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霧散了些。
一官跟著科恩走在平戶城西的石板路上,心中暗自盤詳。
這荷蘭人走得不疾不徐,卻總在拐角處稍作停頓,眼風掃過街巷簷角。
難道是在防著盯梢?
“鄭公子,”科恩忽然開口,“你可知這平戶城裏,最古老的天主堂在何處?”
“西町的聖母堂,葡萄牙人所建,怕有五六十年了。”
“不,我說的是西班牙人的。”科恩拐進一條窄巷,“多明我會的修士三年前來此,在城郊山麓另建了一座,本地人稱為南蠻寺。那地方不太尋常。”
巷子盡頭豁然開朗。一片荒草萋萋的坡地中央,立著一座灰石砌成的教堂。樣式與常見天主堂不同,無高聳鐘樓,隻一低矮穹頂,牆上爬滿青藤,遠看倒像座古墓。
更令鄭一官心慌的是,他懷中的玉佩正在發燙,像是如烙鐵般灼人。
他強忍不適,問道,“科恩公子來此,是要做禮拜?”
“是找答案。”科恩從懷中取出那本《海洋異聞錄》,翻到夾著枯葉的一頁。頁上繪著一枚奇特的十字架:橫短豎長,十字交叉處嵌著一隻眼睛圖案。“書中記載,十六年前,一艘西班牙珍寶船在琉球以東沉沒。打撈時,水手們從海底帶上來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說不清。”科恩合上書,“有人說是個鐵箱,有人說是個石匣。隻知此物後來被運到日本,交由多明我會看管。而自從它來到平戶,這教堂周圍便草木不生,夜半常有異響。”
兩人已走到教堂門前。木門虛掩,門縫裏透出蠟燭氣味,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科恩推門而入。
堂內昏暗,隻在祭壇上點著三支白燭。彩窗玻璃映著天光,在地上投出斑斕的影。
正前方,一尊苦像懸在牆上,耶穌低垂的頭顱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沉重。
“有人嗎?”科恩用拉丁語問。
側廊傳來窸窣聲。一名老修士拄杖而出,黑袍破舊,麵容枯槁如古木。他看見科恩,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荷蘭人?”
“在下科恩,這位是鄭一官鄭通譯。”科恩行了個教禮,“聽聞貴堂藏有異寶,特來請教。”
老修士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此處隻有天主的福音,沒有你們商賈要的寶。”
“修士誤會了。”科恩取出那枚銀幣,放在燭台下,“我們是為了前日碼頭那樁命案而來。鬆浦家的家老手心那符號……”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上麵臨摹了那個扭曲的咒印,“與貴堂有關嗎?”
燭火一跳。
“出去。”老修士的聲音嘶啞,“這裏是聖所,不容玷汙。”
“若真是聖所,為何草木避之?”科恩不退反進,“修士,我讀過馬尼拉大教堂的秘錄。萬曆三十五年,多明我會從一艘遇難船上接手了一件不祥之物,為此死了三個驅魔人。那東西……現在可還在此處?”
老修士的手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還未出聲,側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又一個身影走出陰影。是個日本老者,約莫六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棉直垂,胸前掛著一枚木十字架。他麵容清臒,眼神卻異常清明,先向老修士躬身,又轉向鄭一官二人。
“二位既來了,便請坐罷。”他說的是日語,帶著肥後口音。
“老朽天草種元,在此協助羅德裡格斯神父。”
天草。鄭一官心頭一動。九州切支丹中,天草氏是望族。
四人圍坐在側廊長椅上。羅德裡格斯修士閉目不語,天草種元卻坦然道:“科恩公子所說那物,確實在此。隻是並非什麼‘寶’,而是……禍根。”
他起身,示意二人跟上。
穿過側廊盡頭的暗門,竟是一道向下的石階。越往下走,腥氣越重,空氣中漸漸瀰漫著一股鹹澀的寒氣,彷彿直通海底。
石階盡頭,是一間地窖。
窖中無燭,卻在中央石台上,幽幽浮著一團青光。光中隱約可見一個鐵箱,箱身刻滿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咒文,八個角上各鎖著一條小兒臂粗的鐵鏈,鏈子另一端釘入石壁。
“這是……”鄭一官感到玉佩已燙得快要握不住。
“十六年前,馬尼拉總督府從一艘遇難商船中發現此箱。”
天草種元的聲音在地窖中回蕩。
“船上水手盡數發狂而死。總督府請多明我會處置,三位資深驅魔人聯手下咒,才勉強封住。後輾轉送至日本,藏於此地。”
科恩走近幾步,伸手欲觸那青光。指尖離光暈尚有寸許,鐵箱猛地一震!
