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裡伯特·梅爾就是阿道夫·希特拉。
這個認知像一枚植入他腦中的冰核,不斷散發著凍結一切的冷氣。
塞繆爾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著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的推理、線索和那令人窒息的結論。但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個足以撼動世界的秘密。
就在他對著空白的信紙發獃,筆尖懸停,不知該向何處傾訴這恐怖的發現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特定節奏的敲門聲響起。不是梅爾那種故作禮貌的輕叩,也不是老闆娘隨意的拍打,而是一種清晰的、帶著某種識別訊號的敲擊:三下,停頓,再兩下。
塞繆爾渾身一僵,警惕地站起身。他小心地走到門後,沒有出聲。
“戈德曼博士,”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冷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用的是英語,“我是克勞斯·霍夫曼。或者說,阿裡·本-戴維。我們需要談談。關於我們共同關注的那位鄰居。”
霍夫曼。那個倖存的“藝術商”。
塞繆爾猶豫了一下,“共同關注的鄰居”,以及那個清晰的敲門暗號,讓他意識到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拜訪。他慢慢開啟了門。
霍夫曼——或者現在應該稱他為阿裡——迅速閃身進屋,反手輕輕關上門,動作流暢而專業。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胡茬淩亂,昂貴的亞麻西裝換成了樸素的卡其布褲和深色棉質襯衫,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此刻正迅速掃視著房間的每個角落,確認安全。他的腰間有一個不明顯的突起。
“你還活著。”塞繆爾陳述道,語氣平靜,內心卻波濤洶湧。
“勉強。”阿裡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個笑容,“韋伯沒那麼幸運。”提到同伴的名字時,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立刻恢復了冷靜。“我看到他去找你了,”他朝梅爾離去的方向偏了偏頭,“在那個雨夜。看來他感受到了壓力,試圖尋找新的……庇護所。”
塞繆爾沒有否認,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你是誰,霍夫曼先生?或者說,你到底為誰工作?”
阿裡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塞繆爾的眼睛,彷彿要判斷他是否值得信任。“我的真名是阿裡·本-戴維。我為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工作。”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塞繆爾的表情,看到的是警惕而非驚訝。“我們追蹤這條線索……追蹤他……已經很多年了。”
“他?”塞繆爾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你指的是赫裡伯特·梅爾?”
“別再使用那個可笑的名字了,博士,”阿裡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和諷刺,“你知道我說的是誰。我們都知道。”
儘管自己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但聽到這個名號從一個摩薩德特工口中如此直接地說出,塞繆爾還是感到一陣靈魂的戰慄。房間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你們……一直都知道?”塞繆爾的聲音有些乾澀。
“懷疑。推測。但缺乏確鑿的、能被擺在枱麵上的證據。”阿裡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警惕地望向外麵,“地堡裡的屍體被蘇聯人處理得太乾淨,後來又隨著時間流逝,很多關鍵證物和證人都消失了。我們掌握的情報碎片顯示,有一個極其隱秘的元首級人物通過‘鼠蹊路線’逃到了南美,受到了某些勢力的庇護。阿根廷、巴拉圭、巴西……我們像在乾草堆裡找一根被刻意偽裝過的針。直到近幾年,一些解密檔案和零星線索才逐漸指向聖伊格納西奧,指向這位‘梅爾先生’。”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地看著塞繆爾:“但追捕他,遠比想像中複雜,博士。這不僅僅是正義與邪惡的較量,更是一場深陷於冷戰泥沼的地緣政治遊戲。”
阿裡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充滿了憤懣與無奈:“你以為隻有我們在找他嗎?美國人,蘇聯人,他們都知道一些內情,或者說,他們選擇性地‘不知道’。戰後初期,特別是進入五十年代,為了對抗共產主義在拉美的蔓延,某些西方情報機構——我不便指名道姓——認為這些納粹餘孽,這些‘反*共老手’,具有‘利用價值’。他們掌握著情報網路、滲透技巧,以及對蘇聯的極端仇恨。於是,骯髒的交易開始了:提供庇護,交換情報,甚至在某些隱蔽行動中合作。”
他看到塞繆爾眼中難以置信的神情,冷笑了一下:“覺得不可思議?想想看,為什麼像克勞斯·巴比這樣的屠夫能在玻利維亞為中央情報局工作?為什麼那麼多前納粹分子在南美軍政府中擔任顧問?梅爾能在這裏安然隱居這麼多年,你以為僅僅靠他自己那些掠奪來的黃金和幾個忠誠的黨衛軍護衛嗎?不!他,或者說他們這個網路,是一筆黑暗的資產,在冷戰的棋盤上,被某些人視為可以使用的棋子。我們摩薩德,成立時間短,資源有限,每一步都要在這些巨人的夾縫中艱難前行。公開行動?可能會觸怒我們的‘盟友’,引發不可控的外交風波,甚至被扣上破壞‘反*共大局’的帽子。”
塞繆爾感到一陣噁心。他理解了阿裡的意思。希特拉,這個人類歷史上最極惡的象徵,竟然因為冷戰的權宜之計,某種程度上受到了庇護!正義因為更大的地緣政治博弈而被擱置、被交易!
