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的奔逃,像一場沒有盡頭的、粘稠的噩夢。我隻憑著求生的本能,揮舞著那根早已沾滿汙穢的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山下那點微弱、卻象徵著人間秩序的光亮狂奔。耳後是無窮無盡的、濕滑物體蠕動與刮擦的恐怖聲響,混雜著我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和心臟擂鼓般的狂跳。山林間的風像冰冷的刀子,刮在因極度恐懼而麻木的臉上,帶來一絲刺痛,卻也驅不散那如影隨形、源自非人領域的腥臭。
我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看到藤野先生或是千早被那粉紅色的潮汐所吞沒的景象。我隻能拚命地跑,將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意識,都灌注在兩條不斷顫抖、卻不敢停歇的腿上。樹枝抽打在臉上、身上,留下火辣辣的疼,腳下的腐葉讓我幾次險些滑倒,又連滾帶爬地掙紮起來,繼續向前。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葉如同被撕裂般疼痛,直到雙腿灌鉛般沉重,幾乎失去了知覺,我才終於踉蹌著衝出了那片被邪異籠罩的山林邊緣,一頭栽倒在通往民宿的那條相對平整些的土路上。
我癱軟在地,胸口劇烈起伏,貪婪地吞嚥著雖然清冷、卻總算不再帶有那地獄氣味的空氣。過了好一陣,才勉強支起身子,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去。
身後,是沉入墨色夜色的連綿山巒,像一頭匍匐的、沉默的巨獸。猿橋所在的那個方向,隻有一片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黑暗,寂靜無聲。那之前追逐我的粘滑聲響、蠕動陰影,彷彿都隨著我踏出山林邊界的那一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而,山路空空如也。
沒有藤野先生那玄色棉袍的熟悉身影,也沒有千早那裹在灰色鬥篷裡的憔悴輪廓。
隻有我一個人,癱倒在這冰冷的土地上。
“先生……千早……”我試著呼喊,聲音卻嘶啞微弱,瞬間便被龐大的、沉默的夜色所吞噬。
一股冰冷的絕望,混合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猛地攫住了我。他們……沒出來?
我不敢再想下去。掙紮著爬起來,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踉踉蹌蹌地朝著不遠處、民宿那點昏黃的燈火跑去。
衝進民宿那簡陋的堂屋,把正在打盹的老掌櫃嚇了一跳。他看著我滿身的汙泥、被樹枝劃破的衣衫,以及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驚惶,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他……他們……回來了嗎?”我喘著粗氣,急切地問道,聲音依舊顫抖。
老掌櫃茫然地搖了搖頭。“就您一位回來了……另外那位先生,不是和您一起上山的麼?”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顧不上解釋,我跌跌撞撞地沖向我們租住的那間客房。推開房門——藤野先生那個不大的藤箱,依舊靜靜地放在牆角。
他絕無可能不帶著這些獨自離開。
那麼,隻有一個解釋——他沒能回來。
我和衣癱倒在冰冷的鋪席上,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但恐懼和擔憂卻像無數細針,刺得我無法安然入睡。我一夜無眠,豎著耳朵聽著門外的任何動靜,期盼著能聽到那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然而,直到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直到山林間的鳥鳴取代了夜的死寂,門外始終靜悄悄的。
天亮後,我強打著精神,再次央求老掌櫃,希望能找幾個熟悉山路的本地人,帶我再上山尋人,哪怕……隻是尋找蹤跡。然而,一提到“猿橋”二字,那些山民臉上便露出與老掌櫃如出一轍的、混合著恐懼與忌諱的神情,任憑我如何加錢,也隻是連連擺手,說什麼也不肯再靠近那片地方半步。彷彿那裏不僅僅是荒僻,而是某種實實在在的、會吞噬生命的禁忌之地。
我又獨自在民宿等了兩日。這兩日,如同兩年般漫長。每一刻都充滿了焦灼的等待和無望的猜測。藤野先生和千早,就像被那山林的黑暗徹底吞沒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音訊。
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懷著沉重如鉛的心情,收拾好行裝,將藤野先生的藤箱也仔細帶上,支付了房錢,告別了那始終用複雜眼神看著我的老掌櫃,踏上了返回仙台的路。
一路上的景色,與我來時和藤野先生同行時並無不同,但心境已是天壤之別。來時雖懷揣著對未知的些許不安,但總有先生在旁,心中尚有依靠。如今歸去,卻隻剩下我孑然一身,帶著先生失蹤的噩耗和滿腹無法對人言說的、光怪陸離的恐怖記憶。
抵達仙台,我第一時間便趕往醫學院,希望能從學校方麵得到一些訊息,或者至少,將先生的行李送回他的住處。
然而,迎接我的,是另一個如同晴天霹靂般的訊息。
接待我的是醫學院的一位事務官,態度客氣而疏離。當我問及藤野先生時,他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藤野教授?他前幾日已經回來過了,並且已經向學校提交了辭呈,辭去了教職。”
辭……辭職?!我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
“他……他什麼時候回來的?現在人在哪裏?”我急切地追問,聲音因震驚而變調。
事務官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不解:“就是三天前。他回來得很匆忙,辦理完離職手續後,就立刻離開了。至於去了哪裏,我們並不清楚。”
三天前?那正是我們逃出的第二天!如果先生當時已經脫險回到了仙台,他怎麼可能不與我聯絡?怎麼可能丟下行李和研究資料不管?還如此匆忙地辭去了他視若生命的教職?
