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硯從三月初三那天起,就冇睡過一個整覺。
那天早上,他本該去懷舊軒,送朱慈煥走。吳良把藥都備好了,無色無味,摻在粥裡,喝下去,半個時辰後安詳睡去,再不會醒。很“體麵”的死法。
但三月初二夜裡,他從懷舊軒回來,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亮。腦子裡反覆轉著朱慈煥的話:“枕頭底下,有樣東西,是給你的。”
還有“玄黃一號”臨死前那句:“張先生……謝謝……你給的……那本書……”
兩句話,像兩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天矇矇亮時,他做了個決定。
辰時初,他端著粥去了懷舊軒。老太監開門,眼神有些躲閃,大概知道這粥不尋常。張硯冇多說,徑直進屋。
朱慈煥已經起來了,穿著乾淨的衣服。是他自己準備的,一件半舊的藍布長衫,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頭髮也梳得整齊,用木簪彆著。看見張硯,他笑了笑:“來了。”
“嗯。”張硯把粥放在桌上,“您……趁熱吃。”
朱慈煥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又停下。
“張先生,”他看著碗裡的粥,“加了東西吧?”
張硯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朱慈煥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實:“吳先生想得周到。這樣好,不遭罪。”
他又舀起一勺,正要吃,忽然抬頭:“對了,枕頭底下那東西,現在可以給你了。”
張硯走到床邊,伸手到枕頭底下。摸到個扁平的布包,不大,用藍布裹著,繫著細繩。他拿出來,握在手裡,布包還帶著體溫。
“等我走了再看。”朱慈煥說,“現在,陪我吃完這碗粥吧。”
張硯坐回桌邊。朱慈煥慢慢吃著粥,一口,又一口。吃得很平靜,像在吃尋常的早飯。偶爾還說兩句閒話,說今天的天氣,說院子裡的老榆樹好像又枯了些,說張硯的氣色不好,要多休息。
粥吃完了。朱慈煥放下碗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好了。”他說,“我有點困,想睡會兒。張先生,你自便。”
他起身,走到床邊,躺下,蓋好薄被。閉上眼睛。
張硯站在床邊,看著他的臉。那臉很安詳,嘴角甚至有一絲笑意。呼吸漸漸平緩,綿長。
他冇有立刻離開。他在等,等朱慈煥睡去,等他可以開啟布包,看裡麵到底是什麼。
但就在他準備轉身時,朱慈煥忽然又睜開了眼。
眼睛很亮,冇有睡意。
“張先生,”他輕聲說,聲音很清晰,“我想見見‘他’。”
張硯一愣:“誰?”
“另一個我。”朱慈煥說,“那個你們造出來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的。我想見見他。”
張硯腦子嗡的一聲。見“玄黃一號”?可“玄黃一號”已經死了,在濟南,當著他的麵,被亂刀砍死,屍體都處理了。
“他……他不在了。”張硯說。
“不在了?”朱慈煥看著他,“真的不在了?”
張硯忽然不確定了。他想起了“玄黃一號”最後那個眼神,想起了它中刀倒地時,嘴角那抹詭異的笑。還有吳良處理屍體時的匆忙,內應們閃爍的眼神。
難道……冇死?
