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三月,北京城破的訊息傳到福建時,安平鎮的桃花正開得淒艷。
鄭芝龍立在鄭氏宗祠的庭院中,手中攥著三封密函。信使是分三路來的:一路自浙江天台山,帶著南明隆武帝的血詔;一路自長江北岸,遞來清廷招撫使的書信;第三路更遠,從巴達維亞跨海而至,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新任總督揆一所書。
三封信,三個選擇,皆非善途。
他先展開隆武帝的詔書。絹帛上字跡潦草,顯然倉促寫成:
“海國公芝龍卿:闖賊陷京師,先帝殉社稷。朕於閩中承嗣大統,然兵微將寡,錢糧匱乏。聞卿雄踞東南,水師冠絕四海,特晉封爾為平國公,總製閩浙粵三省水陸兵馬,賜尚方劍,便宜行事。望卿速提勁旅,入衛天闕,共復神京……”
詔書末,蓋著新刻的“大明隆武皇帝之寶”。印泥尚未乾透。
第二封是清廷的信。用的是滿漢合璧的文書,語氣倨傲中帶著誘餌:
“大清攝政王多爾袞諭鄭芝龍:天命歸清,神器更易。爾若率眾來歸,當封同安侯,世鎮閩海。更可掌‘中原諸神祭祀’,統轄漢地城隍、土地、山神、河伯,為大清永鎮華夏天道……”
中原神係管理權。
鄭芝龍手指微顫。他想起當年李旦所述:三界之中,人間王朝更替,往往牽動神係歸屬。上古時,商周之變,便有天界勢力重劃。若滿清真能許此權柄,意味著他將成為人間與華夏神係的橋樑——可調動山川神靈之力,可重定信仰格局。
代價是,剃髮易服,屈膝事虜。
第三封最簡短,是揆一的親筆,用荷蘭文寫就,旁附漢譯:
“鄭公閣下:明國將亡,清國初立,此誠英雄用武之時也。東印度公司願與鄭公訂立永久盟約:承認鄭氏對台灣及東南沿海之治權,每年提供火炮百門、戰艦十艘、白銀五十萬兩。唯一條件——開放廈門、泉州為自由商港,允荷蘭船隊駐泊。另,關於‘深淵王庭’之事,科恩大人有密函相托……”
信末,附了一枚黑曜石戒指。戒麵內刻微縮的六芒星陣,觸之陰冷。
三封信在石桌上鋪開,如三張血盆大口。
庭外傳來腳步聲。鄭成功快步而入,麵色凝重:“父親,剛得急報:李自成破北京當日,紫禁城奉先殿突發大火,歷代帝王畫像盡毀。有逃出的太監說,火中見龍影哀鳴,衝天而去。”
“國運崩,龍脈散。”鄭芝龍閉目,“華夏神係失了人間帝氣支撐,怕是要亂。”
話音未落,東北方向天際,忽然升起一道灰黑色的煙柱。煙柱粗如山峰,直貫雲霄,柱中隱約可見無數獸影奔騰——有巨熊,有蒼狼,有海東青,更有九頭蛇、獨腳夔等早已絕跡的凶獸虛影。
煙柱所過之處,天空染成詭異的鐵灰色。福建雖是南國,此刻竟飄起了冰碴子。
“那是……”鄭成功駭然。
“關外薩滿教的‘萬靈歸宗祭’。”鄭芝龍聲音發沉,“滿清入關,不止帶了八旗鐵騎,還帶出了長白山、黑龍江深處沉睡的祖靈與妖神。他們要以薩滿巫力,強行壓服中原神係,完成天道更替。”
彷彿印證他的話,安平鎮外的媽祖廟,忽然鐘鼓自鳴。
不是尋常的鐘聲,而是急促、淒厲、如泣如訴的警鐘。廟中供奉的媽祖神像,竟緩緩淌下兩行血淚。
全鎮百姓驚惶跪拜。
鄭芝龍父子疾步趕往廟中。踏入正殿時,神龕中的媽祖像已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中。那光暈扭曲波動,漸漸凝聚成一個人形虛影——正是當年賜予海神印的媽祖神念。
但此刻,這神念顯得異常虛弱,身影模糊如風中殘燭。
“契者鄭芝龍……”神念開口,聲音不再恢弘,而是透著疲憊與悲愴,“中原龍脈已斷,周天星辰紊亂。滿清薩滿引長白山祖龍入關,欲以‘萬靈血祭’重定天地秩序。若成,華夏神係三百年香火,將盡歸胡神。”
虛影抬手,指尖射出三道金光,分別指向鄭芝龍懷中的三封密函:
“南明氣數將盡,縱你助之,不過延喘數載。然其承大明正朔,尚有殘餘天道庇佑。”
金光移向清廷書信:“滿清許你神權,實為誘餌。薩滿教奉‘萬物有靈’,與中土‘天人合一’之道迥異。你若投清,華夏神係必遭清洗,城隍土地盡換胡神,百姓信仰淪為奴役。”
最後指向荷蘭來信:“紅毛番所求,非止貿易。其‘深淵王庭’計劃,意在打通人間與異界通道,以億萬生靈為祭,召喚不可名狀之存在。屆時莫說華夏神係,便是這方天地,恐也難存。”
虛影漸淡,聲音卻愈發肅殺:
“三選其一,皆非良途。然你身負海神契約,更得菲律賓古神、日本神道、天草神性加持,已成三界關鍵支點。你之抉擇,將決定——”
話未說完,虛影劇烈晃動。殿外,那道灰黑色煙柱中,分出一股粗大的分支,如巨蟒般撲向媽祖廟!煙中傳來蒼涼古老的薩滿鼓聲,夾雜著獸吼與風雪呼嘯。
“大膽!”鄭成功怒喝,拔劍前沖。三色神力迸發,化作光盾擋在廟門前。
煙蟒撞上光盾,炸開漫天灰燼。但每一粒灰燼落地,都化作一隻巴掌大的骷髏小獸,吱吱怪叫著撲向神像。
鄭芝龍咬牙,額心神印全力催動。海神印、天草金十字、巴塔拉暗金紋同時亮起,三色交融,化作一道光環擴散開去。光環所及,骷髏小獸紛紛化作青煙。
但煙蟒本體隻是淡了幾分,旋即又凝實。薩滿鼓聲更急,煙中浮現出一張巨大的人臉,麵塗油彩,頭戴鹿角冠,正是薩滿大祭司的形象。
“媽祖……你護不住這片海了……”人臉開口,聲音重疊如萬獸齊鳴,“長白山祖龍已醒,黑龍江龍神已動,這萬裡山河,當換新主。鄭芝龍,速速歸降,可保你鄭家神位不墮!”
