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早春,北京城冷得透骨。
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剛過,街上還掛著褪色的燈籠,在寒風裏晃晃悠悠。護城河結了一層薄冰,灰白色的,底下是黑沉沉的河水。
摹形司裡,空氣比外麵還冷。
正月底開始,內務府那邊來了幾撥人,都是生麵孔,穿靛藍綢袍,腰裏繫著黃帶子,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句話都像刀子。他們一來,吳良就得陪著,在裏間一談就是大半天。出來時,吳良的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張硯知道,這是為“玄黃一號”失控的事。一個花了無數心血、耗了無數銀子的終極副本,不但沒按計劃走上刑場,反而逃了,還在外麵搞風搞雨。內務府要問責,摹形司首當其衝。
二月初三那天,清洗開始了。
早上點卯時,吳良沒來,來的是內務府的一個太監,姓高,就是康熙二十三年去過摹形司的那個高公公。他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但眼神更銳利,像能紮穿人。
“奉上諭,”高公公尖著嗓子,“摹形司辦事不力,致要犯脫逃,禍亂地方。即日起,司內人員一律禁足,聽候審查。”
屋裏鴉雀無聲。兩個年輕記錄員——鄭、王二人,臉色煞白,手在桌子底下發抖。張硯垂著眼,盯著地麵青磚的裂縫,心裏倒很平靜。該來的,總會來。
審查很簡單,也很粗暴。每個人被單獨叫進裏間,高公公問話,旁邊有人記錄。問的都是同樣的問題:何時入司?負責何事?與“玄黃一號”有何接觸?可知其逃亡計劃?
問完,就讓人回自己屋裏待著,不準外出,不準串門。
張硯是第三個被叫進去的。裏間除了高公公,還有吳良,坐在一旁,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張硯?”高公公翻著手裏的冊子,“康熙十八年入司,二十六年記錄員,四十六年參與‘玄黃計劃’,負責生平檔案整理及人性觀察記錄。對嗎?”
“對。”
“你跟‘玄黃一號’接觸最多,說說,它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張硯如實說:從去年六月開始,眼神變了;七月提出要外出;八月逃亡路上自作主張;九月徹底失控。他說得很細,但也很客觀,不帶個人判斷。
高公公聽著,不時瞥一眼吳良。吳良一直沒抬頭。
“它逃跑前,跟你單獨說過什麼?”高公公問。
張硯想起“玄黃一號”最後那句話:“遊戲才剛開始。”但他沒說。隻說:“它說多謝栽培,後會有期。”
“就這些?”
“就這些。”
高公公盯著他看了幾秒,揮揮手:“下去吧。”
張硯退出來。回屋的路上,他看見兩個雜役被綁著押出去,嘴裏塞著布,嗚嗚地叫。是平時負責給“玄黃一號”送飯、打掃的人。他們知道的最少,但也最容易被犧牲。
接下來的三天,摹形司像個大監牢。每天兩頓飯,有人送到門口;不準出屋;夜裏有人巡查。張硯待在屋裏,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的椽子。椽子是柏木的,年深日久,被煙熏得發黑,結著蛛網。
他在想,“玄黃一號”現在在哪兒?還在山東?還是去了江南?或者……就在北京城外?
