿洛保持著鏡頭,後背有些發涼。他快速回放了剛才錄下的片段。小美的口型與她唸叨的台詞吻合。但在她轉身離開前的最後一瞬,阿洛注意到,在她身後那個空洞的塔樓窗戶裡,綠瑩瑩的夜視畫麵中,似乎有一個比周圍黑暗更濃重一點的、模糊的輪廓一閃而過,像是一個披著頭巾的人影的側影。隻有不到一秒。
是鏡頭眩光?是飛過的夜鳥?還是……阿洛無法確定。他關掉回放,再次看向真實的塔樓。隻有空洞的窗戶,像眼睛一樣回望著他。
他決定暫時不說。也許是錯覺,也許是過度解讀。他隻是默默地在拍攝日誌上記下時間:“00:17,塔樓,小美獨白,可能的視覺異常需覈查。”
另一邊,導演肖恩的帳篷裡還亮著燈。他盤腿坐在睡袋上,就著露營燈昏黃的光線,翻閱著那本“侍女日記”。紙張脆弱泛黃,墨跡是深褐色的,字跡娟秀而略顯急促。前麵幾頁記載著瑣碎的宮廷生活:誰穿了新裙子,天氣如何,王子打了什麼獵物。
然後,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最近寫過的一頁之後,似乎有幾頁被撕掉了,但緊接著的下一頁,在露營燈斜照下,他清楚地看到一行字。墨跡看起來比前麵的陳舊段落要新一些,但也絕非剛寫上去的。字跡不同,更加粗獷潦草,彷彿用盡了力氣刻寫上去:
“Heising.”
(他來了。)
肖恩猛地合上日記,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帳篷外,高地的風嗚嚥著掠過廢墟,像無數人在遠方低語。
他來了。
誰來了?
是麥克白?還是別的什麼?
肖恩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懼與極致興奮的笑容,爬上他的嘴角。他把日記本緊緊抱在胸前,彷彿抱著一個秘密,一個隻屬於他,或者說,隻屬於“麥克白”的啟示。
帳篷外,阿洛的DV依然在寂靜中運轉,記錄著這片沉睡的廢墟,以及廢墟中,八個漸漸被某種無形之物纏繞的孤獨靈魂。月光偶爾從雲縫中灑下,照亮那些古老的石頭,石頭上彷彿流淌著幾個世紀前就已乾涸、卻永不消散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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