話音落,煙蟒暴漲,竟突破光盾,直撲媽祖神念!
千鈞一髮之際,異變陡生。
安平鎮外海麵,突然炸開百丈巨浪。浪濤中,升起三尊龐然虛影:
左為一身青鱗、頭生珊瑚角的東海龍王;
右為背生光翼、手持十字聖槍的天草四郎英靈;
居中者,竟是那尊被封印在菲律賓的巴塔拉古神——它竟分出一縷神念,跨海而來!
三神同時出手。
龍王吐珠,龍珠迸發青光,定住煙蟒;
天草英靈舉槍,聖光如雨,凈化邪穢;
巴塔拉低吼,暗金波紋蕩漾,將薩滿鼓聲生生壓回。
煙蟒慘嘶一聲,潰散大半。那張薩滿人臉扭曲咆哮:“你們……竟聯手助漢?!”
“非助漢,乃守衡。”媽祖神念勉強凝聚,聲音雖弱,卻字字千鈞,“鄭芝龍,你聽見了?三神跨越疆域、信仰之限,前來助陣,隻因你這些年來持守三界平衡,未因私慾妄為。而今抉擇在即——”
她看向鄭芝龍,目光如海淵:
“南明不可扶,然不可棄。你可假意受隆武帝封,以閩海為基,存漢家衣冠,護南疆神係。”
“滿清不可降,然不可硬抗。你可虛與委蛇,拖延時日,待中原神係尋得新主,再圖轉圜。”
“紅毛番不可信,然不可明拒。你可暫訂商約,換取火器戰艦,壯大自身,但絕不可涉‘深淵’之事。”
神念越來越淡,最後幾近透明:
“記住……你的道,非是擇主而事,而是……為人間神魔,留一線平衡。縱天地翻覆,隻要這片海還在,隻要契約未斷,便還有……希望……”
餘音裊裊,神念徹底消散。
媽祖神像恢復如常,但那兩行血淚,已凝成暗紅色的晶石,鑲嵌在臉頰上。
煙蟒殘餘被三神虛影驅散。東海龍王深深看了鄭芝龍一眼,沉聲道:“閩海龍宮,暫聽你調遣。但若你負了媽祖所託……”未盡之言,化作風雷隱去。
天草英靈微微頷首,化作金光返回西方。
巴塔拉則傳出一道意念:“契約者……小心荷蘭人……他們在台灣……佈置了‘獻祭大陣’……”
三神散去,廟中重歸寂靜。
鄭成功收劍,走到父親身邊,低聲道:“母親方纔傳訊:日本德川幕府已知中原變故,陰陽寮正商議是否派‘神道使’入華,協助……或是分一杯羹。”
鄭芝龍緩緩坐下,看著桌上三封密函。
許久,他喚來書記官:
“第一封,回隆武帝:臣鄭芝龍領旨謝恩,即日整備水師,拱衛閩浙。然糧餉短缺,請朝廷速撥銀百萬兩、糧五十萬石。”
“第二封,回清廷:歸降之事,容某思量。然閩海百船千帆,非一日可定。請先開泉州、廈門為通商口岸,允我船隊北上貿易,再議歸附。”
“第三封,回揆一:盟約可商,請遣使至廈門詳談。然台灣自古為中國之土,荷蘭駐軍須於三月內撤離。至於‘深淵王庭’……某不知此為何物,勿復再言。”
三封信寫完,用印封緘。
鄭成功皺眉:“父親這是……三方皆不應,三方皆敷衍?”
“不。”鄭芝龍起身,望向北方煙柱消散的天空,“這是在亂世中,為華夏神係,爭一口喘息之氣。”
他轉身,按住兒子肩膀:“成功,你天賦勝我,但有一事須謹記:神魔之力,可借不可恃;人心向背,可用不可欺。今日我以權謀周旋,非是狡詐,而是……”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
“而是身為契約者,在這三界將傾之際,能為這片土地、為這些神靈、為億萬百姓,做的唯一選擇。”
庭外,桃花被風吹落,如血雨紛飛。
而在遙遠的台灣熱蘭遮城,揆一接過回信,看著那句“某不知此為何物”,冷笑一聲,對身側黑袍人道:
“他不肯入局,便逼他入局。那‘獻祭大陣’,可以啟動了。”
黑袍人躬身:“已在龜山島海眼處,佈下‘九幽引魂陣’。隻待月圓之夜,便可……喚出那東西。”
窗外,殘陽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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