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素未謀麵的和泉秋男先生:
展信安。
請允許我,一個您想象中的、或許與您期待不儘相同的,在此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您的信,我於一個雨聲輕柔的午後,在您精心製作的那把椅子的暗格中發現了。讀罷許久,我獨坐至暮色漸濃,心中湧起萬千思緒,如春日溪流,潺潺不絕。
首先,請接受我一份發自內心的感謝。
謝謝您,秋男先生。
謝謝您用如此細膩的心思,感知到了那些連我們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說的心緒。
當讀到您將女子比作月光下的朝露時,我的眼眶不禁濕潤了。
您用您的匠心,為我,也許還為許多像我這樣的女子,描繪出了一幅如此貼切的心靈畫像。
您說得對,那些看似華美的宅邸,有時確實讓人感到些許寂寞。
我自幼生長在一個注重禮教的家庭,父母待我很好,但總是要求我言行得體,舉止合宜。我就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盆栽,每一片枝葉都被細心修剪,以期長成眾人期待的模樣。他們愛我,我知道,但那種愛,帶著一種溫柔的約束。我的歡喜不能太過外露,我的憂傷必須適可而止,任何超出常規的想法,都會被耐心地引導回。
我唯一能夠自由呼吸的天地,便是閱讀與書寫。在文字的世界裡,我可以暫時忘卻那些束縛,可以儘情想象,可以悄悄記錄下那些細膩的心事。後來,這些文字偶然被友人看到,在她的鼓勵下,我纔開始嘗試投稿,漸漸擁有了這個身份。
這或許是我循規蹈矩的人生中,唯一一件帶著些許任性的選擇了。
後來,我遇到了我的丈夫,田代。他是一位溫和的紳士,家世良好,工作穩定,待人接物都無可挑剔。在所有人看來,包括我的父母,他都是最合適的結婚物件。我們的婚姻,如同預想中那般平穩地開始,安穩地繼續。他給予我物質上的保障,社會的尊重,一個符合期待的身份。我們相敬如賓,很少爭執,他也會在我發表作品時,給予溫和的鼓勵。
但是,秋男先生,您能明白嗎?在這種之下,總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落寞。
他就像一位儘責的園丁,為我這株盆栽提供了充足的養分,卻從不詢問,這株植物本身,究竟渴望什麼樣的生長方式。
他看不見我寫作時的專注與感動,感受不到我字裡行間那些細微的顫動。當我試圖與他分享一個動人的句子,或是一個讓我心絃微震的構思時,他通常隻是溫和地笑笑,說一句很有趣,而後話題便會轉向日常的瑣事。
他的世界是實在的、有序的、可以規劃的;而我的內心,卻是一片濕潤、豐茂、時有微風拂過的花園。我們就像兩條並行的溪流,看似相近,卻有著不同的流向。
我的歡喜,我的感傷,我的期許,我的惆悵......所有這些構成的細膩心緒,在他麵前,似乎都變成了一種不必要的、甚至略顯多餘的存在。久而久之,我也不再試著向他傾訴。我將那個真實的、敏感的、有時甚至會有些莫名憂愁的自己,輕輕地藏了起來,戴上了符合田代夫人這個身份的、溫婉得體的麵具。
這種無處不在的疏離,比任何激烈的爭執更讓人感到孤單。它像晨間淡淡的薄霧,無聲地籠罩著心田。我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寂寞。這寬敞的宅邸,這看似美滿的婚姻,卻無法溫暖內心某個小小的角落。
直到......直到我坐上了您製作的這把椅子。
起初,我隻是驚歎於它的舒適。那種被全然理解、被溫柔承托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而後,是寫作時的文思泉湧,雖然那些故事帶著些許幽暗的色彩。再然後,是身體的變化......以及,讀到您的信。
您的信,像一束月光,靜靜地照亮了我內心那些長期被忽略、甚至被我自己都試圖淡忘的角落。原來,我的那些寂寞,那些不被理解的微妙心緒,那些對知音的隱約期盼,並非我的多愁善感,而是真實存在的,並且被一個遙遠的、陌生的靈魂,如此細膩地感知並憐惜著。這份理解,來自一把椅子,來自一個素未謀麵的工匠,這本身是多麼奇妙,又多麼......令人感動啊。
它讓我更加清晰地意識到了我與田代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也讓我對您,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親切。有感激,有知遇之感,有彷彿遇見知音的慰藉,也有對這份之情竟以如此方式相遇的淡淡傷感。
而最近,情況發生了一些改變。我......我可能了。是的,秋男先生,就像世間最尋常的女子一樣。當田代得知這個訊息時,他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關切和喜悅。他開始提早回家,細心過問我的飲食起居,甚至親手為我準備茶點,為我披上外衣。他望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期待的光彩,那是他從未給予過作家佳子的目光。
我本應感到欣喜,不是嗎?我終於以一種最自然、最的方式,獲得了丈夫的關注。我的存在,因為一個尚未降臨的孩子,而變得起來。
可是,為什麼我的心中卻泛起一絲淡淡的苦澀?為什麼我感到的,不是純粹的喜悅,而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憂傷?他的關注,是給那個作為未來母親的我,而不是給本身。當這個孩子降臨後,我是否又會變回那個被溫和忽視的、田代夫人?
更重要的是,秋男先生,我對這個本身,也懷著一些不安。我的身體在以不同尋常的速度變化,我聽到一些若有若無的聲音,我感到一些不同於尋常胎動的微妙動靜......這一切,都與我坐上您這把椅子之後發生。您信末那句輕柔的提醒,像夜風中的低語,在我心頭縈繞。這塊木材......它究竟蘊含著什麼樣的秘密?我所孕育的,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嗎?
此刻,夜色已深,書房裡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聲響。我坐在您製作的這把椅子上,感受著它溫柔的承托,就像感受著您那份跨越時空的理解。這份理解如此珍貴,卻又如此憂傷。
秋男先生,您說您通過這把椅子,以一種特殊的方式陪伴著我。那麼,您能否告訴我,我該如何麵對心中的這些困惑?該如何分辨,哪些是真實的感知,哪些隻是孕中的多思?
窗外,月色正好。不知在另一個世界的您,是否也能看見這同一輪明月?
願月光撫慰您安眠。
——佳子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