也在想吳良。吳良這次,怕是躲不過去了。他是“玄黃計劃”的直接負責人,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總要有人擔責。
二月初七,審查有了結果。
早上,高公公把所有人都叫到前廳。少了三個人:兩個雜役,還有一個是藥房的老藥師。問起來,高公公隻說“另行處置”。
“皇上仁厚,”高公公站在廳中,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念爾等多年辛苦,不予深究。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所有人,降一級,罰俸半年。吳良,撤去摹形司總管之職,留司察看。”
吳良跪在地上,磕頭謝恩。起來時,張硯看見他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縷,背也更駝了。
“還有,”高公公接著說,“‘玄黃一號’的事,還沒完。內務府已經加派人手,務必在其釀成大禍前,將其清除。爾等留在司裡,戴罪立功,協助追捕。”
清除。不是抓回來,是清除。張硯心裏一沉。
散會後,吳良把張硯叫到裏間。屋裏隻剩他們兩人,門關著。
“坐。”吳良說,聲音疲憊。
張硯坐下。兩人相對無言。窗外傳來風聲,吹得窗紙嘩啦響。
“張硯,”吳良終於開口,“你跟了我二十八年了吧。”
“是,康熙十八年入司,至今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吳良喃喃,“時間真快。我剛接手摹形司時,也才三十齣頭。現在,快六十了。”
張硯沒接話。他等著吳良的下文。
“這次的事,你也看到了。”吳良揉了揉太陽穴,“上頭很惱火。‘玄黃一號’不但沒成事,反而成了禍害。如果不能在它鬧出大亂子前除掉,咱們這些人……都得陪葬。”
“怎麼除?”張硯問。
“用最直接的法子。”吳良說,“它不是還有感情嗎?不是還放不下那個陳寡婦嗎?那就用陳寡婦做餌,設個必死的局。”
張硯想起山東那個開茶鋪的寡婦。一個無辜的女人,要被卷進來,當誘餌,當犧牲品。
“她會死嗎?”他問。
“不知道。”吳良說,“看‘玄黃一號’怎麼選。如果它真去救,可能兩個都死。如果它不去……那陳寡婦也沒用了。”
沒用,就可能會被“處置”。像那兩個雜役一樣。
“這事……我去辦?”張硯問。
“不。”吳良搖頭,“你留在司裡,整理這些年所有的核心檔案——尤其是關於‘玄黃一號’的技術資料、實驗記錄。整理好後,全部銷毀。”
張硯愣住了:“銷毀?”
“對。”吳良看著他,“上頭的意思,‘玄黃計劃’徹底失敗,所有相關痕跡必須抹除。不能留一點把柄,不能讓人知道,朝廷曾經嘗試過‘製造’一個朱三太子。”
張硯明白了。這是要毀屍滅跡。把一場失敗的陰謀,從歷史上徹底擦掉。就像他們曾經擦掉那麼多口供裡的細節一樣。
“那……那些資料,很多是多年的積累。”他說,“都毀了,不可惜嗎?”
“可惜?”吳良苦笑,“張硯,你還不明白嗎?現在不是可惜不可惜的時候,是生死存亡的時候。這些東西留著,就是罪證。皇上知道了,內務府知道了,朝中那些政敵知道了,咱們都得死。”
張硯沉默了。是啊,在權力的遊戲裏,技術、積累、心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成為把柄,不要成為別人的刀。
“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明天。”吳良說,“我給你十天時間。十天之內,把所有核心檔案整理出來,該抄錄的抄錄一份——隻留最關鍵的技術要點,不留具體案例、人名、時間。抄錄的那份,交給內務府存檔。原件,全部燒掉。”
“那……朱慈煥呢?”張硯問出最關心的問題,“他的檔案,也燒嗎?”
吳良沉默了很久。
