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次的日記續)
……那漆黑的、刺骨的暗河之水,將我緊緊纏繞。我不知在其中掙紮了多久,時間再次失去了意義,隻剩下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早已麻木的四肢,機械地劃動著。眼前隻有永恆的黑暗,耳中隻有水流沉悶的湧動和自己心臟的狂跳。
就在我以為將要永遠沉淪於這片地底水域,與那些溶洞中的屍骸為伴時,前方極遠處,似乎出現了一絲微光。那光極其微弱,昏黃,卻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間點燃了我心底最後的希望。我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那光的方向掙紮而去。
光線逐漸變強,水的流速似乎也加快了。終於,在一次猛烈的沖刷後,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丟擲了水麵!
刺眼的陽光!久違的、帶著草木和泥土氣息的空氣!我趴在一條陌生河流佈滿鵝卵石的淺灘上,劇烈地咳嗽著,嘔出大量渾濁的河水,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陽光照在麵板上,帶來一種近乎灼痛的溫暖,與我在地底感受到的陰寒截然不同。
我……逃出來了?
我貪婪地呼吸著,過了許久,才勉強支起身子,環顧四周。這裏是一條不算寬闊的河流岸邊,兩岸是低矮的、覆蓋著枯黃植被的山丘,景色荒涼而陌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滿洲或日本本土都不盡相同的、帶著海腥氣的味道。這是哪裏?
掙紮著爬上岸,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偏僻的河灣。遠處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煙囪冒著黑煙的房屋,以及一些穿著破爛、膚色黝黑、正在田間勞作的人。他們說的語言……我仔細辨認,心中猛地一沉——是朝鮮語。
我竟然,順著暗河,一路漂流到了朝鮮?這荒謬的現實讓我一時難以接受。但身體的極度疲憊和飢餓在提醒我,這不是夢。
我必須回去。回日本。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儘管我知道,作為一個本該戰死沙場的華族子弟,一個失蹤已久的士兵,我的回歸將麵臨什麼。但除了那片生我、養我、又厭棄我的土地,我無處可去。或許,內心深處,我還殘存著一絲可笑的妄想,妄想家族……至少是母親,能給我一絲容身之處。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一場更加漫長而屈辱的噩夢。我穿著破爛不堪、散發著惡臭的衣物,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在朝鮮的鄉村與城鎮間流竄。我偷竊田地裡的紅薯、蘿蔔果腹,在廢棄的房屋或草垛中棲身,躲避著一切可能的目光。我聽得懂一些朝鮮語,靠著這點優勢,我小心翼翼地打聽訊息,設法靠近了一個日軍駐紮的小型港口。靠著觀察和等待,我終於在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趁守衛換崗的間隙,偷偷爬上了一艘即將返回日本運送補給的小型運輸船,躲進了堆滿空木箱和油布的貨艙角落。
船在海上顛簸了數日。貨艙裡悶熱、潮濕,充斥著機油和腐爛物的混合氣味。我像一隻蜷縮的蟲,靠著偷藏的一點乾糧和偶爾滲進來的雨水維生,時刻提心弔膽,害怕被發現。那段航程,比地底暗河的漂流更加煎熬,每一次引擎的震動,都像是在敲打著我那早已千瘡百孔的神經。
終於,船靠岸了。是下關。熟悉的空氣,熟悉的建築風格,熟悉的日語……我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沒有激動,沒有欣喜,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茫然。
我幾乎不敢停留,用身上最後一點從朝鮮偷來的、勉強能兌換的錢,買了一套最廉價的、不合身的平民衣物,換下了那身破爛,又將滿臉的胡茬粗略颳了刮,試圖掩蓋一些戰場和逃亡留下的痕跡。然後,我踏上了返回東京的火車。
一路上,我低著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車廂裡張貼著慶祝勝利的標語,人們談論著皇軍的“武運長久”,談論著陣亡者的“英靈”。每一個字眼,都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我是一個逃兵,一個本該“玉碎”卻苟活下來的懦夫,一個被家族視為恥辱的存在。
站在那扇熟悉的、氣派的華族宅邸大門前,我猶豫了許久。朱漆的大門依舊光鮮,門前的石獅子依舊威嚴,但它們此刻在我眼中,卻比溶洞的鐵欄更加冰冷。
最終,我還是鼓起勇氣,敲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府裡的一位老僕。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極度驚愕、甚至可以說是恐懼的表情。“清……清次少爺?”他的聲音顫抖著,像是見到了鬼魂。
“是我。”我沙啞地開口。
老僕慌慌張張地跑進去通報。我站在門口,能聽到裏麵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驚呼。
過了一會兒,出來的是管家,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鄙夷和為難的複雜神色。“清次少爺,老爺……和夫人,請您去偏廳。”
偏廳,不是正廳。我的心沉了下去。
走進那間熟悉又陌生的偏廳,父親端坐在主位上,麵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母親坐在一旁,低著頭,手裏緊緊攥著念珠,肩膀微微發抖。大哥不在,想必仍在軍中。幾個旁係的叔伯也坐在一旁,眼神冷漠,如同在看一件礙眼的物品。
“你還有臉回來?”父親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我身上。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訴說我所經歷的一切……但看著他們那寫滿了“恥辱”和“厭棄”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們不會相信,也不會在乎。在他們眼中,我隻有一個身份——逃兵。
“帝國的勇士都在為國捐軀,你卻貪生怕死,苟活至今!”一位叔父厲聲斥責道,“你知道你的行為,給家族帶來了多大的汙點嗎?”
