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羅夫特雖然厭惡實際行動,”福爾摩斯在馬車中向我解釋,窗外掠過的煤氣燈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但他對任何可能威脅國家穩定的異常事件都有著獵犬般的直覺。如果政府內部確實存在某種保護這股邪惡勢力的力量,他一定會知曉蛛絲馬跡。”
第歐根尼俱樂部坐落在蓓爾美爾街,外觀樸素得近乎刻板。我們踏入其中時,彷彿進入了一個被施了靜默咒語的世界。厚厚的波斯地毯吞噬了腳步聲,昏暗的燈光下,幾位會員深陷在皮椅中,如同博物館裡陳列的蠟像。空氣中瀰漫著雪茄煙、舊書頁和一種近乎凝固的莊嚴氣氛。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坐在他慣常的角落,那個位置能讓他觀察到整個房間,而自己卻隱冇在陰影之中。他比歇洛克更加魁梧,行動也更為遲緩,但那雙同樣的灰色眼睛卻銳利得驚人,彷彿能穿透一切表象。當我們走近時,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先是在我身上短暫停留,隨即定格在他的弟弟身上。
“歇洛克,”他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帶著一種獨特的共鳴,“還有華生醫生。看來你們帶來的麻煩,與近日那些令白廳頗感頭疼的報道有關。”他冇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同時用眼神示意我們坐在對麵的椅子上。
福爾摩斯同樣省去了客套,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簡明扼要地陳述了我們的發現:從案發現場違反歐幾裡得幾何的傷口,到地圖上由凶案地點構成的“恐怖多麵體”;從“銀星會”的邪惡儀式,到那座位於幾何中心的、結構異常的廢棄鐘樓;最後,他詳細描述了最近遇到的蹊蹺事件——被壓下的舉報信、受阻的檔案調取、被驅離的監視者,以及那輛神秘出現又消失的馬車。
邁克羅夫特始終閉目傾聽,粗壯的手指指尖相抵,置於他寬闊的胸前,如同一位正在冥想的大祭司。隻有當福爾摩斯提到鐘樓內部結構的異常和守夜老人關於“黑鬥篷人”及“鈴鐺聲”的描述時,他的眼皮才微微顫動了一下。
待福爾摩斯講述完畢,室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寂。邁克羅夫特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深邃,彷彿剛從某個極其遙遠的思緒中歸來。
“一座傾斜的鐘樓……一個崇拜‘角落’的秘教……還有係統性的阻撓……”他沉吟道,每個詞都像是經過仔細稱量,“你懷疑這不僅僅是連環兇殺,而是一種……儀式性的構建。並且,我們的體製內部,有人在為這股勢力提供庇護。”
“證據指向這一點。”福爾摩斯肯定道。
邁克羅夫特微微頷首,目光投向俱樂部昏暗的穹頂,彷彿在讀取某種無形的資訊。“最近幾周,我確實注意到一些……不尋常的動向。並非明確的命令或政策,而是一種氛圍,一種潛流。”他選擇著措辭,謹慎得如同在雷區行走。
“在內務部與首都警務事務相關的文書往來中,出現了一種微妙的……‘惰性’。關於白教堂地區增派巡邏力量的合理提議被無限期擱置;法醫辦公室提交的幾份提及‘異常傷口形態’的報告在轉呈過程中失去了蹤影;甚至有一位下議院議員就警方調查效率提出的質詢,得到的回覆也異常含糊,避重就輕。”
他頓了頓,將目光重新投向我們,眼神異常嚴肅。“這種‘惰性’並非來自某個單一的部門或個人。它更像是一種……共識,一種心照不宣的迴避。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暗示所有人:不要過於深入,不要追問細節,讓‘皮革圍裙’承擔所有罪責,然後讓這件事儘快過去。”
我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邁克羅夫特的描述,比我們想象的更為可怕。這不是某個內鬼的單獨行動,而是一種瀰漫在整個官僚體係中的、係統性的掩蓋。
“那麼這股力量的源頭呢?”福爾摩斯追問,“誰能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邁克羅夫特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凝重。“難以追溯,歇洛克。它冇有明確的來源,更像是一種……自發形成的協同。就像蟻群或蜂群,個體遵循著某種我們無法感知的指令。”他停頓了一下,向前微微傾身,聲音低得幾乎隻剩氣聲,“但我注意到,所有出現這種‘惰性’的環節,或多或少都與一個名字產生過關聯——不是直接的命令,而是微妙的影響。阿萊斯特·費爾法克斯勳爵。”
我和福爾摩斯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名字我有所耳聞,一位年事已高、背景顯赫的貴族,在上議院擁有席位,以其對曆史建築保護和神秘學研究的興趣而聞名。他平日深居簡出,很少參與政治紛爭,被視為一個無害的、有些古怪的老派學者。
“費爾法克斯?”福爾摩斯沉吟道,“他對古代幾何學和神秘象征學確有研究。我記得他寫過一本關於中世紀大教堂建築中隱藏幾何密碼的書。”
“正是他。”邁克羅夫特點頭,“他本人或許並無實權,但他的門生故舊遍佈各個部門。更重要的是,他主持著一個非正式的沙龍,名為‘遺產與象征研究學會’。一些政府官員、學者,甚至少數幾位高階警官都是其成員。這個沙龍的聚會記錄很少,但據我所知,他們近期討論的主題之一,便是‘城市幾何學與能量節點’。”
線索似乎隱隱指向了這位看似超然的貴族。一個對神秘幾何學有著濃厚興趣的人,與一個利用幾何學進行邪惡儀式的秘教之間,難道僅僅是巧合?
