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二年夏。
摹形司院子裏那幾棵樹,葉子耷拉著,矇著一層灰。
張硯已經習慣了懷舊軒那邊再沒傳出過動靜。偶爾夜裏醒來,他還會下意識側耳聽,但除了蟬鳴,什麼也沒有。那個老人,那把活尺子,像是被遺忘在了後院深處。
七月十六那天下午,吳良把張硯叫到前廳。桌上攤著份文書,蓋著兵部的印。
“你看看。”吳良推過來。
張硯拿起細看。是福建水師提督萬正色的奏報副本,日期是六月初三。裏頭說,沿海近來有海逆餘黨假託朱三太子名號,在泉州、漳州一帶招搖惑眾。已抓獲數人,但為首者逃逸,據報往浙江方向去了。
“這和咱們有關係?”張硯放下文書。
吳良從抽屜裡又取出一份薄冊,翻開。上麵記著幾行字:“丙寅年三月,戊字九號遣往閩南。任務:接觸海逆殘部,引蛇出洞。”
戊字九號,張硯記得。是去年秋天送來的一個副本,編號排在楊起隆案那些“餘黨”之後。當時還做過初校,說話帶點膠東口音,記性不錯,能把朱慈煥在山東流亡的經歷背得一字不差。
“他出事了?”張硯問。
“不是他。”吳良翻到下一頁,“是七號。”
七號。張硯在記憶裡搜尋。對了,是今年春天新“成”的一批裡的一個,編號丁字七號——和之前那個有痣的囚犯同一個編號,但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這個七號更年輕,三十齣頭,相貌清秀些,說話聲音溫和。
“七號怎麼了?”
吳良合上冊子,起身走到窗前。“他任務失敗了。不但失敗,還……出了些狀況。”
“什麼狀況?”
吳良沒直接回答,隻說:“你準備一下,明天跟我出趟門。”
“去哪兒?”
“通州。”
通州離北京城四十裡,運河碼頭所在。第二天天沒亮,張硯就被叫醒了。院子裏停著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吳良已經在車裏等著。
車出東便門,沿官道往東走。路上吳良一直閉目養神,張硯也不好問什麼。辰時三刻,車進了通州城,沒去碼頭,反倒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在一處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兩進院子。開門的是個精瘦漢子,看見吳良,低頭叫了聲“吳先生”,便讓到一邊。
院子裏很安靜,幾個穿著尋常布衣的人在廊下站著,腰裏都鼓鼓的。吳良徑直進了正房,張硯跟進去。
屋裏陳設簡單,靠牆一張榻,榻上躺著個人,蓋著薄被。走近了看,正是那個丁字七號。他閉著眼,臉色蒼白,額頭纏著白布,滲出血跡。
“怎麼回事?”吳良問跟進來的精瘦漢子。
“回吳先生,三天前在杭州城外,我們按計劃讓他‘偶遇’那夥海逆的人。本來一切順利,對方已經信了他是朱三太子派來聯絡的。可昨天……”漢子頓了頓,“昨天那夥人裡有個女人,帶著個五六歲的孩子。七號看見那孩子,突然就……就不對了。”
“怎麼不對?”
“他盯著那孩子看,看了很久。後來那女人讓孩子叫他叔叔,孩子叫了。他應了一聲,然後……然後就哭了。”
屋裏靜了一瞬。
“哭了?”吳良重複。
“是。眼淚止不住地流。那夥人覺得蹊蹺,起了疑心。我們見勢不對,想帶他撤,對方已經動手了。混戰中他額頭捱了一下,我們拚命才把他搶出來。”漢子低聲說,“回來的路上,他一直迷迷糊糊的,嘴裏唸叨什麼……桂花糕。”
吳良走到榻邊,俯身看七號。七號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好一會兒才聚焦,看見吳良,瞳孔縮了一下。
“吳……先生。”他聲音嘶啞。
“感覺怎麼樣?”吳良問,語氣平靜。
七號想坐起來,吳良按住了他。“躺著說。杭州的事,還記得多少?”
七號閉上眼睛,喉結滾動。“記得……記得那個孩子。男孩,大概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穿件藍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他媽給補了塊紅布。”
“還有呢?”
