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餘溫尚未在指尖停留片刻，便被眼前這駭人的景象徹底凍結。
高第扶著孫蓀意的手臂，從指尖開始，如同浸入清水中的墨跡，邊緣開始變得模糊、透明。那溫暖的、真實的觸感正在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無一物的虛浮。星橋璀璨的光芒，竟能毫無阻礙地穿透他逐漸虛幻的手掌，映照出其下流淌的星河。
“高公子？！”孫蓀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反手想緊緊抓住他，卻隻覺得抓住了一捧正在消散的流螢，徒勞地感受著那實體從自己指縫間流逝。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你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墨團發出焦灼的悲鳴，用腦袋去蹭高第已然變得透明的腳踝。清波停止了遊弋，妙妙的音律手套光芒黯淡下去，無聲顯出身形，雲母發出哀傷的嗚咽，連剛剛恢復生機、緩緩流淌的心淵色彩洪流，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離別，湧動得愈發低沉。
高第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軀，臉上並無太多意外，隻有一種深沉的、刻骨的悲傷與不捨，如同濃霧般籠罩了他清俊的眉眼。他抬起頭，努力對孫蓀意露出一個一如既往的、溫柔的微笑，儘管那笑容在此刻顯得如此脆弱，彷彿一觸即碎。
“蓀意，”他的聲音空靈而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別怕。”
他試圖抬手，想最後一次撫摸她的臉頰，但那手臂已然透明過半，隻能無力地垂下。
“時間……不多了。”他凝視著她，那雙蜂蜜色的眼瞳，此刻像是即將燃盡的燭火，拚命釋放著最後的光與熱，“我……必須告訴你真相。”
孫蓀意緊緊咬著下唇，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她拚命搖頭，心中有無數個聲音在尖叫，拒絕聆聽那即將到來的、殘忍的現實。
“我並非……純粹的貓夢境生靈。”高第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憐惜，一字一句，卻清晰地烙印在孫蓀意的心上，“我……是你現實世界中，那個名為‘高第’的男子……一縷因執念與不捨，而預先潛入此地的……神思。”
現實世界……高第……
這兩個詞如同驚雷，在孫蓀意腦海中炸開！那個隻在父母口中聽聞過的、才華橫溢卻與她素未謀麵的訂婚物件？那個……她命中註定，卻……
高第看著她震驚而茫然的表情，眼中的悲傷幾乎要溢位來。
“在我們的現實裡，蓀意，”他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千鈞重量，“我……會先你而去，徒留你……一人於世。”
轟——！
世界，在孫蓀意眼前徹底崩塌、旋轉。
那些零碎的線索瞬間串聯成一條冰冷刺骨的鎖鏈——雲母身邊那驚鴻一瞥、與她麵容相似的燈下女子；高第那時劇烈的情緒波動；他偶爾流露出的、超越年齡的滄桑與瞭然……
原來，那不是巧合，不是緣分。
是預謀。
是一場……跨越了生與死、現實與夢境的，絕望而深情的預謀！
“不……不可能……”孫蓀意聲音破碎，渾身冰冷，幾乎站立不住。
“我知道……這很殘忍。”高第的身影愈發淡薄，幾乎隻剩下一個朦朧的、由星光照耀出的輪廓，“我無法改變現實的命數，不忍你……在未來獨自承受那無盡的哀思。所以，我拚盡最後之力，分出一縷神思，央求引夢者（墨團），在你哀思最深、心神最為恍惚之際，將你引入這貓夢境……”
他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剖開了一切夢幻的糖衣，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現實。
“我在此地，以‘高第’之名，與你相遇，相識，相知……與你並肩作戰，共渡難關……與你，在這星橋之上，立下誓言……”他的聲音哽嚥了，那虛幻的輪廓因激動而微微波動，“我隻想……在你真實的生命裡，提前為你編織一段……獨屬於我們兩人的、永恆而美好的記憶。讓你在往後的孤寂歲月中，能有所依憑，有所懷念……”
所以，這場絢爛奇幻的冒險，這場刻骨銘心的愛戀，從一開始，就是他為她準備的、對抗未來漫長孤寂的……慰藉。
是一場盛大的、溫柔的……告別式。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孫蓀意臉頰滾落，滴在她緊緊攥著的、那枚尚且溫潤的貓爪玉佩上。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為何這夢境如此真實，為何他如此契合她的心意，為何離別來得如此突兀……
心痛得無法呼吸，比麵對忘川守時更甚千倍萬倍。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她泣不成聲，“為什麼不告訴我……”
“若早告知，此夢便失了真意，又如何能成為你心中的鎧甲？”高第的輪廓越來越淡，他努力維持著最後的清晰，深深地、貪婪地凝視著她的容顏，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永恆的靈魂深處，“蓀意，記住我的話，記住這片星空，記住我們共同守護過的一切……現實裡的我，或許身軀早已化為塵土，但在這裏，在這段記憶中，我永遠與你同行過。”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身影幾乎融入了背後璀璨的星河。
“活下去……蓀意……連帶著我的份……好好……活著……”
最後的話語，如同風中殘燭，悄然熄滅。
那抹清俊的、溫柔的輪廓，終於徹底消散，化作無數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塵埃，如同逆流的星雨，升騰而起，融入了心淵上空那無盡的、瑰麗的極光之中，再也尋覓不到一絲痕跡。
隻有那枚貓爪玉佩，還帶著他最後的溫度，沉甸甸地躺在孫蓀意的掌心。
星橋依舊，心淵澎湃，萬物復蘇。
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
卻又彷彿，一切都已不同。
孫蓀意獃獃地站在原地，望著高第消失的地方，淚水無聲地流淌。巨大的悲傷如同浩瀚的海洋，將她徹底淹沒。她失去了力氣，緩緩跪倒在冰冷的星橋之上，俯下身，將額頭抵著那枚玉佩，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小獸般的哀鳴。
墨團走過來，安靜地伏在她身邊，用身體溫暖著她。其他的貓夥伴們也圍攏過來，沉默地守護著，它們的光芒都柔和地籠罩著她，無聲地傳遞著安慰。
晨曦，貓夢境那永恆的、柔和的光源，從未如此刻般，帶著一種刺骨的冰冷，緩緩漫過星橋，照亮了少女淚痕斑駁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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