“退後!”羅德裡格斯修士厲喝。
但已遲了。
鐵箱表麵忽然浮現出無數細小的凸起,那些凸起扭曲著,竟組成一張張人臉。
——有歐洲人,有馬來人,有日本人,個個麵目扭曲,嘴張大到非人的程度,發出無聲的尖叫。
與此同時,鄭一官眼前一黑。
不是昏厥,而是瞬間被拖入了什麼幻像之中。他看見鐵箱深處,蜷縮著一團無法名狀的存在:它像一團糾纏的海草,又像無數蠕動的腸管,中央嵌著一顆巨大的、沒有眼皮的眼珠。那眼珠正緩緩轉動,朝他的方向“看”來。
契約血脈在體內沸騰。掌心青光不受控製地迸發,與鐵箱上的封印咒文產生共鳴——
“你也是……契約者……”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沙啞如銹鐵摩擦,“放我……出去……我能給你……海洋……一切……”
“不!”鄭一官咬牙後退。
就在這一瞬,異變陡生。
地窖角落的陰影突然膨脹,化作三隻漆黑的人形。它們沒有五官,隻有空洞的眼窩和咧到耳根的大嘴,手腳細長得詭異,指甲如鉤。
“惡魔……”羅德裡格斯修士舉起十字架,誦念驅魔經文。拉丁語咒文在空中凝成金色文字,壓向黑影。
黑影尖嘯。那聲音直刺腦髓,鄭一官隻覺雙耳嗡鳴,鼻腔一熱,竟流下血來。
科恩已抽出腰間短銃,填葯上彈,動作快得驚人。“砰”一聲響,鉛彈穿透一隻黑影,卻隻讓它頓了頓,傷口處湧出更多黑霧。
“物理攻擊無用!”天草種元從懷中掏出一把鹽,撒向黑影。鹽粒觸及黑霧,發出嗞嗞聲響,黑影痛苦地扭曲。
鄭一官倚著石壁,腦中那個聲音仍在蠱惑:“它們……是我的看守……殺光它們……我便給你力量……”
“閉嘴!”他低吼出聲。
這一吼,掌心青光轟然爆發。
不再是微光,而是一道清冽的光柱,如劍般劈向最近的黑影。光柱觸及之處,黑霧如雪遇沸水,瞬間消融。那黑影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叫,化作青煙散去。
另兩隻黑影見狀,竟露出畏懼之態,退縮到牆角。
地窖一時死寂。
羅德裡格斯修士舉著十字架的手僵在半空,天草種元怔怔地看著鄭一官掌中未散的光暈,科恩則眯起了眼,眼神複雜難明。
鐵箱裏的存在發出低沉的、不甘的咕嚕聲,漸漸平息。
“你……”天草種元顫聲問,“你是媽祖的契者?”
鄭一官喘息著點頭,渾身脫力。
老修士劃了個十字:“主啊……東方也有聖眷者……”
唯有科恩,緩緩收起短銃,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眾人退回教堂正堂。羅德裡格斯修士鎖死地窖門,又加上三道聖油畫的十字印記。做完這些,他彷彿老了十歲,癱坐在長椅上。
“那箱子裏的……究竟是什麼?”鄭一官問。
“我們稱之為‘深淵的低語者’。”天草種元替老修士回答,“它來自太平洋最深的海溝,能蠱惑人心,扭曲現實。十六年前,它幾乎讓馬尼拉陷入瘋狂。多明我會用七件聖遺物才勉強封印,但每年月圓之夜,封印都會鬆動,需重新加固。”
他看向鄭一官:“你的力量,似乎能剋製它。”
“隻是僥倖。”
“不。”天草種元搖頭,“老朽年輕時在島原侍奉教會,曾聽當地老人說起一個傳說:東海之下,沉睡著一頭古神。古神與人立契,賜予一部分子民鎮守深淵之能。那些子民,被稱為‘海契者’。”
鄭一官與李旦所說印證,心中瞭然。
“島原還有別的傳說嗎?”科恩忽然問。
天草種元沉默片刻,低聲道:“島原的深山裏,有一處古祭壇。當地人說,那裏能聽到‘古老的低語’。不是箱子裏的邪物,而是更久遠、更龐大的存在……在夢中呼喚。”
他頓了頓,“老朽的孫兒四郎,十歲那年誤入那片深山,回來後便常說夢話,內容都是些聽不懂的古語。教會的神父說,那是惡魔的誘惑。”
鄭一官心頭一動。他想起了自己血脈感應中,海底那個龐然存在。
“那孩子現在何處?”
“在長崎的修道院學習。”天草種元苦笑,“德川將軍禁教令一日嚴過一日,切支丹的日子……不多了。”
窗外暮色漸沉。
離開教堂時,科恩走在最後。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灰暗的建築,輕聲對鄭一官說:“今日之事,莫要外傳。至於你的力量……”他頓了頓,“或許我們能互相幫助。”
“何意?”
“我要那箱子裏的知識。而你,”科恩目光灼灼,“需要學會控製你的力量。我手中有些古籍,記載了類似能力的訓練法門。各取所需,如何?”
鄭一官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李旦的警告,也想起剛才惡魔襲來時,科恩那嫻熟的應對。
——絕非普通商人。
“容我考慮。”
“自然。”科恩微笑,“三日後,碼頭見。那時,我們應該已經有新的線索了。”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
鄭一官走出一段,忽覺背後有人注視。回頭望去,隻見教堂二樓的彩窗前,天草種元正站在那裏,朝他微微躬身。暮色中,老者的身影單薄如紙,胸前那枚木十字架,在最後的天光裡泛著暗淡的色澤。
回李旦宅邸的路上,鄭一官攤開手掌。青光已斂,但掌心多了一道淺淺的銀痕,形如海浪。
血脈徹底蘇醒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南蠻寺地窖中,那鐵箱正微微震動。箱體表麵,一張新的人臉正在浮現。
——那張臉,依稀是鬆浦家溺死家老的模樣。
箱中傳來低語,用隻有它能聽懂的古語呢喃:
“契者……現世了……平衡……將破……”
窗外,平戶港華燈初上。荷蘭商館三樓窗內,科恩正伏案疾書,肩頭的渡鴉歪頭看著主人寫下的一行拉丁文:
“目標確認。海契者血脈已覺醒。計劃進入第二階段。”
更遠的港灣裡,西班牙大帆船“聖安娜號”剛剛下錨。船長室中,一名身著黑袍的審判官正對著航海圖沉思,圖上,平戶的位置被打了一個血紅的叉。
夜霧再起,籠罩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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