“他叫我叔叔。”七號睜開眼,眼裏有水光,“聲音……聲音很像我兒子。”
屋裏又靜下來。張硯看見吳良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
“你哪來的兒子。”吳良的聲音冷了一度。
七號愣了一下,像被這話刺醒了。他眼神閃爍,嘴唇哆嗦著:“我……我是說,像我……像我記憶裡,該有的兒子。”
“你記憶裡沒有兒子。”吳良直起身,“你記得的都是朱慈煥的記憶。朱慈煥沒有子嗣。”
“可我有!”七號突然激動起來,撐著要坐起,“我有!我記著!我媳婦……我媳婦會做桂花糕,每年八月,桂花開了,她采了桂花,和糯米粉、糖,蒸出來的糕又香又甜。我兒子……我兒子叫小寶,五歲了,愛吃糕,每次都吃得滿臉都是……”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憋了很久。額頭的傷口又滲出血,染紅了白布。
吳良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等他說完了,才開口:“那些不是你的事。是‘背景設定’裡的一部分,為了讓你的身份更可信,加進去的細節。你媳婦,你兒子,都是編的。”
七號獃獃地看著他,像聽不懂這話。
“編的……”他喃喃重複,“可我記得那麼清楚……我記得她右眼角有顆痣,笑起來先抿左邊嘴角……記得小寶後腦勺有塊胎記,銅錢大小……”
“都是編的。”吳良打斷他,“為了讓你更‘像’。像一個人間煙火裡滾過的人,而不是宮裏出來的不食煙火的皇子。”
七號不說話了。他躺回去,盯著屋頂,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流進鬢髮裡。
吳良示意張硯跟他出去。兩人走到院裏,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看見了嗎?”吳良低聲說,“盛不下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給他灌輸了太多細節,太多人’的東西。時間長了,他分不清哪些是任務需要的設定,哪些是他自己的感受了。”吳良抬頭看樹,樹葉在風裏嘩嘩響,“他開始相信那些虛構的記憶,開始對虛構的人物產生感情。這東西失敗了。”
張硯想起七號剛才說那些話時的神情。那不是一個在背誦設定的人該有的神情,那是真真切切的、想起親人的神情。
“那……現在怎麼辦?”
“帶回京,處理掉。”吳良說得很平靜,“他已經沒用了,還可能壞事。”
處理掉。張硯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當天下午,七號被抬上另一輛車,先一步送回北京。張硯和吳良在通州多留了一夜。夜裏張硯睡不著,走到院裏。正房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吳良的身影,他坐在桌前,寫著什麼。
第二天回京路上,吳良終於開口說了些七號的事。
“這個七號,是今年開春‘成’的。用的配方調過,加了點新東西——想讓副本更有人味兒。”吳良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現在看來,加多了。”
“新東西是……”
“一種南洋來的草藥。少量用,能讓人更容易共情,演戲更真。用多了……”吳良頓了頓,“用多了,就會把戲當真。”
張硯想起那些泡在葯缸裡的半成品。所以那些琥珀色的藥液裡,不隻有讓人聽話的成分,還有讓人“有情”的東西。
“那之前的……”
“之前的都控製在安全劑量內。這個七號,可能是體質特殊,吸收得太好。”吳良揉了揉眉心,“也可能是……時間久了,量變引起質變。”
回到摹形司是七月十八傍晚。張硯剛安頓下來,吳良就派人叫他去後院。
不是懷舊軒,是另一處更偏的小院。院裏就一間屋,門開著,七號坐在屋裏唯一一張椅子上,已經換了乾淨衣服,額頭重新包紮過。他看起來平靜多了,隻是眼神有點空。
屋裏除了他,還有兩個雜役,垂手站在門邊。吳良示意張硯坐下,自己坐在七號對麵。
“感覺好些了嗎?”吳良問。
七號點頭。
“有些事,得再跟你確認一遍。”吳良翻開隨身帶的冊子,“你記憶裡,關於‘妻兒’的部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清晰的?”
七號想了想:“大概是……三個月前。有一天晚上做夢,夢見一個院子,院子裏有棵棗樹,樹下坐著個女人在納鞋底。醒來後,那個畫麵就特別清楚。後來慢慢想起更多,她叫什麼,說話什麼聲音,做的菜什麼味道……”
“那些記憶,和你背過的朱慈煥的經歷,衝突嗎?”
“不衝突。”七號說,“像是……像是兩段人生,拚在一起。一段是朱慈煥的,流亡,躲藏,擔驚受怕。一段是……是我自己的,種地,娶妻,生子,過日子。”
吳良在冊子上記了幾筆。“那你覺得,哪段是真的?”
七號沉默了。很久,他才說:“我不知道。但……但我更願意相信後一段。因為那段裡,我是活著的,有血有肉地活著。不是個符號,不是個名字,是個……人。”
屋裏又靜下來。張硯看著七號,忽然覺得他很陌生。在那雙眼睛裏,有了一種之前所有副本都沒有的東西:困惑,痛苦,還有一絲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渴望。
渴望被當成人,而不是工具。
“好了。”吳良合上冊子,“今天就到這兒。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往外走,張硯跟上。走到門口時,七號突然開口:“吳先生。”
吳良停住,沒回頭。
“那些記憶……那些關於媳婦、孩子的記憶,真的是假的嗎?”七號的聲音發顫。
吳良沉默了幾秒。
“是。”他說,“都是假的。你從來就沒有過媳婦,沒有過孩子。”
說完,他邁出門檻。張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七號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個佝僂的老人。
那天夜裏,張硯又失眠了。他腦子裏反覆迴響著七號的話:“那段裡,我是活著的。”
活著。一個副本,一個由藥液、催眠和偽造記憶拚湊出來的東西,在渴望“活著”。
七月二十,吳良讓張硯整理七號的所有記錄。從初校時的口供,到後來的訓練日誌,再到這次任務的報告,厚厚一摞。
張硯一份份翻看。初校記錄裡,七號的表現評價是“優良”。訓練日誌裡,有幾次提到他“入戲過深”,需要用藥調整。任務報告的最後,是吳良的親筆批註:“情感持續失控,建議回收處理。”
處理。張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下午,他藉著送文書的機會,又去了七號住的那個小院。兩個雜役還在門口守著,看見他,點點頭放他進去。
七號坐在窗邊,手裏拿著個東西在擺弄。走近了看,是個草編的螞蚱,編得很粗糙,幾條腿長短不齊。
“哪兒來的?”張硯問。
七號抬起頭,看見是他,勉強笑了笑。“閑著沒事,扯了窗外的草編的。小時候……或者說,我記憶裡的小時候,我爹教過我編這個。”
他把草螞蚱遞給張硯。張硯接過,那螞蚱輕飄飄的,幾乎沒什麼重量。
“張先生。”七號看著他,“你說,要是一個人,他的記憶都是別人給的,他的感情都是葯催出來的,那他……還算是個人嗎?”