“朱慈煥……”他緩緩說,“是‘標準器’。‘玄黃一號’失敗了,標準器也就沒用了。上頭的意思是……等‘玄黃一號’清除後,一併處置。”
一併處置。四個字,輕飄飄的,但重如千斤。
張硯覺得胸口發悶。一個活了七十七年的老人,一個真正的末代皇子,最後的下場,是和那個模仿他的贗品一樣,被“處置”掉。
“那……懷舊軒那邊……”他聲音有些乾澀。
“暫時不動。”吳良說,“等一切了結了再說。”
從裏間出來,張硯回到自己屋裏。他坐在桌前,攤開紙,想寫點什麼,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窗外天色陰沉,又要下雪了。
第二天開始,張硯投入了檔案整理工作。
庫房的核心區被開啟了,那是他以前從沒進去過的地方。裏麵是一排排鐵皮櫃子,上了重鎖。吳良給了他鑰匙。
開啟第一個櫃子,裏麵是厚厚的冊子,封麵寫著“甲字號·葯術初探”,日期是康熙十三年。翻開,是摹形司最早期的藥物實驗記錄,字跡潦草,塗改很多,有些頁上還沾著暗褐色的汙漬,像乾涸的血。
張硯一份份看,一份份整理。哪些要抄錄,哪些要銷毀,吳良給了大致標準:基礎理論留,具體配方留,但實驗物件、時間、地點、結果,全部抹去。
他看得很慢。因為這些檔案,不隻是文字,是摹形司二十八年的歷史,是無數人的血和命。
他看到康熙十五年的記錄,有個“三號實驗體”,在藥物反應中“狂躁自殘,撞牆而亡”。旁邊批註:“藥性過烈,需調整劑量。”
他看到康熙二十二年,關於“情感模組”的早期嘗試,試圖給副本灌輸“親情記憶”,結果導致副本“情緒失控,攻擊訓導員”。
他看到康熙三十三年,“聊城案”的完整記錄——三個副本如何被派出去,如何互相猜疑,如何被安排死亡。那些冷靜的文字背後,是三個“人”的困惑和絕望。
還有“玄黃一號”的全部檔案:從最初的軀體設計圖,到記憶灌輸的詳細步驟,到每一次測試的記錄,到最後逃亡的軌跡。
張硯看著這些,手在抖。
他想起“玄黃一號”剛醒時,那雙空洞的眼睛;想起它在槐樹下看天的樣子;想起它問“牆外是什麼樣子”;想起它最後那張紙條:“遊戲才剛開始。”
這個“遊戲”,從一開始就是死局。它被造出來,就是為了死。它的一切掙紮、思考、感情,都是這個死局裏的插曲,改變不了結局。
而他自己,這二十八年來,一直在為這個死局準備材料,打磨工具,記錄過程。
他是共犯。手上沾著看不見的血。
整理到第五天,張硯在一個不起眼的鐵匣裡,發現了一些東西。
不是正式檔案,是零散的紙片,有的折著,有的卷著,放在匣子最底層。他開啟看,是吳良的私人筆記。
筆記很雜,有工作反思,有技術心得,也有……一些私人的感慨。
有一頁上寫:“今日見朱慈煥,老矣。問其可恨我,答曰:‘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其眼神空茫,似已看破生死。然餘心不安。”
另一頁:“‘玄黃一號’初成,觀其言行,幾可亂真。然愈真,愈覺可怖。此術終非正道,奈何已騎虎難下。”
還有一頁,字跡潦草,像是深夜匆匆寫下的:“夜夢無數‘朱三太子’圍我,皆問:‘為何造我?為何殺我?’驚醒,汗透重衣。此業障深重,恐難善終。”
張硯看著這些字句,心裏翻江倒海。原來吳良也會不安,也會恐懼,也會做噩夢。這個他跟隨了二十八年的上司,這個冷靜得近乎冷酷的人,內心裏也有這樣的掙紮。
但掙紮歸掙紮,該做的事,他一樣沒少做。
張硯把筆記放回原處,沒抄錄,也沒銷毀。就讓它留在那兒吧,作為一個人最後的良心證據。
二月中,整理工作進入尾聲。該抄錄的已經抄好,厚厚一摞,準備交給內務府。該銷毀的,堆在院子裏,像座小山。
吳良來看了一次,點點頭:“明天燒。”
那天晚上,張硯睡不著。他起身,悄悄去了後院。
懷舊軒那扇黑漆門緊閉著,窗紙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守夜的老太監還沒睡。張硯站在門外,聽了很久,沒聽見動靜。
朱慈煥應該睡了吧?或者,根本睡不著?
