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河徹底擺脫了平日裏的渾濁與遲緩,變成了一條咆哮的、土黃色的巨龍,裹挾著連根拔起的樹木、破碎的屋棚殘骸以及上遊沖刷下來的泥沙,以毀滅一切的氣勢奔騰向前。河水洶湧地拍打著兩岸,吞噬著更多的土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失去動力的小艇,在如此狂暴的河流中脆弱得如同一片落葉。它被巨大的力量拋上浪尖,又猛地摔落波穀,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隨時都會散架。埃裡希早已放棄了徒勞的劃槳,他半蹲在劇烈搖晃的船身裡,一隻手死死抓住船舷,另一隻手緊握著衝鋒槍,佈滿血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岸模糊的、飛速後退的叢林陰影,提防著任何可能的追擊。
梅爾——阿道夫·希特拉——蜷縮在船底,冰冷的河水不斷從船沿漫進來,浸透了他昂貴的衣物。
他臉色慘白如紙,不是由於寒冷或恐懼,而是一種生命力被過度透支後的虛脫。他雙手緊緊交疊在胸前,死死按著貼身藏放朗基努斯之槍碎片的位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似乎在念誦著什麼古老的咒文,或是進行著絕望的祈禱。
那塊冰冷的金屬,曾是他維繫生命、竊取時光的圖騰,此刻卻彷彿也在貪婪地汲取著他所剩無幾的生機。他那雙曾經能煽動整個民族陷入瘋狂的灰藍色眼睛,此刻隻剩下渾濁與一種近乎虛無的執念,死死盯著虛無的前方,彷彿還能看到那個早已崩塌的、屬於他的“千年帝國”的海市蜃樓。
與此同時,在河岸的另一處較為平緩的地帶,另一場追逐也在上演。勞爾,那位秘密支援古巴革命的鎮長之子,在得知“藝術商”與梅爾保鏢爆發衝突、並有人向河邊逃亡後,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迅速召集了幾名最信任、最大膽的地下組織成員。他們的目標並非希特拉本人,而是梅爾住宅裡那些可能被轉移的、原本用於支援他們革命活動的武器和藥品,以及——如果可能——狠狠打擊一下這個與獨裁軍政府關係曖昧、行事詭異的德國佬的勢力。
他們沿著河岸向下遊方向搜尋,希望能找到對方可能的登陸點或藏匿處。暴雨和黑暗同樣成了他們的掩護,但也讓行進變得異常艱難。
塞繆爾·戈德曼在旅館中煎熬地等待了彷彿一個世紀後,最終還是無法安坐。
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驅使他離開了房間。他披上雨衣,深一腳淺一腳地也向著河邊趕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他無法置身事外,眼睜睜看著歷史在眼前以最混亂、最血腥的方式落幕。他需要見證,需要確認。
命運,以一種殘酷而諷刺的方式,將這幾股代表著不同意誌、不同歷史方向的力量,匯聚到了遺忘之河同一段異常洶湧的河道旁。這裏河麵收窄,水流更加湍急,河中怪石嶙峋,在濁浪中若隱若現,如同潛伏的怪獸。
阿裡·本-戴維和約拿,在沿著河岸向下遊追蹤了數公裡後,終於再次捕捉到了那艘小艇的蹤影。它正被一股強大的暗流裹挾著,沖向那片佈滿礁石的險灘!
“在那裏!”約拿指著河心喊道。
阿裡立刻舉起瞭望遠鏡,雨水模糊了鏡片,但他依然能看清船上那兩個身影。“瞄準那個保鏢!盡量抓活的!目標……必要時可以擊傷!”他下令道,聲音在風雨中有些失真。活捉希特拉,帶回以色列受審,依然是最高目標,但他也清楚,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
就在阿裡和約拿尋找射擊角度,勞爾和他的同伴們從另一側包抄過來,試圖靠近河邊時,異變發生了!
那艘小艇被一個巨大的浪頭猛地拋起,然後狠狠地撞向一塊黑色的、如同利齒般突出水麵的礁石!
“轟哢——!”
