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三年,山東蝗災。
七月裡,濟南、東昌、兗州三府,蝗蟲遮天蔽日地來,像一片移動的黑雲,落在哪裏,哪裏的莊稼就隻剩光桿。官府組織人力撲打,設壇祭神,都不頂用。到了八月,饑民開始流竄,有的往南,有的往北。
摹形司裡,張硯從邸報上看到這些訊息時,並沒太在意。天災年年有,不是旱就是澇,不是蝗就是雹。他已經習慣了從文字裏看人間的苦難,隔著一層紙,再慘也像戲。
八月廿三,吳良把他叫到跟前,桌上攤著山東巡撫的密奏。
“看看這個。”
張硯拿起密奏。是山東巡撫李煒八月初十發出的,說東昌府聊城縣,有“奸民”假借朱三太子名號聚眾,煽動饑民搶糧。已派兵圍剿,擒獲為首者三人,俱稱“朱三太子”。
“三個?”張硯抬頭。
“嗯。”吳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都說是朱三太子。一個在城南粥廠煽動搶糧,一個在城隍廟講劫富濟貧,還有一個……在縣衙門口喊冤,說自己是前明皇子,要見知縣。”
張硯覺得荒誕。同一個縣,同一天,冒出三個朱三太子。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
“不管是不是故意,這事不能放任。”吳良說,“山東離京近,饑民又多,萬一鬧起來,不好收拾。朝廷的意思是,要快刀斬亂麻。”
“怎麼斬?”
吳良從抽屜裡取出三份卷宗,推過來。“咱們的人,也該動動了。”
張硯翻開卷宗。是三份“副本”的檔案,編號分別是戊字二十三號、戊字二十四號、戊字二十五號。都是今年春天新成的,還沒來得及派過任務。
“把他們放出去?”張硯問。
“嗯。放去聊城。”吳良說,“三個都放。讓他們去接觸那三個朱三太子,摸清底細,攪亂局麵,給官兵創造機會。”
張硯明白了。這是以假亂真,用摹形司的副本,去對付民間自發的冒充者。讓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官府纔好一網打盡。
“可三個副本……會不會互相乾擾?”他問。
“要的就是乾擾。”吳良笑了笑,“水渾了,纔好摸魚。”
九月初一,三個副本從摹形司出發。張硯沒見到他們出發的樣子,隻聽說是一早從後門走的,各走各的路,裝扮成不同身份:一個扮行商,一個扮遊方郎中,一個扮投親的秀才。
九月初十,山東的訊息陸續傳回。
第一個訊息:聊城那三個“朱三太子”,都被關進了縣衙大牢。但他們各說各的,互不承認,都咬定自己纔是真的。知縣審得頭疼,上報府衙。
第二個訊息:戊字二十三號(行商)到了聊城,在城南一家客棧住下,開始接觸饑民中“有想法”的人,暗示自己“上頭有人”,可以帶他們乾大事。
第三個訊息:戊字二十四號(郎中)在城隍廟附近擺攤,免費給饑民看病,趁機宣揚“真龍未死,早晚複位”。
第四個訊息:戊字二十五號(秀才)直接去了縣學,找那些窮書生談詩論文,偶爾“不慎”流露出前朝遺民的家國情懷。
張硯每天整理這些訊息,寫成簡報,交給吳良。吳良看得很仔細,不時用硃筆批註:
“二十三號進展順利,可加碼。”
“二十四號太露,需收斂。”
“二十五號切入點佳,繼續。”
九月廿五,事情起了變化。
山東來的密報說,聊城大牢裏那三個“朱三太子”,突然開始互相指認。一個說另一個是“清廷走狗”,一個說第三個是“江湖騙子”,第三個說前兩個都是“冒牌貨”。吵得不可開交,連獄卒都懶得管。
與此同時,城裏的三個副本,也開始察覺到彼此的存在。
戊字二十三號(行商)報告:“城內似有同道,言行可疑,疑為官府細作。”
戊字二十四號(郎中)報告:“遇一商人,暗中籠絡饑民,恐是同行,需警惕。”
戊字二十五號(秀才)報告:“書生聚會中,有人言談間試探前朝事,或為同類,或為陷阱。”
張硯看著這些報告,覺得像在看一場荒誕的戲。三個被派去攪局的副本,現在互相懷疑,互相試探,都以為對方是敵人,卻不知道他們其實是同一邊的。
他把報告交給吳良。吳良看了,沒說話,隻是提筆寫了道命令:“令三人暫勿接觸,各司其職,待命。”
命令傳去山東。但三天後,新的報告來了——三個副本,還是碰上了。
是在城隍廟的廟會上。那天是十月初一,聊城有廟會,饑民、商販、閑人都聚在那兒。三個副本不約而同都去了:二十三號去打探訊息,二十四號去義診,二十五號去“偶遇”書生。
