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時候,煙囪開始冒煙了。
細瘦的、灰白色的煙,總是在星期四的清晨準時升起,持續到中午時分。第一個前往“樂園”的是老母雞亨麗埃塔。她在送別會上咯咯地說著,等到了樂園一定要找個最暖和的角落下蛋。聲響器送給她一條紅色布條,係在腳踝上,說是榮譽的標誌。
第二個星期是山羊默頓。接著是兩頭羊。
每次送別會都遵循相同的程式:拿破崙簡短致辭,聲響器描述樂園裏無盡的苜蓿田和永遠滿槽的乾淨飲水,動物合唱《英格蘭之獸》。然後奧因克會出現,開啟樂園厚重的木門,待退休的動物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第二天,那動物曾經睡過的廄欄就會被打掃乾淨,彷彿從未存在過。
苜蓿開始記錄。
她在穀倉牆縫裏藏了一片石板,用碎石子在上麵劃記號。每走一隻動物,她就劃一道。到第十二道時,她找到了茉莉——那隻總是把羽毛打理得整整齊齊的母雞。
“沒有一封信。”茉莉壓低聲音說,她的眼睛不安地轉動著,“亨麗埃塔答應過會寫信的。哪怕托麻雀捎個口信。”
“也許樂園太遠了。”苜蓿說,但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一天下午,奧因克在牧場邊清點飼料桶時,他的筆記本從圍裙口袋滑落。他彎腰去撿,但動作慢了一拍——一陣風把本子吹開,紙頁嘩啦啦翻動。奧因克咒罵了一聲,那聲音粗糙而生硬,是動物們許久未聽過的人類語調。
苜蓿就在不遠處吃草。她看著奧因克匆匆收起散落的紙頁,但有一頁被風吹到了籬笆底下。奧因克四下張望,似乎沒有發現。他抱著筆記本快步返回磚房。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苜蓿走了過去。她用嘴小心地叼起那張紙,退到乾草堆後麵。
紙上是表格。左邊一列寫著名字——她認出了“亨麗埃塔”、“默頓”和其他一些字跡。右邊是數字和簡短的批註。在亨麗埃塔那一行,寫著:“2.1kg,肉質偏柴,建議熬湯。”默頓那一行是:“16.4kg,膻味重,需預處理。”
紙的頂端有一行標題:“十一月處理批次及產出評估”。
苜蓿站在原地,紙還叼在嘴裏。她感到一陣眩暈,彷彿突然被推到了懸崖邊緣。遠處傳來聲響器的聲音,正在教小羊羔們唱歌:“退休樂園真美好,無憂無慮樂逍遙……”
那天深夜,苜蓿把石板和紙片帶到本傑明麵前。驢子藉著月光看了很久,久到苜蓿以為他又要像往常一樣不作評論就走開。
“留著。”本傑明終於說,聲音比耳語還輕,“但別告訴其他動物。”
“為什麼?”苜蓿的呼吸急促起來,“我們必須——”
“證據不夠。”本傑明的眼睛在陰影裡閃著幽暗的光,“一張紙可以解釋為記錄送行前的健康檢查。你看到上麵寫‘處理’和‘產出’,拿破崙會說那是人類用的術語,我們理解錯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現在說了,隻會讓下一批動物更快消失。”
那個星期五,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本傑明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牧場邊緣沉思。黃昏時分,當其他動物陸續回廄休息時,他慢慢地、若無其事地踱步到肉聯廠後麵的灌木叢。他在那裏一直站到天色完全黑透。
午夜時分,月亮被雲層遮蔽。本傑明動了。
他沿著牆根的陰影移動,腳步輕得驚人。肉聯廠後麵有一扇小窗,位置很高,但旁邊堆著廢棄的木箱。本傑明用他特有的、近乎固執的耐心,把木箱一個個挪到窗下。爬上去時,他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窗玻璃上糊著一層油汙,但有一角是乾淨的。本傑明向裡望去。
房間很大,水泥地麵中央有一條水槽。牆上掛著各種形狀的鐵器——有的窄長,有的寬厚,邊緣在昏黃的燈泡下泛著光。奧因克不在裏麵。
但本傑明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工具上。他看向房間另一頭的貨架。架子上整齊碼放著罐頭,罐身貼著標籤。大部分標籤朝裡,隻有少數朝外。最近的一排罐頭上,標籤上的字清晰可辨:
