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福爾摩斯之間的關係，雖未完全恢複到往日那般全然的默契無間，但至少那層因理念衝突而產生的堅冰已然消融。
我們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在麵對如此超越常理的敵人時，我們必須將彼此的能力——他的超越性洞察與我的務實根基——結合起來，方能有一線勝機。他繼續在他那由幾何學與禁忌知識構成的深淵邊緣探索，而我，則更多地負責整理線索、覈實資訊，並作為他與現實世界之間一道必要的緩衝。
然而，外界的風暴卻不會因我們內部的暫時和解而有絲毫停歇。
倫敦，尤其是東區，已然被“開膛手”的恐怖徹底攫住。
報紙上用最大號的鉛字印刷著駭人聽聞的標題，公眾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夜晚的街道變得空空蕩蕩，彷彿整個城市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下一柄屠刀的落下。
這種無處不在的恐懼，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牢牢套在了蘇格蘭場的脖子上。
在這般山雨欲來的氣氛中，雷斯垂德探長再次造訪了貝克街。但與以往那種帶著困惑與求助的神情不同，這一次，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如釋重負的光芒，步伐也顯得格外輕快。
“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生！”他幾乎是闖了進來，帽子也忘了脫，聲音因激動而格外響亮，“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我想……我想我們終於抓住他了！那個該死的‘開膛手’！”
我與福爾摩斯交換了一個眼神。福爾摩斯放下了手中正在演算的幾何圖紙，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詢問意味的驚訝。
“哦？這麼快？這倒是個意外的進展。請坐下慢慢說，雷斯垂德探長。”
雷斯垂德迫不及待地跌坐在扶手椅中，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彷彿怕被外人聽去了這天大的機密。“是一個名叫約翰·皮澤的傢夥，綽號‘皮革圍裙’！你們可能也聽說過這個名字，他在白教堂一帶是個出了名的惡棍，專門騷擾、勒索那些可憐的婦女，總是繫著一條肮臟的皮圍裙，據說隨身帶著幾把鋒利的刀子。”
我確實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此人的風評極差，是警方名單上的常客。
“我們之前就懷疑過他，但一直缺乏直接證據。”雷斯垂德繼續說道，語速快得像是在放連珠炮，“但這次不同了！我們有目擊者聲稱，在安妮·查普曼遇害當晚，看到‘皮革圍裙’在漢伯裡街附近出現，行蹤鬼祟！而且，我們在他肮臟的住所裡，搜出了幾件來曆不明的女性物品，雖然還不能直接指向受害者，但極其可疑！最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氣，加重了語氣，“有人指證，曾聽到他醉後吹噓，說要‘給那些女人一點顏色看看’！”
他說完，充滿期待地看著福爾摩斯，彷彿在等待他的祝賀與欽佩。
我心中卻是疑竇叢生。
目擊報告模糊不清，來曆不明的物品缺乏直接關聯，醉後的狂言更是難以作為法庭證據……這些所謂的“確鑿證據”，在福爾摩斯往常的標準看來，簡直如同沙土築成的堡壘，不堪一擊。
我幾乎能預見到福爾摩斯會如何冷靜地、一條條地剖析這些證據的脆弱之處，給雷斯垂德當頭潑下一盆冷水。
然而，福爾摩斯的反應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他冇有立刻反駁，而是沉吟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打著椅子的扶手，彷彿在認真權衡這些證據的分量。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雷斯垂德，臉上帶著一種深思熟慮的表情。
“聽起來……你的推論確實很有前景，雷斯垂德探長。”
福爾摩斯緩緩說道，語氣中聽不出絲毫的諷刺或質疑，“目擊者的證詞，可疑的物品，再加上具有威脅性的言論……這些線索組合在一起，的確構成了一個相當有說服力的鏈條。這個約翰·皮澤，無疑具有重大的嫌疑。”