“我們收到軍部的通知,說你失蹤,推定戰死。”父親冷冷地打斷,“這很好。你就當自己已經戰死了吧。”
這句話,像最後的判決,徹底擊垮了我。
“從今日起,”父親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父親應有的情感,隻有徹底的決絕,“你不再是我兒兒子。你的名字,會從族譜中劃去。你與這個家,再無瓜葛。”
他揮了揮手。幾個下人抬進來一個木箱,裏麵裝著的,是我留在書房裏的那些視若珍寶的書籍,還有我那些畫滿了動植物素描的筆記本。它們被像垃圾一樣扔在我的腳邊。
“這些你視若性命的‘奇技淫巧’,還給你。”父親的語氣充滿了嘲諷,“另外,這裏有一筆錢,足夠你……自生自滅。拿上它,立刻離開。不要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一個下人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到我手裏。那冰冷的觸感,比溶洞的鐵欄更讓人心寒。
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沒有憤怒,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流淚。隻是覺得,身體裏最後一點支撐的東西,也徹底碎裂了。
我默默地彎腰,撿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沾了灰塵的書籍,一本一本地,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麵的灰,抱在懷裏。然後,拿起那袋象徵著斷絕關係的錢,轉身,踉蹌著走出了這個我生長了二十多年的“家”。
自始至終,母親沒有抬頭看我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隻是在我要跨出門檻的那一刻,我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壓抑的啜泣。
離開家後,我在東京的下町找了一間最廉價的、魚龍混雜的長屋住下。那袋錢,我幾乎沒動,它們像烙鐵一樣燙手。我試圖去找過母親幾次,但每次都被僕人攔在門外,傳話說夫人身體不適,不便見客。後來,連傳話都沒有了,隻有冰冷的、緊閉的大門。東京,這個我曾經求學、也曾試圖逃離的城市,如今變得無比陌生而壓抑。到處都是慶祝勝利的狂熱,到處都是對“英靈”的頌揚。而我,一個活著的“死者”,一個被家族驅逐的“逃兵”,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幽靈,遊盪在城市的陰影裡。
那些來自地底溶洞的記憶,星之色的瘋以及家人那冰冷決絕的麵孔,日夜交替著折磨著我的神經。我開始失眠,驚恐,左腿那怪異的麻木感時好時壞。我知道,我無法再在這裏待下去了。
我想起了那個地方——猿橋。我曾經去過,當時那是一次享樂的旅途,現在卻可能成為我唯一的歸程。那地方偏僻,荒涼,或許能容下我這個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
於是,我再次踏上了旅程。用那筆“斷絕費”的一部分,我輾轉到了仙台,找到了那片位於鹿角郡小阪郷大川添的、被深山老林環抱的荒僻之地。
當我看到那座搖搖欲墜的猿橋,以及橋頭那間被藤蔓和青苔幾乎完全吞噬的破敗小屋時,心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就是這裏了。我推開門,灰塵簌簌落下。屋內是荒廢已久的景象,但比起那華族宅邸的冰冷和東京街頭的喧囂,這裏反而讓我感到一絲……安全。至少,這裏的寂靜,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寂靜;這裏的荒蕪,與我內心的荒蕪同源。
我購置了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具,清理出一塊可以棲身的角落。我將那些從家裏帶出來的、險些被當作垃圾丟棄的書籍,小心地擺放好。它們,還有這本日記,成了我與過去那個“清次”之間,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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