木質船體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的撞擊,瞬間四分五裂,碎片被激流立刻捲走。
埃裡希在撞擊發生的瞬間,憑藉驚人的反應和體能,猛地向旁邊一躍,勉強抓住了一塊較小的、漂浮的船板,但也被冰冷的河水凍得一個激靈。
而希特拉則沒有那麼幸運。劇烈的撞擊讓他徹底失去了平衡,慘叫一聲,被直接甩出了破碎的船體,重重地摔入冰冷刺骨、力量萬鈞的濁流之中!
“元首!!”埃裡希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試圖劃水過去救援,但一個浪頭打來,將他連同那塊破木板一起推得更遠。
落水的希特拉,在狂暴的河流中無力地掙紮著。年老體衰,加上生命力的詭異透支,讓他幾乎沒有反抗之力。河水嗆入他的口鼻,帶來窒息般的痛苦。他拚盡全力,一隻手胡亂抓撓,另一隻手卻依舊死死地按在胸前,保護著那塊碎片。
就在這時,“砰!”一聲槍響!
開槍的是勞爾手下的一名年輕革命者,他看到落水者似乎是那個可恨的德國佬梅爾,出於激憤,未經指示便扣動了扳機。他的槍法並不精準,子彈沒有擊中要害,卻狠狠地鑽進了希特拉在水中撲騰的大腿。
“啊——!”一聲淒厲的、非人的慘嚎從希特拉口中爆發出來,蓋過了部分河流的咆哮。劇痛讓他按在胸前的手下意識地鬆開,去捂住血流如注的傷口。
就在他手鬆開的剎那,那塊他一直貼身珍藏的朗基努斯之槍碎片,從他敞開的衣襟裡滑落出來!暗沉的金屬在渾濁的水中一閃,彷彿有自主意識般,掙脫了它主人的束縛。
希特拉眼睜睜看著那碎片從自己胸前滑落,他那雙因劇痛和窒息而凸出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比中槍時更甚的、混合了極致恐懼、憤怒和難以置信的絕望光芒!那不僅僅是一塊金屬,那是他延續存在的憑依,是他扭曲信仰的核心,是他與凡人區隔開來的“神性”象徵!
“不——!!!”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咆哮。他不顧腿上的槍傷,不顧洶湧的河水,像瘋了一樣向那下沉的碎片撲去,試圖抓住它。
然而,遺忘之河的裁決,是無情的。
又一個更大的浪頭迎麵砸來,渾濁的河水裹挾著大量的泥沙和斷木,如同一堵厚重的牆壁,狠狠拍在他蒼老而殘破的軀體上。他那試圖抓住碎片的、枯瘦的手指,最終隻撈起了一把冰冷的、毫無意義的河水。
下一刻,他的頭顱被徹底淹沒在翻騰的濁浪之下。幾串絕望的氣泡冒了上來,隨即消失不見。他那掙紮的身影在湍急的河水中無力地翻滾了幾下,最終如同一段朽木,被奔騰的激流迅速裹挾著,沖向下遊無邊無際的黑暗,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一同沉入河底淤泥深處的,還有那枚曾刺穿基督肋旁、又被賦予了無數邪惡幻想與黑暗儀式的命運之矛碎片。它靜靜地躺在河床最深處,被厚厚的泥沙覆蓋,彷彿從未現世,隻留下無盡的傳說與詛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岸邊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這震撼而突然的結局。槍聲停止了,呼喊聲消失了,隻剩下暴雨和河流永恆不變的咆哮。
阿裡和約拿站在岸邊,舉著槍,卻失去了目標。他們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追獵了十幾年的目標,就在眼前,以這樣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被一條原始的河流吞噬了。沒有審判,沒有懺悔,隻有最原始的物理力量的毀滅。
勞爾和他的同伴們也愣住了,他們沒想到一槍會引發這樣的後果。那個神秘的、令人不安的梅爾先生,就這樣消失了?
塞繆爾·戈德曼恰好趕到了現場,他看到了希特拉落水、中槍、試圖抓住碎片最終被河水吞沒的最後瞬間。他僵立在雨中,渾身濕透,卻感覺不到寒冷,心中五味雜陳。
一個時代,一個由無數鮮血和苦難鑄就的、與那個名字緊密相連的恐怖時代,似乎隨著這道濁流,真正地、倉促地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埃裡希在不遠處的河水中,徒勞地看著他的“元首”消失的方向,發出一聲如同孤狼般的、悠長而絕望的哀嚎,隨即也被水流沖向下遊,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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