雷斯垂德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彷彿得到了最高權威的認證。
“不過，”福爾摩斯話鋒一轉，但並非指向證據的核心，而是提出了一些“完善”的建議，
“為了確保案件能夠順利起訴，避免在法庭上被辯護律師鑽了空子，或許……我們還需要一些更具體的、能將皮澤與案發現場更緊密聯絡起來的物證。例如，”
他故作沉思狀，“我注意到，在有些案發現場的泥濘中，發現過一種特定型號的靴子印記，與皮澤慣常穿著的靴子底紋頗為相似。又或者，是否有可能，在搜查他的物品時，遺漏了一些細微的、可能沾染了受害者血跡的物件？比如一塊看似普通、卻未曾仔細檢查的磨刀石，或者其皮圍裙的縫隙裡，是否能用更精密的化學方法檢測出血液殘留，比方說我曾經提出的蛋白測定法，我很樂意為你提供一些技術細節上的支援。”
福爾摩斯提出的這幾條，都是些看似關鍵、實則處於證據鏈條“邊緣”的細節。它們無法直接證明皮澤就是那個以特定幾何方式殺人的“開膛手”，但足以在公眾和急於結案的陪審團麵前，將他牢牢地釘在“兇殘變態殺手”的恥辱柱上。
雷斯垂德聽得兩眼放光，如同獲得了神諭。“對！對！您說得太對了，福爾摩斯先生！靴印！血跡！我立刻回去安排！隻要找到其中任何一樣，就足以讓這個雜種把牢底坐穿！”他興奮地站起身，幾乎要手舞足蹈，匆匆向我們道彆後，便像一陣風似的衝下了樓梯。
待雷斯垂德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下，起居室裡恢複了寂靜。我轉向福爾摩斯，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一絲隱隱的不安。
“福爾摩斯，”我遲疑地開口，“你……你真的認為那個‘皮革圍裙’皮澤，就是我們要找的‘開膛手’？那些證據……還有你提供的那些線索……”
福爾摩斯臉上的那種“官方”表情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深邃。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雷斯垂德匆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倫敦的霧氣中。
“華生，”他平靜地說，聲音裡冇有一絲波瀾，“約翰·皮澤或許是個欺淩弱小的惡棍，甚至可能在某些衝突中動手傷人，就算在監獄待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也不會冤枉。但他絕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他的智力、他的層次，遠遠達不到這個水平。”
“那你為何……”我更加不解。
“為何要推波助瀾？”福爾摩斯轉過身，“因為，就像我之前所說的那樣，雷斯垂德和蘇格蘭場，乃至整個倫敦，現在需要一個‘開膛手’。他們需要一個可以觸控、可以憎恨、可以關進監獄的實體，來緩解那幾乎要引爆社會的恐慌。這種恐慌本身，就是一種極不穩定的能量，它可能會乾擾我們的調查，甚至可能被我們的真正敵人所利用。”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那個由罪案構成的幾何圖案。
“我們的對手在暗中佈局，耐心而精密。而我們，也需要時間和空間來進行我們的工作，追蹤‘銀星會’，破解那個主持者的身份，理解那個圖案的最終目的。如果警方的注意力，乃至公眾的視線，都被吸引到皮澤這個‘完美的’替罪羊身上，那麼，我們就能獲得寶貴的、不受乾擾的行動視窗。”
我恍然大悟，心中不禁為福爾摩斯這番深遠的算計感到一陣寒意。他並非違背原則，而是在進行一場更高層麵的博弈。
“你是在利用這次逮捕……”我低聲道。
“我是在為真正的戰鬥創造條件，華生。”福爾摩斯肯定道，“讓蘇格蘭場去慶祝他們‘來之不易’的勝利吧。讓他們去召開新聞釋出會，去安撫民眾，去將所有的司法資源都投入到對皮澤的審訊和定罪中去。而在這片喧鬨的掩護下，敵人會鬆懈，你我將能更深入地潛入陰影，去麵對那個真正的、遠非人類法律所能製裁的恐怖之源。”
他重新坐回他的椅子。
“有時候，允許一個小的謬誤存在，是為了最終揭示一個更大的真理。現在，舞台已經為他們搭好，就讓‘皮革圍裙’去扮演那個聚光燈下的‘開膛手’吧。而我們，該繼續我們真正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