特供品
優選後腿肉
生產日期:11.15
專供委員會
罐頭下方,在貨架最底層,本傑明看到了別的東西——幾條紅色的布條,隨意堆放在一個鐵盆裡。其中一條上麵還繫著個小結,正是聲響器係退休動物腳踝的那種係法。
本傑明從木箱上下來時,天空開始飄起細雨。他沒有把木箱挪回原處。
三天後,本傑明找到了機會。
拿破崙帶著聲響器和幾頭聰明的年輕豬去視察蘋果園——那裏的蘋果樹今年第一次結果。奧因克則被派去修理農具棚的屋頂。大多數動物在遠處田裏收割最後一批玉米。
正午時分,肉聯廠附近空無一人。
本傑明帶著苜蓿、茉莉和三隻總是聚在一起的小母雞來到灌木叢後。他甚至叫上了那隻總愛唱反調的老山羊穆裡爾。
“看窗子裏麵。”本傑明隻說了一句。
動物們輪流爬上木箱。沒有人說話。茉莉下來時,全身的羽毛都在顫抖。穆裡爾看了很久,下來後隻是重重地吐了口氣。
“我們得告訴所有動物。”一隻小母雞說,聲音尖細而恐懼。
“怎麼告訴?”穆裡爾說,“拿破崙回來會說我們擅自闖入禁區。聲響器會說那些罐頭是人類送的禮物。至於紅布條——‘樂園的動物們解下來寄回來的,表示他們在那裏很快樂’。”
本傑明點了點頭,這是他第一次對穆裡爾表示贊同。
他們決定在第二天早飯前秘密集會,商量對策。地點定在風車廢墟後麵——那裏少有人去。
但當第二天清晨動物們陸續來到風車後麵時,卻發現綿羊們已經等在那裏了。不是全部,而是大約十幾隻最健壯的母羊,她們的領頭者是隻叫弗洛絲的綿羊,眼神格外溫順。
“聽說你們要討論樂園的事?”弗洛絲溫和地問,“我們也想聽聽。”
秘密無法保守了。苜蓿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說了筆記本和罐頭的事。茉莉補充了窗子裏看到的紅布條。
綿羊們安靜地聽著。等苜蓿說完,弗洛絲向前走了一步。
“可是,”她的聲音依然溫和,“你們是否考慮過,這一切可能都是誤會?”
其他綿羊圍攏過來,形成半個圓圈。
“奧因克是人類,人類用的術語和我們不一樣。”弗洛絲繼續說,“‘處理’可能是指‘辦理手續’,‘產出’可能是指‘送去樂園後農場增加的幸福感’。”
“可是那些罐頭——”茉莉剛開口。
“那是人類送給委員會的禮物,感謝農場與人類的友好合作。”另一隻綿羊接話,聲音一模一樣,“至於紅布條,樂園那邊會寄回來,是希望我們把榮譽傳遞給下一批先鋒。”
綿羊們開始移動,步伐整齊。她們把苜蓿、本傑明和其他動物圍在了中間。
“而且,”弗洛絲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某種堅硬的東西,“擅自窺探農場設施是違反規定的。拿破崙同如果知道,會非常失望。”
遠處傳來早飯的鐘聲。
綿羊們散開了,她們小跑著朝穀倉方向去,步伐輕盈整齊。經過本傑明身邊時,弗洛絲停頓了半秒。
“四條腿好,”她輕聲說,眼睛看著本傑明,“兩條腿更好。改造好的人類是好朋友。”
那天早飯時,聲響器宣佈為了加強農場團結,綿羊們將學習一首新歌。她們立刻開始練習,歌聲嘹亮而整齊,完全蓋過了其他動物的交談聲。
本傑明吃著他的乾草,偶爾抬眼看向西北方。肉聯廠的煙囪今天沒有冒煙。但窗戶裏麵,昏黃的燈泡亮著。奧因克的身影偶爾在窗後閃過,他似乎在擦拭什麼,動作緩慢而專註,一遍又一遍。
苜蓿湊到本傑明身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們現在怎麼辦?”
本傑明嚼了很久的草。最後他說:“等。”
“等什麼?”
驢子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遠處的磚房,看著那扇高高的、糊著油汙的窗戶。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打在穀倉的鐵皮屋頂上,像是無數細小的蹄子在輕輕叩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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