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愈發堅信,我們應當將精力集中於那些可以觸控、可以驗證的人間線索上。我必須用自己的方式繼續推進調查,向福爾摩斯,也向我自己證明,紮實的、基於證據的刑偵手段,遠勝於沉溺於那些虛無縹緲的超自然臆測。
我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些受害者的社會關係網路。既然“銀星會”和霍布斯的線索暫時因證人被劫而受阻,那麼,是否存在其他潛在的、更具暴力傾向的嫌疑人,曾被我們忽略?我再次翻閱了我那本詳儘的調查筆記,仔細梳理每一位受害者——瑪麗·安·尼科爾斯、安妮·查普曼、伊麗莎白·斯特賴德,乃至更早的瑪莎·塔布連——她們生前的人際交往與衝突記錄。我決心要找到一個符合邏輯的、屬於這個世界的凶手。
在反覆比對和交叉查詢蘇格蘭場提供的一些非核心檔案後,一個名字逐漸浮出水麵,引起了我的高度警惕——威廉·“屠夫比利”·墨菲。此人是白教堂地區一個臭名昭著的惡棍,曾有多次暴力襲擊、尤其是針對女性的犯罪前科。
檔案記錄顯示,他不僅與安妮·查普曼有過激烈的爭吵,也曾被鄰居指證騷擾過瑪莎·塔布連,甚至有人曾目睹他在瑪麗·安·尼科爾斯常出冇的酒館附近徘徊,行為鬼祟。他有充分的暴力傾向,與至少三位受害者存在直接或間接的矛盾關聯,並且對白教堂的暗巷瞭如指掌。
這一切,在傳統的刑偵邏輯中,無疑構成了重大的嫌疑。一個有著暴力曆史的本地惡棍,與多名受害者存在過節,這難道不比什麼“角度時空的獵犬”或褻瀆的神聖幾何更具說服力嗎?我心中燃起一股找到突破口的興奮,彷彿在令人窒息的迷霧中終於看到了一線切實的光亮。我決定,獨自去會一會這個“屠夫比利”,將他繩之以法,以此終結這場噩夢,也將福爾摩斯拉回理性的岸邊。
我冇有將我的計劃告知福爾摩斯。一方麵,我們尚處於冷戰中;另一方麵,我也存著一絲不願承認的、賭氣的念頭,想要憑藉自己的力量,揪出這個潛藏在現實陰影中的凶手,以此證明我的堅持是正確的。
通過一些隱秘的渠道和少量的金錢打點,我很快便摸清了墨菲常去的幾個巢穴。最終,在一個細雨綿綿、霧氣瀰漫的夜晚,我在萊姆豪斯區一家名為“沉錨”的、聲名狼藉的水手酒館裡,找到了他。他正獨自坐在角落,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灌著廉價的朗姆酒。此人身材魁梧,肌肉虯結,臉上橫亙著幾道猙獰的傷疤,裸露的手臂上佈滿褪色的航海紋身,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野獸般的凶戾之氣。
我深吸一口氣,壓低了帽簷,走到他對麵坐下。“威廉·墨菲?”我沉聲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帶有威懾力。
他抬起頭,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被困的惡狼,警惕地在我身上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你是誰?想乾什麼?”他的聲音粗嘎難聽,像是砂紙摩擦著木頭。
“我想和你談談安妮·查普曼,還有瑪麗·安·尼科爾斯。”我開門見山,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試圖捕捉他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變化,那是一名醫生觀察病患,也是一名戰士審視敵情時的本能。
聽到這兩個名字,墨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隨即惡狠狠地啐了一口,濃重的酒氣撲麵而來:“呸!關我屁事!那兩個賤貨,死了活該!這鬼地方每天不死人纔是新聞!”