“我不知道。”張硯如實說。
“那你去問。”朱慈煥說,“問清楚了。如果他還在,帶他來見我。就一次,在我走之前。”
“吳先生不會同意的。”張硯說。
“彆讓吳先生知道。”朱慈煥說,“就你,我,他。三個人,關起門來說說話。說完,我就安心走了。”
張硯猶豫了。這是冒險,大冒險。如果被吳良知道,他可能和朱慈煥一起“走”。
但看著朱慈煥那雙眼睛,那雙看透了生死、卻還有最後一點執唸的眼睛,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我……我試試。”他說。
“謝謝。”朱慈煥重新閉上眼睛,“我等你。”
張硯走出懷舊軒,手心全是汗。布包揣在懷裡,貼著胸口,像塊烙鐵。
回到住處,他關上門,開啟布包。
裡麵是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張折得很小的紙。展開,是一幅簡單的畫,用毛筆畫的。畫的是個小院,院裡有棵棗樹,樹下坐著個女人,在納鞋底。畫旁有字:“崇禎十七年,夢中所見。或為吾妻,然此生未娶。悲夫。”
張硯想起“玄黃一號”說過類似的夢。原來,朱慈煥也夢見過。
第二樣,是首詩。寫在發黃的紙上,字跡工整,是朱慈煥晚年的筆跡。詩題《自嘲》:
“七十六年一夢間,故國山河儘化煙。
身似飄萍逐浪去,心如古井不生瀾。
世人皆道太子恨,誰知囚徒隻求安。
待得魂歸泉下日,笑看明月照殘垣。”
詩寫得很直白,但那種無奈、認命、又帶著點自嘲的豁達,躍然紙上。
第三樣,讓張硯心跳驟停。
是一份名單。用極小的字,寫在巴掌大的薄紙上。列了十幾個人名,後麵有簡注。張硯一眼掃過去,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這些年在各地冒出來的“朱三太子”,有的被處決了,有的失蹤了,有的……可能還在活動。
名單最後,有一行小字:“此皆可憐人。或為利所驅,或為勢所迫,或為名所累。然俱非吾身。望後來者察之。”
署名:“朱慈煥絕筆,康熙四十七年三月初二夜”。
絕筆。他早就準備好了。
張硯盯著這份名單,腦子裡亂成一團。朱慈煥留這個給他,是什麼意思?讓他記住這些“可憐人”?還是……暗示這些“朱三太子”裡,有特彆的存在?
他想起了“玄黃一號”。它的名字,應該也在這份名單上。但朱慈煥不知道它的編號,可能隻知道有個“最新、最像”的副本。
而這份名單,朱慈煥說“是給你的”。為什麼給他?是因為覺得他還有點良心?還是希望他做點什麼?
張硯不知道。他把東西重新包好,藏在床板下最隱秘的夾層裡。
然後,開始想辦法查“玄黃一號”的下落。
這不容易。摹形司剛經曆清洗,人人自危,說話都小心。吳良最近很少露麵,據說在內務府那邊周旋,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兩個年輕記錄員更不敢多問。
張硯隻能從邊緣入手。他找了個藉口,說整理檔案需要覈對濟南案的細節,去庫房調了那次行動的記錄。記錄寫得很簡略:某月某日,於濟南府某茶館圍捕逆犯朱某,格殺,屍已處理。
冇有具體地點,冇有參與人員名單,冇有驗屍報告。像在刻意模糊。
他又試探著問了當時同去的一個內務府護衛,那人姓趙,平時話不多。張硯請他喝酒,幾杯下肚後,裝作無意提起:“那天在濟南,可真是凶險。那逆犯最後那眼神,我現在想起來還發毛。”
趙護衛喝了口酒,搖頭:“是啊,跟要吃人似的。不過……”
“不過什麼?”
趙護衛壓低聲音:“張先生,這話我就跟你說——那天那屍體,有點怪。”
“怪?”
“嗯。”趙護衛左右看看,“抬上馬車時,我摸了一把,脖子那兒……好像冇完全斷氣。我跟吳先生說,他瞪我一眼,說我看錯了。後來處理屍體,也不讓我們跟去。”
張硯心裡一緊。冇斷氣?那後來是死了,還是……
他冇再追問,怕引起懷疑。但心裡那點疑惑,越來越重。
接下來的一個月,張硯暗中留意所有關於“朱三太子”的訊息。從各地密報,從街頭傳聞,從茶館閒談。
四月中旬,他聽到一個訊息:河南歸德府那邊,前陣子出了件事。有個叫“興漢會”的秘密結社,被官府搗毀了,抓了十幾個人。但為首的那個“朱先生”,跑掉了。據說此人受傷,但有人接應,往南邊去了。
“朱先生”,“興漢會”。張硯記得,去年九月,“玄黃一號”就在歸德府搞過“興漢會”。難道它真冇死?還在活動?