這絕不符合藤野先生的作風!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疑雲瞬間籠罩了我。
我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具存放在停屍房裏的、清次的詭異遺體!
“那……請問,解剖準備室的助手,朔太郎,或者彌彥在嗎?藤野先生在解剖室寄存的遺體呢?”我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
事務官搖了搖頭,臉上的疑惑更深了:“朔太郎?他很久沒來上班了。至於彌彥……他也在藤野教授離職後,就不見了蹤影。至於您說的什麼寄存遺體……”他翻了翻記錄,“沒有任何相關的登記資訊。”
朔太郎失蹤了?彌彥也不見了?連那具作為一切開端的、至關重要的清次的遺體,也……不翼而飛了?
我站在醫學院那熟悉的、卻此刻顯得無比陌生和冰冷走廊裡,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藤野先生的“辭職”,朔太郎和彌彥的“消失”,清次遺體的“蒸發”……這一切,絕非巧合!它們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在我離開仙台的這幾日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迅速而乾淨地收攏、抹平了。
有人,或者說,有某種力量,在清除所有與事件相關的痕跡!藤野先生的“辭職”,恐怕根本不是自願,而是……被迫的失蹤!甚至可能,與我們在猿橋遭遇的那些非人怪物,與清次背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有著直接的關聯!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與恐懼。原本以為回到仙台,回到這文明的學府,便能找到答案和依靠,卻發現這裏的水,比那猿橋畔的山林更加幽深,更加兇險。
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不知道該向誰求助。那些光怪陸離的經歷,說出去隻會被當作瘋子。藤野先生的失蹤,在官方記錄裡已經成了“主動辭職”。朔太郎、彌彥的離開,也有看似合理的藉口。一切都天衣無縫,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將所有的線索和證人,都悄無聲息地抹去了。
我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醫學院,回到了自己在仙台的臨時住處。接下來的幾日,我如同行屍走肉般,在仙台的街頭遊盪,試圖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卻一無所獲。藤野先生常去的書店,他偶爾會小酌一杯的酒館,甚至他可能拜訪的友人家……都沒有他的任何訊息。他就像一滴水,徹底蒸發了。
巨大的無力和幻滅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我淹沒。我來日本求學,本想學習新知,探尋救國救民之道,卻在仙台這異國的土地上,親眼目睹了人性的扭曲、戰爭的殘酷,乃至……超越了人類理解範疇的黑暗與瘋狂。藤野先生,這位給予我溫暖與指引的恩師,也因捲入這無法言說的恐怖而不知所蹤。
這醫學,救不了人心的癲狂,擋不住那來自深淵的觸手。這異國的土地,留給我的,隻剩下冰冷的謎團、無法癒合的創傷,和深不見底的恐懼。
終於,在一個灰濛濛的早晨,我做出了決定。
我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將藤野先生的藤箱仔細包好,帶著它,去學校辦理了輟學手續。教務處的先生用惋惜又帶著些許不解的目光看著我,大抵是覺得我這個“清國留學生”終究是吃不了苦,或是受了什麼刺激吧。我沒有解釋,也無從解釋。
然後,我登上了離開仙台的火車,隨後又換乘輪船,踏上了返回中國的歸途。
站在船舷邊,望著仙台港那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海平麵下的輪廓,心中沒有遊子歸鄉的喜悅,隻有一片沉重的、荒蕪的寂靜。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吹拂著臉龐,我卻彷彿還能聞到那猿橋畔粘液生物的腥臭,看到藤野先生最後那決絕中帶著驚駭的眼神。
前方的故國,等待我的,又將是什麼?是同樣沉悶的鐵屋子,還是別的什麼?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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