張硯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時,他說的話:“等我死了,要是有人問起我,你就說,我最後是笑著走的。”
一個被囚禁了二十年的老人,最後的願望,是讓人記得他“笑著走”。
可張硯知道,他走的時候,很可能悄無聲息,沒人看見,沒人記得。
就像那些被銷毀的檔案,那些被“處置”的副本,那些消失在歷史縫隙裡的人。
一陣風吹過,門環輕輕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張硯轉身離開。回到屋裏,他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下:
“朱慈煥,崇禎皇帝第三子,生於崇禎五年(1632年),卒於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享年七十七歲。一生流亡,晚歲囚於摹形司,為‘標準器’。性溫和,善忍耐,終老於斯。”
寫完後,他看了很久,然後折起來,藏在懷裏。
這不是檔案,不是記錄,是他私人的……悼詞。
第二天,銷毀開始。
院子中央架起了幾個大火盆,木炭燒得通紅。吳良親自監督,張硯和兩個記錄員負責投遞檔案。
一摞摞冊子、紙張,被扔進火盆。火苗躥起來,舔舐著紙頁,捲曲,發黑,化成灰燼。熱浪撲麵,帶著紙張燃燒特有的焦味,還有墨臭。
張硯機械地拿起,扔下,拿起,扔下。那些他花了無數時間整理、比對、修改的記錄,那些承載著無數人記憶的文字,在火裡化為烏有。
燒到“玄黃一號”的檔案時,火盆裡的火忽然旺了一下,劈啪作響,像在抗議,又像在告別。
吳良站在一旁,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張硯看見,他背在身後的手,在微微發抖。
燒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時,院子裏的“小山”消失了,隻剩幾堆灰燼,還有餘溫。風一吹,灰燼揚起,像黑色的雪,落在院子裏,落在人身上。
吳良讓人把灰燼掃起來,倒進後院的枯井裏。徹底掩埋。
“好了。”吳良對張硯說,“明天把抄錄的檔案交給內務府。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告一段落。可真的能“告一段落”嗎?
二月廿,“玄黃一號”那邊傳來了新訊息。
山東的內應密報,說“玄黃一號”果然又出現了。這次不是在東昌,是在濟南府。它化名“朱先生”,在幾個書院之間活動,私下接觸一些鬱鬱不得誌的秀才、舉人,談經論史,偶爾“不慎”流露出前朝情懷。
它很謹慎,每次出現的時間、地點都不固定,接觸的人也經過篩選。但它有一個規律:每個月十五,會去城南的“聽雨軒”茶館,要一壺龍井,臨窗而坐,看街上行人。
這個規律,是內應花了幾個月時間,分析它的行蹤,才總結出來的。
“聽雨軒”是個老字號,客人多,環境複雜,容易隱藏,也容易逃脫。
吳良接到訊息,立刻製定計劃:在二月十五,於“聽雨軒”設伏。不動用官兵,用內務府的秘密力量——扮作茶客、夥計、路人,裡外三層包圍。等“玄黃一號”出現,一舉擒獲。
如果它反抗,格殺勿論。
計劃很周密。但吳良還是不放心。他讓張硯同行。
“為什麼是我?”張硯問。
“你熟悉它。”吳良說,“它的言行舉止,你比誰都清楚。萬一有變,你能判斷。”
張硯無法拒絕。
二月十四,他們秘密離開北京,趕往濟南。同行的還有內務府的八個好手,都扮作商隊護衛,騎馬,帶刀。
路上走了三天。二月十七傍晚,抵達濟南。沒進城,在城外一家客棧住下。內應來彙報:一切準備就緒,“聽雨軒”內外都安插了自己人,明天隻等“玄黃一號”出現。
吳良讓所有人早點休息,養精蓄銳。
張硯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半夜。他想起“玄黃一號”在槐樹下看天的樣子,想起它說“牆外是什麼樣子”,想起它最後那句“遊戲才剛開始”。
明天,這場“遊戲”,可能要結束了。
但它知道明天是陷阱嗎?如果知道,還會來嗎?
張硯不知道。
二月十八,晴天。
辰時三刻,張硯和吳良扮作主僕,進了“聽雨軒”。茶館已經有不少客人,喝茶的,聊天的,下棋的。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張硯能感覺到,那些“茶客”的眼神,偶爾會飄向他們這邊,又迅速移開。
他們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壺茶。從這兒,能看見樓下街麵,也能看見茶館入口。
吳良很鎮定,慢慢品茶。張硯手心裏全是汗。
巳時初,“玄黃一號”出現了。
它從街角轉過來,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戴著鬥笠,遮住大半張臉。但走路的姿勢,那種不緊不慢的步態,張硯一眼就認出來了。
它進了茶館,沒上樓,在樓下臨窗的位置坐下——正好在張硯他們的斜下方。摘下鬥笠,露出那張清臒的臉。比去年瘦了些,但眼神更銳利了。
夥計上來招呼,它要了壺龍井,一碟花生。然後從懷裏掏出本書,慢慢翻看。
一切如常。
吳良輕輕放下茶杯,這是暗號。
樓下,幾個“茶客”緩緩起身,裝作去櫃枱結賬,慢慢向“玄黃一號”的位置靠近。
樓上,兩個“下棋的”也站起身,手按在腰上——那裏藏著短刀。
張硯屏住呼吸。
就在合圍即將完成的瞬間,“玄黃一號”忽然抬起頭。
它沒看周圍那些逼近的人,而是直直地,看向了二樓——看向了張硯。
四目相對。
張硯渾身一僵。它……它早就知道?