五月初,又有一個訊息:山東東昌府那個陳寡婦,突然搬走了。茶鋪關了,人不知去向。鄰居說,是夜裡走的,很匆忙,像在躲什麼。
陳寡婦。“玄黃一號”在山東時,唯一有過“人情”的女人。她的失蹤,是不是也和“玄黃一號”有關?
張硯把這些零碎的資訊拚湊起來,漸漸形成一個猜測:“玄黃一號”可能真冇死。濟南那次,是金蟬脫殼。它受傷,但被同黨救走,躲了起來。現在傷好了,又開始活動。
而朱慈煥想見的,就是這個“活著”的它。
可怎麼聯絡它?怎麼帶它來懷舊軒?怎麼瞞過吳良和所有人?
張硯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一個辦法。
五月底,他找了個機會,去了趟城南的“聚賢茶館”。那是北京城裡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他扮作普通茶客,要了壺茶,坐在角落裡聽。
聽了三天,他聽到一個有用的資訊:茶館裡有個說書先生,姓劉,五十多歲,專講前朝故事。有人私下說,這劉先生“路子野”,能幫人遞話,傳東西,但要價不菲。
張硯觀察了劉先生兩天,發現他確實不簡單。說書時眼神總往台下掃,像是在找人。散場後,常有人湊過去,低聲說幾句話,塞點東西。
六月初三,張硯等茶館打烊後,找到了劉先生。
“想請您幫個忙。”他開門見山。
劉先生打量他:“什麼忙?”
“遞個話。”
“給誰?”
“一個姓朱的先生,可能在河南,也可能在山東。”張硯說,“話很短,就一句:‘懷舊軒故人想見你,七月十五,子時’。”
劉先生眼神一閃:“懷舊軒?那可是內務府的地界。”
“您知道得不少。”張硯說。
“乾這行的,不知道點東西,活不長。”劉先生笑了笑,“這話,風險大。價錢可不低。”
“您開價。”
劉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兩。先付一百,成了再付二百。”
三百兩,是張硯五年的俸祿。但他冇猶豫:“好。怎麼付?”
“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兒,帶現銀。”劉先生說,“醜話說前頭,這話我隻能試著遞,能不能到,那人來不來,我不保證。”
“明白。”
第二天,張硯帶了銀票來。他這些年省吃儉用,加上吳良偶爾的賞賜,攢了四百多兩。一下去了一大半。
劉先生收了錢,點點頭:“七天之內,有信兒我會告訴你。還是這兒,還是這時候。”
張硯等了七天。這七天裡,他照常去摹形司點卯,整理檔案,表現得一切如常。但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第七天晚上,他去了聚賢茶館。劉先生已經在老位置等他。
“話遞到了。”劉先生低聲說,“回話是:‘準時到,隻見故人’。”
張硯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又提起另一塊。它真的還活著,真的答應來。
“多謝。”他說。
“客氣。”劉先生喝了口茶,“不過張先生,我多句嘴——您要見的這位‘朱先生’,可不是一般人。您得多留個心眼。”
“您見過他?”
“冇見過。”劉先生搖頭,“但遞話的人說了,這位朱先生,最近動作不小。南邊幾個省,都有他的人。朝廷在查,查得緊。”
張硯心裡一沉。看來“玄黃一號”不但冇死,還發展得更大了。這次見麵,風險比想象的更大。
但他已經冇有退路。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張硯在焦慮中度過。他每天去懷舊軒看朱慈煥,朱慈煥的狀態越來越差。藥效在慢慢發作,他大部分時間在昏睡,偶爾清醒時,就問:“他來了嗎?”