“那麼,官方渠道……”福爾摩斯問道,雖然答案似乎已經明瞭。
“就此事而言,基本可以認定為無效,甚至危險。”邁克羅夫特斬釘截鐵地說,“任何通過正規程式提出的、針對鐘樓或費爾法克斯社交圈的調查請求,不僅會被擱置,更會立刻驚動那股保護勢力。你們將會舉步維艱,甚至可能遭遇……‘意外’。”
這個結論沉重地壓在我們心頭。這意味著我們無法依靠警察的力量去搜查鐘樓,無法通過官方途徑調查那位勳爵,我們成了孤軍。
“所以,我們隻能靠自己。”福爾摩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決絕。
邁克羅夫特深深地看了他弟弟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既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我必須強調,歇洛克,你現在準備涉足的領域,比你所經曆過的任何冒險都更加危險。你麵對的不僅是殘忍的凶手,還有一個滲透在權力階層中的網路,以及……你所堅信的那些‘非歐幾裡得’的恐怖。一旦踏入,可能再無回頭之路。”
“當邏輯和證據將所有不可能剔除後,剩下的無論多麼不可思議,都必然是真相。”福爾摩斯引用了他自己的格言,語氣堅定,“我已經看到了真相的輪廓,我不能因為危險就背過身去。”
邁克羅夫特歎了口氣,這在他而言是極其罕見的情感流露。“既然如此,我無法在行動上提供幫助,那會留下痕跡。但我可以為你提供兩樣東西:資訊和警告。”他從內衣口袋裡取出一個密封的信封,推到福爾摩斯麵前,“這裡麵是費爾法克斯沙龍主要成員的名單,以及他們近期聚會的地點。謹慎使用。”
他頓了頓,繼續道:“警告則是:那座鐘樓,根據我所能查到的零碎記載,在建造之初就與一些不名譽的秘密會社有關聯。它的異常結構並非偶然,也並非純粹的建築失誤。它被認為是一個‘薄弱點’,一個……用某些文獻的話說,‘現實結構上的瘡疤’。無論裡麵在進行什麼,都絕非尋常。而費爾法克斯勳爵,據傳他家族的血脈,可以追溯到那個名為鄧威奇的漁村。”
這個訊息如同最後一擊,將所有的線索串聯了起來。血脈、幾何學、權力庇護、異常地點……一切都指向了那座傾斜的鐘樓。
我們離開第歐根尼俱樂部時,倫敦的夜色已然濃重。霧氣比來時更沉,街道上的煤氣燈變成了一個個昏黃的光暈,無法驅散深沉的黑暗。
“現在怎麼辦,福爾摩斯?”我問道,感覺肩上的重量前所未有。
他站在俱樂部門口的台階上,望著被濃霧吞噬的街道,目光如炬,彷彿已經穿透了眼前的迷茫,直視那座隱藏在斯皮塔佛德區深處的邪惡核心。
“現在,華生,”他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帶著一種踏上最終征途的決然,“我們回去做好準備。明天晚上,當夜幕降臨,我們要親自去敲響那座傾斜鐘樓的大門,去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什麼妖魔鬼怪。這將是我們職業生涯中最為冒險的一次行動,你準備好了嗎?”
我看著他那在迷霧中顯得異常堅定的側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濕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