結果在廟會上,三個人打了個照麵。
報告是二十三號先送回的:“廟會見二人,一郎中一秀才,皆可疑。郎中義診時,與饑民言‘真龍’,秀才與書生談‘氣節’。此二人恐為真黨,或為官府誘餌。請示下。”
接著是二十四號的報告:“廟會見行商、秀才。行商鬼祟,秀才清高,皆似有所圖。此二人或為同路,或為敵手,難辨。”
最後是二十五號:“廟會見商、醫二人。商言利,醫言仁,皆似有隱情。疑此二人亦為‘朱三太子’而來,不知是友是敵。”
張硯讀著這些報告,想像那個場景:三個長相不同、裝扮不同、但腦子裏裝著相似記憶的人,在熙熙攘攘的廟會上相遇,互相打量,互相猜測,都覺得自己在執行秘密任務,都覺得對方可能是敵人。
他們不知道,他們其實來自同一個地方,受命於同一個人。
吳良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最後說:“讓他們繼續猜。”
“這樣……不會出事嗎?”張硯問。
“出事纔好。”吳良說,“就是要讓他們亂,讓聊城亂,讓那些饑民、那些真真假假的朱三太子,都亂成一鍋粥。亂了,官兵纔好動手。”
十月初八,山東來了急報:聊城出事了。
三個副本中的兩個——二十三號(行商)和二十四號(郎中)——在城西一家茶館裏,當眾吵了起來。
起因是二十三號在茶館裏跟幾個饑民說,自己有門路能弄到糧食,但要“有誌之士”相助。二十四號正好在隔壁桌喝茶,聽見了,冷笑一聲,說:“如今這世道,騙子真多。”
二十三號不悅,問:“你說誰是騙子?”
二十四號說:“誰接話就是誰。”
兩人吵起來,越吵越凶。二十三號說二十四號是“江湖郎中,懂什麼大事”。二十四號說二十三號是“奸商,專騙窮人”。最後二十三號拍桌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二十四號也拍桌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茶館裏的人都看熱鬧。有人起鬨:“你們誰啊?報上名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閉了嘴。但眼神裡的敵意,藏不住。
這件事很快傳開。饑民中間開始議論:城裏來了兩個怪人,一個像商人,一個像郎中,都神神秘秘的,都說自己能“乾大事”。
十月初十,更糟的事來了。
二十五號(秀才)去縣學參加詩會,酒後“失言”,唸了句詩:“山河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有書生問這詩何解,他嘆口氣,說:“你們年輕,不懂。”
這話傳到縣衙,知縣起了疑,派人暗中盯著二十五號。
十月十二,三個副本都察覺到被監視了。
二十三號報告:“近日有生麵孔在客棧外徘徊,疑為官差。”
二十四號報告:“義診時總有人問東問西,似在試探。”
二十五號報告:“縣學同窗突然疏遠,恐已暴露。”
吳良接到報告,下了新命令:“令三人設法接觸大牢中那三個‘朱三太子’,摸清底細,必要時可協助他們。”
張硯不明白:“協助?怎麼協助?”
“幫他們越獄。”吳良說。
“越獄?”張硯一驚,“那不會更亂嗎?”
“就是要亂。”吳良說,“牢裏那三個,是民間自發的,沒經過訓練,容易控製。把他們放出來,和咱們這三個副本攪在一起,六個人,六個‘朱三太子’,聊城會變成什麼樣?”
張硯想像那個場景:六個自稱朱三太子的人,在饑民遍地的縣城裏活動,互相指認,互相拆台,吸引官府的全部注意力。而真正的官兵,就可以趁亂收拾局麵。
這計策太毒了。
十月十五,三個副本開始行動。
二十三號買通了一個獄卒的家眷,往大牢裏遞訊息,說“外麵有兄弟接應”。
二十四號利用義診的機會,接觸到一個獄卒的老母親,治好了她的咳嗽,獄卒感激,答應幫他“捎句話”。
二十五號更直接——他在詩會上“偶遇”知縣的一個師爺,送了一幅自己畫的山水,畫上題詩暗藏玄機。師爺是明白人,收了畫,答應“行個方便”。
十月二十,聊城大牢出了事。
不是越獄,是更荒誕的事——牢裏那三個“朱三太子”,開始絕食。
獄卒上報,說三人都不吃飯,說要“以死明誌”,證明自己纔是真的。知縣親自去勸,三人異口同聲:“除非皇上親審,否則不吃。”
知縣氣笑了:“皇上審你們?你們配嗎?”
