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午·通往麥克勞德城堡的荒野路)
租來的九座賓士商務車在蘇格蘭高地一條勉強算路的碎石小徑上顛簸。窗外是無窮無儘的、覆著石南花的荒原,低垂的雲層壓著墨綠色的遠山,景色壯闊而蕭瑟。車內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咖啡、廉價香水和陳舊皮革的味道,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陌生團隊聚集初期特有的緊繃感。
阿洛把額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DV的錄製鍵。鏡頭蓋開著,機器處於待機狀態,小小的取景框裡,荒涼的景色以略微顛簸的幅度向後流動。他在心裡默默標記著:司機側後方,導演肖恩,四十五歲左右,灰髮在鬢角過早蔓延,眼神裡有種灼熱的東西,從上車起就幾乎冇停止過說話。副駕駛,製片人文珊,亞裔,三十多歲,衣著乾練,一直在平靜地接打電話,試圖捕捉時斷時續的訊號,偶爾用簡潔的普通話低聲交代幾句。她身上有種學者般的冷靜,與肖恩的藝術狂熱形成微妙對比。
中間一排是三個女孩——美術組的小美、小鹿、小月。她們擠在一起,膝蓋上攤開著速寫本和一本厚重的、書脊印著神秘符號的舊書,不時低聲交談,發出壓抑的興奮輕笑。阿洛的鏡頭悄悄掠過她們,捕捉到小美手腕上層層疊疊的水晶手鍊,和小鹿在速寫本上勾勒的、扭曲的森林線條。神秘學愛好者,他暗忖,資料上提過。
後排是演員。健,飾演鄧肯國王,四十多歲,有些發福,臉上帶著過氣演員特有的、混合著討好與焦慮的神情,正努力附和肖恩的每一句話。阿彬,年輕,短髮,眼神敏銳,飾演班柯。她大部分時間沉默地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默唸台詞。還有個叫湯姆的英國小夥,飾演麥克德夫等幾個配角,一臉“這就是份工錢”的務實模樣。
“記住,朋友們!”肖恩的聲音陡然升高,壓過了引擎的轟鳴。他轉過身,手臂揮舞,差點打到車頂。“我們不是去‘拍’一部《麥克白》。不!我們是去‘成為’麥克白,去呼吸他的空氣,觸碰他的石頭,讓他的野心和恐懼在我們的血管裡流淌!那座城堡,麥克勞德城堡,當地人叫它‘麥克白城堡’——這不是巧合!這是命運的舞台!”
他的眼睛閃著光,那光芒讓阿洛想起某些傳教士。阿洛無聲地將DV抬高幾度,讓肖恩那張因激情而微微扭曲的臉龐占據取景框中心。完美的開場鏡頭,他想。偏執的藝術領袖,即將帶領他的羔羊們踏入……什麼?
“肖恩導演,”阿彬在後排開口,聲音清晰而平靜,“合同附件裡的心理評估條款和安全預案,我們能再確認一下細節嗎?尤其是關於與世隔絕期間的應急聯絡方案。”
車內瞬間安靜了一下。文珊從副駕駛轉過頭,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所有細節都在出發前發給大家的文件裡了,阿彬。衛星電話、應急定位信標,我們都帶了。但真正的沉浸,需要切斷日常的乾擾。這也是體驗的一部分。”她的話滴水不漏,卻巧妙地迴避了具體承諾。
肖恩揮了揮手,彷彿掃開一隻煩人的飛蟲。“安全?藝術誕生於風險的邊緣!莎士比亞的時代可冇有衛星電話!我們要找回那種原始的、顫栗的感知!”他看向阿彬,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你,班柯,麥克白最親密的戰友,也是他恐懼的源頭。你的懷疑,你的正直,將是這部作品的錨點。我需要你‘是’班柯,而不僅僅是‘演’班柯。你能做到嗎?”
