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閩海之上,黑蛟旗過處,萬舸避讓。
“鎮海號”泊在廈門港內,這艘旗艦已非當年模樣。
船身拓寬了三尺,舷側加裝三十六門新鑄的紅衣大炮,炮身銘著“泉州鄭氏監造”字樣。
桅杆增至五根,主桅頂端懸一麵丈二長的黑蛟帥旗,旗上金線綉著踏浪蛟龍,龍睛以夜明珠綴成,入夜生輝。
碼頭上,搬運工扛著一箱箱貨物川流不息。
生絲、瓷器、茶葉運往南洋,胡椒、白銀、犀角卸入倉棧。
更有些用油布密裹的長條木箱,由鄭家親兵押送,直入港區深處的“火器坊”。
那是鄭芝龍與葡萄牙人合作所建,專事仿造西洋火炮、改良火銃。
顏思齊大步登船,五年光景,這虯髯大漢鬢角已染霜色,但步履依舊虎虎生風。
他身後跟著個青年,約莫二十齣頭,麵容精悍,腰佩雙刀,正是顏家年青一代的翹楚,顏思齊的侄子顏振。
“鄭當家。”顏思齊抱拳,“剛得的訊息,劉香那廝上月劫了咱們三艘往暹羅的商船,殺水手四十七人,放話說要取你人頭祭旗。”
鄭芝龍正俯身檢視一幅海圖,聞言未抬頭,隻伸手指向圖中一處:“劉香老巢在潮州外海的‘蛇蟠島’,島周暗礁密佈,漲潮時隻一條水道可入。五日後是大潮,你帶‘黑蛟’、‘青蛟’兩船隊,從東、南兩麵佯攻。我率‘鎮海號’本隊趁夜走北礁區。那裏暗礁雖多,但子時月正中天時,水麵下三尺可見礁影。”
他抬眼看顏思齊:“塞拉會隨你去。她可助你船隊快速進退。”
顏振忍不住插話:“鄭叔,何須如此麻煩?咱們如今有戰船二百餘艘,火銃三千桿,直接碾過去便是!”
“莽夫。”顏思齊瞪他一眼,轉頭對鄭芝龍嘆道,“這小子,隻知砍殺,不懂謀勢。”
鄭芝龍卻微微一笑,招手讓顏振近前,指著海圖:“你看,劉香背後是誰?”
顏振細看,見蛇蟠島西北標著個小字:荷。
“紅毛番?”
“正是。”鄭芝龍道,“科恩雖與我有三年之約,不得親自出手,卻可暗中資助劉香火器、銀兩。我若大軍壓境,他必以護航商船為名,派艦隊介入。屆時便是兩國爭端,朝廷那幫文官,最怕的就是這個。”
他手指在海圖上劃了個弧:“所以此戰要快、要狠、要悄無聲息。斬了劉香,收編其部眾,再以剿匪有功之名上報朝廷。紅毛番縱有怨言,也抓不住把柄。”
顏振恍然,躬身道:“小子受教。”
“去吧。”鄭芝龍拍拍他肩膀,“這一仗打好了,潮州到瓊州的海路,便盡歸我手。”
二人離去後,鄭芝龍獨自留在艙室。
他推開後窗,望向茫茫東海。
五年了,從金門海戰到如今掌控東南海路,他剿滅海寇十三股,懾服紅毛番、佛郎機商船,與安南、占城、暹羅皆立貿易契約。
黑蛟旗所至,各國商船皆需繳納護航銀,年入逾百萬兩。
海上霸主之名,已然坐實。
但懷中的星盤,卻愈發不安。
更令他憂心的是,星盤對台**灣方向的感應越來越強。盤中央的陰陽魚每次轉動,都會指向東方那座大島。媽祖所囑的“定海針”,必在彼處。
“來人。”他喚來親信,“傳信給台灣‘鯤鵬塢’,三日後我親至。另,派人往平戶,接夫人與公子來閩。要快,要走隱秘航線。”
台灣南部,一處隱蔽海灣。
此地三麵環山,唯南向開口,入口狹窄如瓶頸,且水下暗礁叢生,大船難入。
灣內卻別有洞天:水麵寬闊如湖,水深數丈,足泊數十艘戰船。東側山崖下,依勢建起數十間木屋、倉棧,更有兩座高聳的瞭望塔,塔頂常年有哨衛值守。
這便是鄭芝龍耗費三年心血營建的秘密據點——鯤鵬塢。
塢內最深處的石洞中,別有天地。
洞頂嵌著數十顆夜明珠,照得洞內亮如白晝。
四壁立著檀木書架,架上非是典籍,而是一卷卷海圖、星圖、以及從各方蒐集來的異術手劄。
洞中央,定海星盤置於石台上,正自行緩緩旋轉。
盤麵銀輝映照下,可見台島的地形虛影浮在半空,山川河流,纖毫畢現。尤
其東北角一處,地脈走勢糾結如亂麻,隱約透出暗紅色的光暈。
鄭芝龍立在盤前,身後站著兩人。
一是萬丹少女塞拉,她如今已長成婷婷女子,海神血脈日漸復蘇,周身常有淡淡水汽繚繞。
另一人是個乾瘦老者,姓陳,原是天妃宮的老廟祝,精通風水堪輿,被鄭芝龍請來此地專研地脈。
“陳老,這紅光所在,可是龜山島?”