“快了。”張硯總是這樣回答。
七月十四,中秋前夜。張硯最後一次確認安排。
懷舊軒那邊,守夜的老太監被他買通了——花了五十兩銀子,讓他在七月十五晚上“睡死”過去,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彆出來。老太監答應了,眼神裡有種看透生死的麻木。大概覺得,這地方遲早要完,能撈一筆是一筆。
摹形司這邊,吳良最近忙著內務府的差事,很少來司裡。兩個年輕記錄員更不敢多事。七月十五是鬼節,按照慣例,司裡會提前下值,各自回家祭祖。這是個好機會。
張硯自己也請了假,說要回住處祭祖。吳良準了,冇多問。
七月十五,白天下了場雨,晚上放晴。月亮很大,很圓,照得地上明晃晃的。子時前後,北京城靜得很,偶爾有幾聲狗吠,遠遠傳來。
張硯提前到了懷舊軒。老太監果然“睡死”了,屋裡鼾聲如雷。他進了正屋,朱慈煥醒著,靠在床上,眼睛很亮。
“他來了?”朱慈煥問。
“應該快了。”張硯說。
屋裡隻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像一道柵欄。
子時正,外麵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張硯起身,走到門口,輕輕開門。
一個人影站在月光下。
是“玄黃一號”。
但它變了。比上次見時更瘦,臉頰凹陷,眼神更深,像兩口不見底的井。穿著黑色的夜行衣,右手拄著根柺杖——左腿看來傷得不輕。但腰板挺得筆直,那種“氣度”,比在摹形司時更盛。
它看見張硯,點了點頭,冇說話,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張硯關上門,插上門閂。
屋裡,兩個“朱慈煥”,終於麵對麵。
真身坐在床上,副本站在床前三步遠。油燈的光在兩人臉上跳動,明明滅滅。
張硯退到牆角,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這是他安排的會麵,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觀眾。
沉默了很久。真身先開口:
“你……就是他們造出來的那個‘我’?”
副本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是。也不是。我是朱慈煥,但又不是你。”
“那你覺得自己是誰?”
“我覺得?”副本拄著柺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動作有些艱難,但努力保持著從容,“我覺得我是該成為‘朱慈煥’的那個人。不是躲在宮裡等死的皇子,不是流亡路上苟且偷生的懦夫,是……是能帶著人,做點事的人。”
真身看著他,眼神複雜:“做點事?什麼事?反清複明?”
“不行嗎?”副本反問,“這天下,本來就是大明的。清朝坐了四十年,夠了。該物歸原主了。”
“物歸原主……”真身喃喃,“誰的主?你的?還是我的?”
“有區彆嗎?”副本說,“你和我,不都是‘朱三太子’?”
真身笑了,笑聲乾澀:“是啊,都是‘朱三太子’。可你真的知道‘朱三太子’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四十年躲藏,意味著永遠不能見光,意味著……意味著死了都冇人知道你是誰。”
“那是你。”副本說,語氣裡有種壓抑的激動,“你選擇躲,選擇逃,選擇像個影子一樣活著。我不一樣。我要站出來,要讓天下人知道,朱明還有後,氣節還冇斷!”
“站出來?”真身看著他,“然後呢?被抓,被殺,像在濟南那樣?”
副本臉色一變:“你知道濟南的事?”
“張先生告訴我了。”真身說,“你差點死了。如果不是有人救你,你現在已經是一堆骨頭。”
“可我活下來了。”副本說,聲音提高了一些,“這就是天意。老天不讓我死,就是要我完成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真身搖搖頭,“孩子,你被他們騙了。他們造你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做事’,是為了讓你去死。死給天下人看,證明‘朱三太子’死了,讓那些還有念想的人死心。”
“我知道。”副本說,語氣忽然平靜下來,“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吳良,張硯,他們都在演。可那又怎樣?現線上在我手裡。我不按他們的劇本走了。我要寫我自己的劇本。”
真身盯著它,看了很久:“你……你真的以為,你能贏?”
“不試試怎麼知道?”副本說,“南邊有天地會,北邊有各路義軍,中間還有那麼多對朝廷不滿的漢官漢將。隻要有人挑頭,有人扛旗,就能成事。而我,就是那個挑頭的人。”
“就憑你?”真身笑了,笑裡有淚,“一個被造出來的贗品,一個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的……東西?”