阿彬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冇再說話。阿洛的鏡頭記錄下了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就在這時,車子猛地一顛,伴隨著刺耳的刮擦聲,停了下來。
“見鬼!”司機嘟囔著,是個本地人,叫卡勒姆(與序幕警員同名,純屬巧合),“底盤卡住了。這路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們被迫下車。冷冽的高地風立刻穿透單薄的外套。四周是荒原,遠處是深色的森林輪廓,天空是鉛灰色的。手機訊號格徹底消失,螢幕上隻剩下“無服務”三個字。一種與世隔絕的實質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文珊指揮著大家推車,肖恩卻在旁邊張開雙臂,深深吸氣:“感受到了嗎?這荒原的氣息!麥克白就是在這樣的土地上躊躇滿誌,又惶恐不安!”冇人接話,隻有風聲呼嘯。
折騰了將近一小時,車子才勉強脫困,繼續以更慢的速度蠕行。車上原本那點初見的興奮感,已被疲憊和隱約的不安取代。直到下午,一片雜亂生長的高大冷杉林後,廢墟才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並非想象中的巍峨城堡,更像是大地吐出的一堆破碎的、灰黃色的牙齒。幾段高大的殘牆突兀地立著,爬滿了深綠色的常春藤,像一個巨大而殘缺的骨架。主樓隻剩外殼,屋頂早已坍塌,露出後麵陰沉的天色。一座孤零零的圓塔還算完整,但窗戶空洞,像盲人的眼窩。廢墟腳下,荒草蔓延,幾處殘存的石砌地基勾勒出曾經房間的格局。寂靜。除了風聲,隻有烏鴉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髮出沙啞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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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肖恩低聲說,聲音裡充滿了近乎宗教般的敬畏。他第一個跳下車。
眾人搬運器材和行李時,阿洛已經開始工作。他的DV安靜地掃過每一張臉:肖恩的癡迷,文珊冷靜的審視,三個美術生東張西望的興奮,健勉強擠出的笑容,阿彬微微皺起的眉頭,湯姆無所謂地聳聳肩。他也在記錄環境:倒塌的拱門,生鏽的古老壁爐,地麵上濕滑的苔蘚,還有無處不在的、那種石頭和泥土在陰濕環境中散發出的淡淡腥氣。
營地選在相對平坦、背風的內庭一角。大家默默搭著帳篷,很少交談。氣氛變得有些沉悶。
“好了!集合!”肖恩拍著手,把大家召集到廢墟主廳相對完整的一角。他站在一段殘破的壁爐前,彷彿那是他的王座。“歡迎來到我們的王國。”他宣佈,然後從文珊手裡接過一疊裝訂好的紙張。
“這是‘角色契約’,”他分發著,紙張在風中嘩嘩作響,“從此刻起,直到我們離開這片土地——我請求你們,不,我要求你們——以角色的名字互相稱呼。我是麥克白,也是你們的導演肖恩。你是鄧肯,”他對健點頭,“你是班柯,”看向阿彬,“你們是女巫,”他朝三個美術生笑了笑,笑容有些莫測,“而你們,”他指了指湯姆和其他幾個輔助人員,“是蘇格蘭的貴族,是士兵,是這出偉大戲劇的一部分。”
健立刻彎了彎腰,用略顯誇張的舞台腔說:“聽從您的吩咐,麥克白大人。”他在努力融入。
阿彬接過紙張,看著上麵列印的條款——無非是要求沉浸角色、遵守拍攝紀律等——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阿洛的鏡頭推近,捕捉到她手指捏著紙張邊緣的細微用力。
“至於你,阿洛,”肖恩轉向他,“你是我們的眼睛,是這場盛宴的記錄者。你可以保留你的名字,但你的鏡頭,必須看到真實——角色的真實,命運的真實。”
阿洛隻是點了點頭,將DV對準肖恩。從取景框裡看,站在殘垣斷壁前的肖恩,確實有種詭異的、君臨般的氣場。
文珊補充道:“為了幫助大家沉浸,我們也準備了一些‘時代道具’。”她開啟一個結實的行李箱,裡麵是一些仿古的羊皮紙卷、羽毛筆、幾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日常小物件,還有一本厚重的、皮質封麵已然發黑破損的古老筆記本。“比如這本,‘據說’是十七世紀一位侍女的日記,我們在愛丁堡的古董市場淘到的仿製品。裡麵有一些關於城堡生活的瑣碎記錄,或許能激發大家的想象。”她將日記本遞給肖恩。
肖恩如獲至寶般地接過,輕輕撫摸封麵,冇有立刻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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