張硯答不上來。
“我有時候想,”七號轉回頭看著窗外,“要是我那些記憶都是真的,該多好。我真有個會做桂花糕的媳婦,有個叫小寶的兒子。哪怕日子窮,哪怕累,可那是真的。不像現在……現在我就是個影子,照著別人的樣子活,連難過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難過。”
他說得很平靜,但張硯聽出了底下那股絕望。
“吳先生說,今晚送我走。”七號忽然說,“去哪兒他沒說,但我知道,大概回不來了。”
張硯手一緊,草螞蚱被捏變了形。
“走之前,我能求你件事嗎?”七號轉過頭,眼神很乾凈,像個孩子。
“你說。”
“要是有機會……我是說萬一,萬一你以後見著另一個‘我’,他們要是也開始懷疑,開始痛苦……”七號頓了頓,“你就告訴他們,別想了。越想越痛苦。就當那些記憶是真的,就當自己是活的。糊塗點,好過。”
張硯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七號笑了,這次笑容真實了些。“謝謝你,張先生。你是個好人。”
那天晚上,張硯沒睡著。子時前後,他聽見後院有動靜,很輕,像幾個人抬著重物走過。他走到窗邊,從縫裏往外看。
月光下,幾個人影正往後門方向去。中間兩個人抬著個長條狀的布袋,布袋軟塌塌的,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是七號。
張硯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後。院子裏又恢復了寂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他回到桌前,攤開紙。想寫點什麼,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最後,他從懷裏掏出那個草編的螞蚱,放在桌上。
螞蚱在燭光下投出一個小小的影子,細細的,像隨時會斷掉。
第二天,張硯交記錄時,吳良瞥了他一眼。
“昨晚沒睡好?”
“有點。”張硯答。
吳良沒再問,低頭翻看記錄。翻到七號的那部分,他停下來,抽出那張批註著“建議回收處理”的紙,在蠟燭上點燃。
火舌舔上來,紙捲曲,發黑,化成灰燼。
“這件事,到此為止。”吳良看著那堆灰,“七號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明白嗎?”
張硯點頭。
“還有,”吳良抬眼看他,“你記著,在這裏,心軟是最沒用的東西。副本就是副本,工具就是工具。工具壞了,修不好,就隻能扔。這是規矩。”
張硯又點頭。但走出屋子時,他腦子裏還是七號那句話:“糊塗點,好過。”
八月初,摹形司又來了兩個新副本。都是年輕麵孔,二十來歲,眼神乾淨,像兩張白紙。吳良讓張硯負責他們的初校。
初校時,張硯問其中一個:“你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那副本想了想,流利地背起來:“罪人本姓朱,乃大明崇禎皇帝第三子,名慈煥。甲申年,賊破京師……”
“不是這個。”張硯打斷他,“是你自己的事。比如……你母親什麼樣?家裏有什麼人?”
副本愣住了,眼神茫然。“我……我不記得這些。吳先生說,那些都不重要。”
張硯看著他,忽然想起七號。如果有一天,這個副本也被灌輸了太多人性,他會不會也開始懷疑,開始痛苦?
“張先生?”副本小心翼翼地問,“我答錯了嗎?”
張硯回過神,搖搖頭。“沒有。繼續吧。”
他提起筆,開始記錄。筆尖劃過紙麵,沙沙聲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窗外,八月的陽光很烈,照得院子裏白花花一片。
張硯偶爾抬頭,看見那兩個副本認真背誦的樣子。他們那麼投入,那麼相信自己在說的每一個字。
他想起七號最後給他的那個草螞蚱。昨晚他把它燒了,灰燼倒在了院角的排水溝裡,被水沖走了。
什麼都沒留下。
就像七號這個人,來過,又像從沒來過。
張硯低頭繼續寫。寫著寫著,筆尖頓了頓。他在記錄末尾,極輕地、幾乎看不見地,畫了個小小的草螞蚱的符號。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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