“玄黃一號”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長。然後,它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從懷裏掏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
“結賬。”它對夥計說。
話音未落,周圍的“茶客”同時出手!
但“玄黃一號”更快。它一腳踢翻桌子,茶壺、茶杯嘩啦碎了一地,滾燙的茶水濺開,逼得最近的人後退。同時它身形一閃,已經退到窗邊。
“抓住它!”吳良在二樓厲聲喝道。
幾個內應撲上去。“玄黃一號”不躲不閃,從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就是上次在摹形司地下通道用過的那把。刀光一閃,沖在最前的人慘叫一聲,捂住手臂後退。
但它畢竟人少,很快被圍在中間。
張硯在二樓看著,心提到嗓子眼。他看見“玄黃一號”背靠著窗戶,刀橫在胸前,眼神冷靜得可怕。那些圍攻的人,反而有些猶豫——上頭說要抓活的。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玄黃一號”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茶館:
“諸位,可知我是誰?”
沒人回答。
“我乃大明崇禎皇帝第三子,朱慈煥。”它一字一句地說,“今日於此,非為求生,乃為告天下人:朱明之氣,未絕也!”
這話,是它“絕命書”裡的句子。現在,它當眾說了出來。
茶館裏真正的客人,都驚呆了。有人想往外跑,但門口被堵住了。
吳良在二樓急道:“別聽它胡言!快拿下!”
圍攻的人再次上前。“玄黃一號”冷笑一聲,忽然轉身,撞開窗戶,縱身躍出!
“追!”
所有人衝出去。張硯也跟著吳良下樓。
街上已經亂了。“玄黃一號”落地後,幾個翻滾,起身就往人群裡鑽。但它受傷了——剛才跳窗時,腿上被窗欞劃了一道,鮮血直流,跑起來一瘸一拐。
追兵很快趕上,又將它圍住。
這次不再留情,刀劍齊上。“玄黃一號”拚命抵擋,但寡不敵眾,身上接連中刀。血染紅了青布長衫。
張硯擠在人群裡,看見它倒在地上,又被幾把刀架住脖子。但它還在掙紮,眼睛死死盯著二樓視窗——盯著張硯。
吳良走過去,俯身看著它。
“遊戲結束了。”吳良說。
“玄黃一號”吐出一口血,笑了:“吳先生……你造了我……現在又要殺我……你說,咱們……誰更像人?”
吳良臉色一變。
“玄黃一號”又轉向張硯,眼神複雜:“張先生……謝謝……你給的……那本書……”
書?什麼書?張硯一愣。他從來沒給過它書。
但“玄黃一號”沒再說下去。它眼睛裏的光,慢慢黯淡下去,最後,閉上了。
死了。
吳良讓人檢查,確認斷氣,然後吩咐:“屍體處理掉,不留痕跡。”
張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抬起“玄黃一號”的屍體,裝進麻袋,抬上馬車。血從麻袋裏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它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你給的那本書”?
張硯忽然想起,去年在“適應房”陪它時,有次它問起《史記》,他隨口說了句“項羽本紀值得細讀”。難道……它指的是這個?
還是說,它在暗示什麼?
吳良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好了,回去吧。”
回客棧的路上,吳良一直沉默。到了客棧,他讓張硯先去休息,自己去了內應那邊,處理善後。
張硯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他眼前還是“玄黃一號”最後那個眼神——有悲哀,有嘲諷,有解脫,還有一絲……感激?