“所以你們就放任他……繼續活著?”塞繆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放任?”阿裡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怒火,“我們從未放棄!但我們必須在暗處行動,像影子一樣,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並且要確保行動不會引發更大的政治災難。艾希曼的抓捕我們籌劃了多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他,比艾希曼要棘手十倍、百倍!牽扯的利益網路更深,保護傘更厚。韋伯的死……”他的聲音哽嚥了一下,“就是因為我們太接近核心,觸動了他們最敏感的神經。他們不惜動用……那些超出常理的手段來保護他。”他意指那些被改造的杜賓犬和韋伯屍體上詭異的痕跡。
阿裡走向塞繆爾,目光灼灼:“但現在,博士,你在這裏。你以一個中立學者的身份,接觸到了我們無法輕易觸及的領域——檔案、他本人。你發現了什麼?告訴我。我們需要證據,任何能最終確認他身份、並能部分公開的證據。這不僅僅是關於過去的審判,更是關於現在和未來!隻要他還活著,那個意識形態的幽靈就沒有消散,他就像一座黑暗的燈塔,吸引著那些殘存的、以及新生的惡魔。必須終結這一切。”
塞繆爾陷入了更深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兩難境地。阿裡,摩薩德,代表著一種近乎絕對的正義訴求,代表著數百萬猶太亡魂的無聲吶喊。將真相交給他們,似乎是天經地義的選擇。他們有能力,也有決心去執行最終的審判。
但是,阿裡也揭示了背後殘酷的政治現實。一旦摩薩德採取行動,無論成功與否,都可能掀起巨大的波瀾。可能破壞微妙的東西方平衡,可能讓以色列陷入外交困境,甚至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這個真相太巨大,太具爆炸性,它不僅僅關乎一個戰犯,更關乎主要大國在冷戰中的灰色道德。將它交給一個情報機構,即使是以色列的情報機構,是否真的是最負責任的做法?
另一方麵,如果他選擇保持沉默,將秘密帶入墳墓,那將是對歷史、對真理、對無數死難者、對他自己良知最徹底的背叛。他將成為這個世紀最大謊言的同謀,眼睜睜看著那個惡魔在陽光下繼續呼吸,褻瀆著生命的尊嚴。
兩種選擇,都通往未知的、可能充滿災難的道路。
“我需要時間,”塞繆爾最終對阿裡說,他的聲音疲憊不堪,“我需要……獨自思考。”
阿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理解他內心的掙紮。“我明白這很困難,博士。但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我的身份可能已經暴露,他們的網路正在收緊。我在這裏待得越久,對你、對我都越危險。”他遞給塞繆爾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地址和一個名字,一個看似普通的猶太會堂拉比的名字。“如果你想通了,或者需要緊急聯絡,可以通過這個渠道。但記住,決定要快。”
說完,阿裡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留下塞繆爾獨自麵對那令人窒息的抉擇。
塞繆爾重新坐回書桌前,看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又看向自己那本記錄著驚天秘密的筆記本。他拿起筆,攤開一疊新的信紙。他決定先將一切寫下來,將所有發現、推理、證據(包括他拍下的《遺忘之書》照片的隱藏處)詳盡地記錄下來,形成一個完整的報告。
筆尖在紙麵上飛速移動,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反映著他內心的激蕩。他寫下了對梅爾就是希特拉的最終推斷,列出了所有支撐線索:地堡幻象、瑪利亞的譫語、檔案密碼、梅爾的習慣口吻、朗基努斯之槍與生命儀式的關聯……他寫下了一切。
但是,當他在信封上準備填寫收件人時,他的手停住了。
寄給誰?
摩薩德?(通過阿裡給的渠道?)這意味著將決定權交給一個情報機構,可能引發不可控的政治風暴。
寄給某家國際大報?(《紐約時報》?《泰晤士報》?)這會立刻將秘密公之於眾,但證據是否足夠確鑿?會不會被當成瘋子的臆想?甚至可能給他和知情者帶來殺身之禍。
寄給某個中立國的學術界或人權組織?他們有能力處理如此重磅的真相嗎?
還是……將它深深埋藏,讓歷史的塵埃再次將其覆蓋?
每一個選項都顯得如此沉重,如此充滿不確定性。他寫下了真相,卻不知該寄往何方,不知該由誰來承擔揭開這最後幕布的責任。那封裝著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秘密之一的信,靜靜地躺在桌麵上,像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而塞繆爾·戈德曼,這個孤獨的學者,手握引信,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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