“正是。”陳老指著虛影中那團亂麻,“龜山島形如伏龜,頭朝東北,尾向西南。按《山海經》殘卷所載,此島乃東海之樞,下有海眼,通九幽。上古時禹王治水,曾以‘定海神鐵’鎮之。鄭公請看——”
他取出一麵青銅鏡,鏡背鑄有蟠螭紋。鏡麵對準星盤投射的虛影,鏡中頓時浮現出更深層的景象:龜山島下方千丈,隱約可見一根巨大的青銅柱,柱身纏繞著九條鐵鏈,鐵鏈另一端沒入黑暗。但此刻,青銅柱表麵佈滿裂痕,九條鐵鏈已斷其四。
“定海針受損極重。”陳老聲音發顫,“老朽以‘分金定穴’之術測算,最多三年,此針必崩。屆時海眼開,恐有滔天之禍。”
塞拉忽然開口,說的是萬丹古語。鄭芝龍這五年與她朝夕相處,已能聽懂七八分:“她在說,青銅柱上的裂痕,有人為痕跡。是……血祭。”
“血祭?”鄭芝龍眼神一冷。
“是。”塞拉切回漢話,“柱上附著極陰邪的魂力,至少獻祭了百人以上。而且手法……與巴達維亞那些鍊金術相似,但又更古老。”
正說著,洞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親兵來報:“主公,夫人的船到了,已入海灣!”
鄭芝龍心頭一震,轉身疾步而出。
“福安號”緩緩靠岸。
這艘船外表是尋常商船模樣,帆舊桅斜,船身漆皮斑駁。
船底吃水極深,顯然滿載貨物;船舷木板雖舊,卻是上好的鐵力木,尋常銃彈難穿。
更令他心驚的是,船身周圍三尺,隱約浮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那是神道教的“凈界結界”,能辟邪祟、鎮風浪。
結界中,有十餘道微弱卻堅韌的神力在流轉,分明是高位神官的手筆。
船板放下,先下來的是六名武士。
皆著深藍色直垂,腰佩長短雙刀,步履沉穩,眼神銳利如鷹。
他們分列兩側,按刀警戒,隨後才見一名白衣神官緩步下船。
這神官約莫四十許,麵白無須,頭戴烏帽,手持白玉笏板。
他看向鄭芝龍,微微躬身:“在下出雲大社權禰宜,橘右近。奉鬆浦家與熊野本宮之命,護送田川夫人與公子渡海。”
鄭芝龍還禮:“有勞橘禰宜。”心中卻暗驚。
出雲大社是日本神道重鎮,熊野本宮更是皇室祭祀之所。這兩家竟同時派人護衛,他們母子在日本,恐怕經歷了不少事。
正思忖間,船艙簾幕掀起。
鬆牽著個孩子的手,走了出來。
她清減了許多,一襲淡紫色和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眉宇間添了風霜,但眸光依舊溫潤如昔。
見到鄭芝龍,她腳步一頓,嘴唇微顫,卻未說話,隻將身邊的孩子輕輕向前推了推。
那孩子著深藍色小袖,腰佩短木刀。
他抬頭看向鄭芝龍,眼神不似尋常孩童的懵懂,而是清澈、沉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更奇異的是,鄭芝龍額心的海神印竟微微發熱。
共鳴。
“這是……”鄭芝龍蹲下身。
“福鬆。”田川鬆輕聲道,“乳名福鬆。大名叫……森。”
鄭芝龍伸手想摸孩子的頭,福鬆卻後退半步,小手按上木刀刀柄,脆生生道:“母親說,你是我父親?”
鄭芝龍一怔。
福鬆看向母親。
鬆點了點頭。
鄭芝龍伸手輕觸孩子額頭,緩緩注入一縷契約之力。
福鬆渾身一顫,眼中驟然迸發出淡金色的光芒。
“你們的血脈……完全覺醒了。”
塞拉不知何時走到近前,看著福鬆,喃喃道,“而且比你我……都要純粹。”
橘右近此時上前,肅容道:“鄭公,公子在日本時,三歲便能見神社禦靈,無意間喚來海潮,浸濕半條町街。熊野的權宮司親自卜筮,得卦‘水天需’,說公子命格貴不可言,但亦劫難重重。”
“另外,”橘右近壓低聲音,“德川幕府的陰陽寮,近年來一直在搜尋‘星盤’’的下落。平戶鬆浦家雖竭力遮掩,但恐不能長久。夫人與公子此次離日,實則為避禍。”
鄭芝龍握緊拳頭,看向妻兒。田川鬆輕輕搖頭,示意他莫要多問。
當夜,鯤鵬塢設宴。
席間,福鬆坐於母親身側,舉止有度,全然不似孩童。
他隻靜靜聽著大人談話,偶爾抬眼看向父親,目光中帶著探究。
鄭芝龍幾次想與他說話,卻不知從何開口。
宴罷,鄭芝龍領田川鬆登上瞭望塔。夜海茫茫,星垂平野。
“這些年,苦了你了。”他低聲道。
田川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熊野權宮司所贈的《海靈啟智篇》。他說,這孩子天生能通海語,須以秘法引導。”
鄭芝龍展開帛書,上麵是漢文與神道符文交織的修鍊法門,其中竟有數處與媽祖契約、萬丹秘歌相通。
“橘禰宜他們會留多久?”
“三個月。”田川鬆望向塔下,橘右近正在庭中教福鬆結印,“這是為了抵禦邪祟侵擾。另外……他們還帶來一個訊息。”
她轉身,直視鄭芝龍:“平戶的南蠻寺,上月地動,封印破損。安倍晴信親赴加固,但他說,鐵箱已逃逸了一縷分魂。那分魂,往台**灣方向來了。”
鄭芝龍猛然看向東北——龜山島的方向。
有人在刻意破壞定海針,企圖開啟海眼。
鄭芝龍將妻兒擁入懷中,望向漆黑的海麵。
暗潮正在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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