他激烈的、充滿恨意的反應,更加深了我的懷疑。“有人看到你和她們起過沖突,就在她們死前不久。”我步步緊逼,身體微微前傾,施加壓力。
“那又怎麼樣?”他猛地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牆般帶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陰影瞬間籠罩了我,“老子跟這街上的不少婊子都起過沖突!你想找茬嗎,醫生?”他顯然從我較為體麵的衣著、挺直的姿態和清晰的口音中,敏銳地判斷出了我的大致身份。
我知道,麵對這種滾刀肉,溫和的問詢毫無意義。我必須激怒他,讓他在失控中露出馬腳,或者,用更強硬的手段迫使他開口。我也站了起來,毫不退讓地與他針鋒相對:“我隻是想知道,在她們遇害的那個晚上,你在哪裡,墨菲先生?你的行蹤,恐怕經不起仔細推敲。”
“你他媽算老幾?敢來盤問老子!”他怒吼一聲,顯然被我的態度徹底激怒,最後一絲剋製也蕩然無存。他揮起那隻佈滿老繭和傷疤、如同鐵錘般的巨拳,猛地向我麵門砸來,帶起一股惡風。
早有準備的我側身閃開,他沉重的拳頭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厚重的木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酒杯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四處飛濺。酒館裡其他寥寥無幾的顧客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卻無人敢上前乾涉,紛紛縮緊了脖子,彷彿生怕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所波及。
戰鬥瞬間爆發。墨菲力大無窮,招式狠辣直接,全是街頭鬥毆中磨練出的、隻求致命毫無花哨的技巧。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橫衝直撞的公牛,不斷向我撲來,拳頭和踢擊帶著呼嘯的風聲,意圖將我徹底撕碎。我則利用在軍隊中習得的、更為係統且高效的搏擊術,以及相對靈活的身手,與他周旋。我們撞翻了桌椅,打破了酒瓶,在泥濘不堪、滿是汙穢的地麵上翻滾扭打。他一度用粗壯如鐵箍般的手臂死死扼住我的喉嚨,令我眼前發黑,幾乎窒息,但我用手肘猛擊其柔軟肋部,才得以掙脫,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渾濁的空氣。
這是一場艱苦而危險的搏鬥。墨菲的凶悍與耐力超出了我的預期,他彷彿不知疼痛為何物。但作為一名在邁萬德戰役的槍林彈雨中倖存下來的前軍醫,我的意誌、技巧與在絕境中求生的本能,同樣不容小覷。最終,我抓住他一個因狂怒而猛撲後露出的微小破綻,一記精準迅猛的重拳擊中他的下頜,耳邊清晰地傳來牙齒碰撞的令人牙酸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利落的掃腿,將他那龐大的身軀重重地放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土。我迅速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反剪他的雙臂,用隨身攜帶的堅韌繩索將他如同待宰的豬玀般牢牢捆住。
我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雨水、血跡以及地上的汙漬,從額角不斷滑落。製服這個凶徒,耗費了我巨大的體力,手臂和肋骨處傳來陣陣隱痛。
“現在,”我將他拖到酒館後巷一個相對安靜的、被垃圾堆包圍的角落,聲音因劇烈的打鬥和喘息而有些沙啞,“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告訴我,是不是你殺了她們?是不是你,‘開膛手’?”
墨菲像離水的魚一樣掙紮著,口中不斷吐出最惡毒汙穢的咒罵,但在我毫不留情的逼問和現實的牢固禁錮下,他最初的凶悍逐漸被一種氣急敗壞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近乎冤屈的恐懼所取代。
“媽的!瘋子!該死的多管閒事的傢夥!”他嘶吼著,獨眼中竟然閃過一絲貨真價實的、並非作偽的恐懼,那並非凶手被揭穿時的驚慌,而更像是對某種遠超他理解的、未知恐怖的深切懼怕,“老子是打過女人!老子是看她們不順眼!搶過她們幾個臭錢!但殺人?開什麼膛破什麼肚?!!”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絕望的哭腔,“那種死法……那種傷口……他媽的那是魔鬼乾的!是白教堂裡流傳的那個‘東西’乾的!那些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或者被‘銀星’盯上的倒黴鬼纔會碰上的!誰敢去碰那種晦氣事!你他媽以為老子不要命了嗎?!”
他接下來的供述,夾雜著大量的咒罵、自辯和對我的威脅,但核心意思卻清晰無誤:他承認與一些受害者有過沖突,也動過手,搶劫過她們微薄的財物,但他堅決否認與“開膛手”那標誌性的、血腥而怪異的謀殺有關。他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迷信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提及了白教堂地區一些關於“黑暗身影”、“非人怪物”和“移動的牆壁”的模糊流言,聲稱自己雖然凶悍,但絕不敢招惹,甚至刻意避開那種“超乎常理”、“帶著邪氣”的東西。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運用我所學的心理學知識和作為醫生的、對人體的細微觀察力,仔細分辨他話語中的真偽,審視著他麵部肌肉的每一次抽搐,瞳孔的每一次縮放。他的恐懼是真實的,他對那種超越理解的、血腥手段的排斥與畏懼也是真實的。他或許是一個暴力成性、欺壓弱小的惡棍,一個社會的渣滓,但他……確實不是“開膛手”。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冰寒刺骨的寒意瞬間淹冇了我。我耗費瞭如此大的精力,冒著不小的風險,帶著證明“現實”凶手的期望而來,最終找到的,卻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乾擾項,一個在真正恐怖陰影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的、人類層麵的惡徒。我彷彿一拳打在了空處,非但冇有觸及真相,反而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那隱藏在水麵下的冰山是何等龐大與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