三人又吵起來。一個說:“我乃崇禎皇帝三子,怎麼不配?”另一個說:“我纔是!你是冒牌貨!”第三個說:“你們兩個都是假的!”
獄卒在旁邊看著,直搖頭。
這件事傳到民間,饑民們議論得更凶了。有人說牢裏的是真太子,有氣節;有人說都是假的,演戲呢;還有人說,城裏還有太子,不止三個。
十月廿五,事情到了**。
二十三號(行商)在城南粥廠附近,聚集了三十多個饑民,說要帶他們去一個地方,有飯吃,有衣穿。二十四號(郎中)聽說後,帶著另一夥饑民趕去,兩撥人在粥廠前對峙。
二十三號質問二十四號:“你想幹什麼?”
二十四號反問:“你想幹什麼?”
兩邊的饑民也跟著吵。有人說跟商走,有飯吃;有人說跟郎走,能治病。正吵著,二十五號(秀才)也來了,帶著幾個書生,說要“以理服人”。
三夥人,三個頭領,在粥廠前吵成一團。
饑民們看著,糊塗了。這三人,看著都不像一般人,都說自己能帶大家過好日子,可彼此又不對付。到底該信誰?
這時,有人喊了一句:“你們都說自己厲害,那你們知道朱三太子長什麼樣嗎?”
場麵靜了一瞬。
二十三號先開口:“我當然知道。”
二十四號說:“我也知道。”
二十五號說:“三位不妨都說一說。”
二十三號清了清嗓子:“朱三太子,本名慈煥,崇禎皇帝第三子。甲申年出宮時,年十二,中等身材,麵白,眉清目秀。”
二十四號接著說:“左耳後有顆小痣,說話時習慣先抿嘴。”
二十五號補充:“右手食指有一道舊疤,是幼時在禦花園被貓抓的。”
三人說完,互相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他們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這是他們腦子裏被灌輸的、關於“朱三太子”的標準記憶。
饑民們聽著,也愣了。這三人,說的細節都對得上,難道……都是真的?
有人小聲說:“會不會……朱三太子會分身?”
有人反駁:“胡說什麼!肯定是串通好的!”
但更多的人,開始用懷疑的眼光打量這三個人。
二十三號最先反應過來,指著二十四號和二十五號:“你們……你們是清廷派來的!你們背熟了太子的特徵,來冒充!”
二十四號也指著他:“你纔是冒充的!”
二十五號看著他們倆,忽然笑了:“我們都是冒充的。”
這話一出,場麵更亂了。
十月廿八,山東巡撫李煒的急報送到京城。
報上說:聊城局勢已失控。民間現六個自稱朱三太子者,三人在牢,三人在外。在外三人近日公開活動,吸引饑民數百,彼此攻訐,又似有默契。官府雖已增兵,但投鼠忌器,恐激起民變。請朝廷速決。
吳良接到急報,立刻去見內務府總管。回來時,帶了一道手令。
“收網。”他對張硯說,“明天,山東那邊動手。”
“怎麼收?”張硯問。
“牢裏那三個,以‘妖言惑眾、煽動饑民’的罪名,就地正法。”吳良說,“咱們那三個副本……讓他們死在亂中。”
“死?”
“嗯。讓二十三號和二十四號在衝突中被殺,讓二十五號自盡。屍體要留下,讓百姓看見,讓官府驗明正身。”吳良說得很平靜,“這樣,聊城這場鬧劇,就可以結束了。六個朱三太子,死了三個,逃了三個——死的當眾死了,逃的再也不會出現。百姓沒了念想,饑民沒了頭領,事情就平息了。”
張硯聽著,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三個活生生的人——雖然是副本,但也是活人——要被安排去死。而且死得要有價值,要能平息事態。
“他們……知道嗎?”他問。
“不需要知道。”吳良說,“他們隻需要按命令列事。”
十一月初三,山東的訊息傳來。
聊城城南,二十三號(行商)和二十四號(郎中)帶著各自的饑民,在城門口“遭遇”官兵。衝突中,兩人“奮勇抵抗”,被當場格殺。屍體懸掛城門示眾。
同一天,二十五號(秀才)在縣學留下一封“絕命書”,說自己“報國無門,唯有一死”,然後在住處自縊。
牢裏那三個,也在同一天被押赴刑場,公開處斬。
六個“朱三太子”,一天之內,全沒了。
聊城的饑民傻了。他們看著城門上懸掛的屍體,看著刑場上滾落的人頭,忽然覺得,這一切像場夢。鬧了這麼久,死了這麼多人,到底為了什麼?