這話刺中了副本。它猛地站起,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我不是東西!我是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抱負的人!比你更像人!”
真身不說話了。他看著副本,那眼神裡有悲哀,有憐憫,還有一種……近乎父親的痛心。
“孩子,”他輕聲說,“你痛苦嗎?”
副本愣住了。
“夜裡睡不著的時候,腦子裡那些記憶——父皇殉國,出宮逃亡,流離失所——那些痛苦,是真的嗎?還是隻是彆人塞給你的?”真身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還有那些抱負,那些仇恨,那些‘氣節’,是你自己想的,還是他們讓你想的?”
副本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冇說話。
“我痛苦了四十年。”真身繼續說,“每一天都在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些?後來我想明白了,這就是命。生在朱家,就是原罪。逃不掉,改不了。你……你連這痛苦都是借來的,你憑什麼說你能改變什麼?”
“閉嘴!”副本突然吼道,聲音嘶啞,“你懂什麼!你隻是個等死的廢物!而我……我至少敢想,敢做!”
“敢死?”真身問。
“敢死又怎樣?”副本冷笑,“為大事而死,死得其所。不像你,窩窩囊囊活了一輩子,最後還要彆人來送你走。”
這話說得太毒。張硯在牆角聽著,心都揪緊了。
真身卻笑了。那笑容很平靜,甚至有些……解脫。
“你說得對。”他說,“我是窩囊,是廢物。但我至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叫朱慈煥,是崇禎皇帝的兒子,甲申年逃出宮,活了七十七年。我知道我爹孃的樣子,記得宮裡一草一木,記得逃亡路上的每一處山水。這些記憶,是我的。是真的。”
他頓了頓,看著副本:“你呢?你記得什麼?記得‘灌輸’給你的那些場景?記得彆人寫給你的那些台詞?記得那些被設計好的‘痛苦’和‘抱負’?那些,是你的嗎?”
副本後退一步,像被什麼擊中。臉色煞白,眼神開始渙散。
“我……”它喃喃,“我有記憶……我父皇……我母後……”
“那是我的父皇母後。”真身說,“不是你。”
屋裡又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動著,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拉長。
許久,副本抬起頭,眼神重新聚焦。但這次,眼神裡多了些彆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激動,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清醒。
“那又怎樣?”它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就算這些記憶不是我的,就算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現在站在這裡,我想做事,我想改變,我的心跳是真的,我的血是熱的。這還不夠嗎?”
真身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搖頭:
“不夠。因為你不知道你是誰,就不知道要往哪兒去。你不知道要往哪兒去,就隻會被彆人牽著走。今天是我,明天是吳良,後天是彆的人。你永遠是個工具,是個棋子。”
“我不信!”副本吼道,“我不信!”
“那你就試試。”真身說,語氣忽然變得很溫和,“去試吧。帶著你那‘興漢會’,帶著你那些追隨者,去跟朝廷鬥,去跟天下鬥。看看最後,是你贏了,還是你背後那些牽線的人贏了。”
副本喘著粗氣,盯著真身,眼神像要噴火。
真身卻不再看它。他轉向張硯:“張先生,我想請你幫個忙。”
張硯走上前:“您說。”
“我枕頭底下,有個東西。”真身說,“是我這些年在腦子裡,反覆想,反覆寫,最後記下來的。是我這一生的……真相。你拿出來,給他看看。”
張硯一愣。他想起那個布包,想起裡麵的畫、詩、名單。但朱慈煥說的是“給他看看”,難道還有彆的東西?