感激什麼?感激他陪它度過那些囚禁的日子?感激他偶爾流露的善意?還是感激……沒在最後關頭,說出不該說的話?
張硯不知道。
那天晚上,吳良很晚纔回來。他看起來很累,但眼神裡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解決了。”他對張硯說,“屍體已經處理乾淨。內應那邊也打點好了,不會走漏風聲。明天回京。”
張硯點點頭。
“對了,”吳良忽然說,“它最後那句話——‘你給的那本書’,是什麼意思?”
張硯心裏一緊,麵上盡量平靜:“可能是胡言亂語吧。瀕死的人,神誌不清。”
吳良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也是。好了,早點睡吧。”
但張硯覺得,吳良沒完全信。
二月廿二,他們回到北京。
摹形司一切如舊,但氣氛更壓抑了。兩個年輕記錄員看張硯的眼神,有些躲閃。他們可能聽說了濟南的事,知道張硯參與了追殺。
張硯沒解釋。他繼續整理剩下的檔案,準備最後的交接。
二月底,內務府來接收了抄錄的檔案。高公公親自來的,查驗得很仔細,最後點點頭:“可以了。”
他走後,吳良對張硯說:“‘玄黃計劃’到此為止。接下來,是最後一件任務。”
張硯看著他,等著下文。
“朱慈煥。”吳良說,“該送他走了。”
“什麼時候?”
“三月初三。”吳良說,“悄無聲息地走。對外就說,年老病故。”
三月初三,上巳節。一個適合“送走”的日子。
“怎麼……送?”張硯問。
“葯。”吳良說得很簡單,“讓他無痛苦地睡過去。然後,埋了。”
張硯喉嚨發緊:“我……我去?”
“你去。”吳良說,“他認識你,信任你。你去,他走得安心些。”
安心?張硯想笑,但笑不出來。讓一個認識的人,去送自己死,這算哪門子“安心”?
但他無法拒絕。
三月初二晚上,張硯去了懷舊軒。
老太監開門放他進去。屋裏,朱慈煥還沒睡,坐在床上,就著一盞小油燈,在看一本舊書。是《莊子》。
“張先生來了。”他抬起頭,眼神平靜。
“來看看您。”張硯說。
“坐。”
張硯坐下,兩人相對無言。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出巨大的、搖晃的影子。
“明天……是上巳節。”朱慈煥忽然說,“小時候在宮裏,這天要祓禊,去水邊洗濯,去災祈福。可惜,這兒沒水。”
張硯不知該怎麼接話。
“張先生,”朱慈煥放下書,“你是來送我走的吧?”
張硯渾身一僵。
朱慈煥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別緊張。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活了七十七年,夠了。”
“您……怎麼知道?”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朱慈煥說,“還有吳先生這幾天……他每次來,眼神都躲著我。我就明白了,時候到了。”
張硯低下頭,不敢看他。
“什麼時候?”朱慈煥問。
“明天……早上。”
“早上好啊。”朱慈煥說,“早上走,清爽。”
屋裏又靜下來。油燈劈啪響了一聲。
“張先生,”朱慈煥看著他,“我求你件事。”
“您說。”
“明天……給我帶身乾淨衣服。我想走得體麵些。”
張硯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還有,”朱慈煥頓了頓,“我枕頭底下,有樣東西,是給你的。等我走了,你再拿。”
張硯想說什麼,但朱慈煥擺擺手:“好了,你回去吧。明天見。”
張硯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朱慈煥坐在昏黃的燈光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枯瘦,佈滿老年斑,但此刻,很平靜。
張硯關上門,走出院子。
夜很黑,沒有月亮,隻有幾顆星星,冷冷地掛在天上。
他想起“玄黃一號”最後的話:“你給的那本書。”
又想起朱慈煥剛才的眼神。
忽然,他明白了。
“玄黃一號”不是在說書,是在提醒他——朱慈煥,可能留了什麼。
而朱慈煥剛才說的“枕頭底下的東西”,可能就是答案。
張硯加快腳步,回到住處。他坐在黑暗中,等著天亮。
等著去完成最後一件任務。
等著看,那個枕頭底下,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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