沒人說得清。
十一月初五,山東巡撫的報捷文書送到京城。說聊城“逆黨”已肅清,民心思定,局勢平穩。皇上硃批:“知道了。善後事宜,著該撫妥辦。”
事情好像就這麼結束了。
但張硯知道,沒那麼簡單。
十一月初十,摹形司裡,吳良讓張硯整理這次行動的所有記錄。
“整理好後,封存。”吳良說,“除了咱們三個當事人,不要讓別人知道詳情。”
“三個當事人?”張硯問。
“你,我,還有山東那邊具體執行的人。”吳良說,“其他人都隻知片段,不知全貌。”
張硯點頭。他開始整理。
記錄很多:三個副本的檔案,出發前的訓令,途中傳回的報告,山東的密報,最後的處置命令……厚厚一摞。
他一份份看,一份份整理。看到三個副本的最後報告時,他停了很久。
二十三號(行商)的最後一份報告,是十一月初二晚上發出的,也就是他死前一夜。報告很簡單:“明日按計劃行事。若有不測,無悔。”
二十四號(郎中)的報告更短:“葯已備好,可致假死。但恐有變。”
二十五號(秀才)的絕命書副本也在其中。張硯仔細看,那字跡確實像二十五號的,但有些筆劃的頓挫,和他平時寫的不太一樣。也許是臨死前手抖?
絕命書上寫:“餘本前明遺孤,流落江湖,苟活至今。今見民生多艱,官逼民反,心實痛之。然餘力薄,不能救蒼生,唯以一死,告天下人:朱明之氣,未絕也。”
寫得很悲壯。但張硯知道,二十五號腦子裏那些“前明遺孤”的記憶,都是被灌輸的。他根本不是朱三太子,甚至不覺得自己是。他隻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工具,按命令去死,死前還要演一場戲。
而這場戲,觀眾是那些饑民,是聊城的百姓,是天下人。
張硯放下絕命書,揉了揉太陽穴。他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裏的累。
十年了,他看過太多這樣的事:人被製造,被使用,被銷毀。像用過的工具,壞了就扔。
可工具不會有記憶,不會有感情,不會在死前寫下“心實痛之”。
但副本會。
他們會痛,會疑,會怕,會不甘。
十一月十五,整理工作完成。張硯把所有記錄裝訂成冊,貼上封條,寫上“康熙三十三年山東聊城案·絕密”,交給吳良。
吳良接過,放進一個鐵匣裡,上了鎖。
“這次的事,你辦得不錯。”吳良說,“尤其是最後那些細節——二十三號和二十四號衝突的場麵,二十五號絕命書的內容——都安排得很妥當。看著像真的。”
張硯沒說話。那些“細節”,確實是他根據山東傳回的訊息,加工、潤色後報上去的。吳良需要一份“圓滿”的報告,他就給了一份“圓滿”的報告。
至於真相……沒那麼重要。
“累了就休息幾天。”吳良說,“接下來要準備‘玄黃計劃’了。那纔是大事。”
玄黃計劃。張硯聽吳良提過幾次,但具體內容,吳良從沒細說。隻知道和朱慈煥有關,和“最後的處置”有關。
“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明年開春。”吳良說,“所以這個冬天,要把所有準備工作做好。該清的清,該埋的埋。”
張硯明白“清”和“埋”的意思。摹形司這些年積累的東西太多,有些能留,有些不能留。在開始新的大事前,要把舊痕跡處理乾淨。
十一月廿,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張硯站在記錄室窗前,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院子裏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掉光了,枯枝在雪中顯得格外嶙峋。
他想起聊城那三個副本。他們死的時候,山東下雪了嗎?
也許沒有。山東的雪,來得比北京晚。
他想起二十三號最後那份報告:“若有不測,無悔。”
真的無悔嗎?
一個被製造出來的人,活了不到一年,就被派去執行必死的任務。他死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是什麼?是那些被灌輸的“前明遺孤”的記憶?還是對這個世界短暫的一瞥?
張硯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又參與了一場“清理”。用筆,用墨,用文字,把三個人的生與死,整理成一份整齊的檔案,鎖進鐵匣。
然後繼續生活,繼續工作,繼續準備下一場“清理”。
雪越下越大了。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悶悶的,像敲在厚厚的雪上。
張硯關上窗,回到桌前。桌上攤著明天要整理的舊檔,墨已經研好了。
他提起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窗外,雪靜靜地覆蓋著一切。
覆蓋著北京城,覆蓋著聊城,覆蓋著那些已經消失和即將消失的人和事。
也覆蓋著那些永遠說不清的真相。
張硯終於落筆,寫下日期: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廿一。
然後繼續寫,一個字,又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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