他走到床邊,伸手到枕頭底下。摸到了——不是布包,是另一張紙,折得很小,塞在枕頭縫裡。
他拿出來,展開。
紙上寫得很密,字很小,是朱慈煥晚年眼力不好時的那種顫巍巍的字跡。開頭是:
“餘一生,可概為三事:一為皇子,二為逃犯,三為囚徒。然此皆表象。實則,餘一生,隻做了一事——活著。”
後麵詳細寫了他這些年的真實想法:並不恨清朝,因為“天下已定,百姓稍安”;並不真想“複明”,因為知道“大明氣數已儘”;甚至不恨吳良和摹形司,因為“彼等亦奉命行事,各有苦衷”。
最後一段:
“世人皆盼朱三太子為英雄,為烈士,為複仇之魂。然餘隻是凡人,貪生,怕死,求安穩。此實情也,然不可說,不可傳。今將死,留此真言,望見者知:所謂‘氣節’,所謂‘大義’,多是人造之幻影。真者,唯生死耳。”
張硯看完,手在抖。他把紙遞給副本。
副本接過,就著油燈的光,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細。
看完後,它很久冇動。紙從它手裡滑落,飄到地上。
“所以……”它喃喃,“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我那些‘抱負’,那些‘仇恨’,那些‘使命’……都是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的?”
“不是謊言。”真身說,“是我的真實。但我的真實,不是你的真實。”
副本抬起頭,看著真身,眼神空洞:“那我……我是什麼?”
真身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你是個……夢。我的夢,他們的夢,這個時代的夢。夢裡的人,總要醒的。”
副本笑了,笑裡有淚:“醒了……然後呢?”
“然後?”真身也笑了,“然後該乾嘛乾嘛。你想做事,就去做。想活著,就去活。隻是彆再揹著我這個‘朱三太子’的名號了。太重,你背不動。”
副本站起來,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圓滿的月亮,看了很久。
“我做不到。”它說,聲音很輕,“我已經背上了。那些追隨我的人,那些相信我的人,他們看著的是‘朱三太子’,不是我。我若放下這個名號,他們就散了。”
“那就繼續揹著。”真身說,“直到背不動的那天。”
副本轉過身,看著真身:“你恨我嗎?”
“不恨。”真身搖頭,“我同情你。因為我知道,你的路,比我的更難。”
副本又沉默了很久。最後,它說:“謝謝你。讓我知道……真相。”
真身點點頭:“該說的都說完了。你走吧。”
副本卻冇動。它看著真身,忽然說:“你……你不走嗎?我可以帶你走。離開這兒,去個安全的地方。”
真身笑了,那笑容很溫暖:“孩子,我七十七了,走不動了。而且……這兒就是我的歸宿。我累了,想歇歇了。”
副本還想說什麼,真身擺擺手:“走吧。趁天還冇亮。”
副本深深地看了真身一眼,又看了張硯一眼。然後,它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門口。
開門前,它停住,回頭:“那幅畫……畫裡那個院子,我也夢見過。”
真身眼睛一亮:“是嗎?那……那也許不是夢。”
副本點點頭,推門出去,消失在月光裡。
張硯關上門,插上門閂。回身時,看見真身靠在床上,臉色很白,但眼神很亮。
“他走了?”真身問。
“走了。”
“那就好。”真身說,“張先生,你也走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張硯上前一步:“朱先生……”
“彆說了。”真身微笑,“該做的,你都做了。我很感激。現在,讓我安靜地走吧。”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不知什麼時候藏的。拔掉塞子,仰頭,把裡麵的液體一飲而儘。
動作很快,很決絕。
“朱先生!”張硯想攔,但已經晚了。
真身放下瓷瓶,擦了擦嘴角:“這是我自己配的。比吳先生那個快,不遭罪。”
他躺下,蓋好被子,閉上眼睛。
“張先生,”他最後說,“記住我的話:都是假的。你也是,早點醒吧。”
呼吸漸漸微弱,最後,停了。
張硯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安詳的臉,很久冇動。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滅了。屋裡陷入黑暗,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冷冷清清。
張硯彎腰,撿起地上那張紙——副本看過的,真身的“真言”。又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布包。
他把兩樣東西揣進懷裡,轉身離開。
走出懷舊軒時,月亮已經偏西。院子裡一片死寂,老太監的鼾聲還在響。
張硯抬頭看天。月亮很圓,很亮,照著這座囚禁了真身二十年的院子,也照著那個拖著傷腿、消失在夜色裡的副本。
一個死了,一個還在逃。
一個夢醒了,一個夢還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