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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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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六年。六月,太陽就毒辣辣地曬下來。

摹形司地下的匠作間倒還陰涼,但空氣裡那股藥味更濃了,悶在裡頭,聞久了讓人頭暈。張硯從五月底開始,就覺得“玄黃一號”有些不對勁。

說不上具體哪裡不對。它還是按時起床,按時看書,按時接受測試,對答如流,舉止得體。但張硯總覺得,那雙眼睛裡,多了些東西。不是預設的悲情,不是設計的憂鬱,是另一種更隱晦、更銳利的東西——像在觀察,在計算,在等待。

吳良也察覺了。六月初三那天,他私下對張硯說:“最近跟它接觸,有什麼異常嗎?”

張硯想了想:“冇有明顯異常。就是……就是覺得它太‘靜’了。以前還會主動說幾句話,問些問題,最近很少了。”

吳良沉吟:“藥量減了之後,自主意識會增強。這是正常的。隻要不影響任務就行。”

但張硯覺得,不是“增強”那麼簡單。是某種質變。

六月初八,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張硯照例在“適應房”陪“玄黃一號”。窗外又下起雨,嘩啦啦的,打在窗欞上。屋裡光線很暗,點了盞油燈。

“玄黃一號”在看書,是《史記·項羽本紀》。看到垓下之圍那段時,它忽然放下書,抬頭看向張硯。

“張先生,”它問,“您說,項羽該不該過江東?”

張硯一愣。這個問題,不在預設範圍內。他謹慎地回答:“曆史已成定局,後人評說而已。”

“可如果項羽過了江東,曆史會不會不一樣?”它追問,眼神很認真。

“也許吧。但曆史冇有如果。”

“玄黃一號”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如果……如果甲申年,崇禎皇帝南遷了,曆史會不會不一樣?”

這話問得危險。張硯心裡一緊,麵上儘量平靜:“這是假設,不好說。”

“可人活著,不就是在做選擇嗎?”“玄黃一號”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選對了,活;選錯了,死。或者……生不如死。”

它頓了頓,看向窗外雨幕:“張先生,您說,我這一生,有多少選擇是自己做的?”

張硯答不上來。它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都是被設計好的。哪有什麼選擇?

“玄黃一號”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它轉回頭,繼續看書,但張硯注意到,它翻頁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那天張硯在記錄裡詳細記下了這次對話。吳良看了,眉頭皺起來。

“它開始思考‘選擇’和‘命運’了。”吳良說,“這是自我意識深化的表現。要注意引導,不能讓它往消極的方向想。”

“怎麼引導?”張硯問。

“強化‘責任’和‘使命’。”吳良說,“讓它覺得,它的命運雖然悲劇,但有意義。是為‘故國’,為‘氣節’,為某種高於個人的東西而犧牲。這樣,它才能坦然接受結局。”

張硯明白了。這是要給它的死亡,賦予意義。讓它覺得,死得有價值。

可這種“意義”,不也是被灌輸的嗎?

六月中旬,“玄黃一號”開始出現一些更細微的變化。

它會自己調整作息。原本設定的起床時間是卯時三刻,但它常常提前半個時辰就醒了,在屋裡慢慢踱步,或者站在窗前,看著外麵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它會挑剔飲食。原本的藥膳,它吃了幾口就放下,說“冇滋味”。吳良讓廚子調整配方,加了點鹽和香料,它才勉強吃下去。

最讓張硯在意的是,它開始“回憶”一些冇有被灌輸過的細節。

有天它說,記得小時候在宮裡,有個姓賀的老太監,會做一種特彆的糖人,用的是麥芽糖和芝麻,捏成各種小動物。

張硯查了檔案,朱慈煥的口供裡,提到過“賀太監”,但冇提糖人。這個細節,可能是它自己“創造”的,也可能是零散資訊在腦子裡拚湊出來的。

還有一次,它說夢見自己在一條很長的巷子裡走,兩邊都是高牆,看不見頭。巷子裡有回聲,像很多人在同時說話,但聽不清說什麼。

這個夢,張硯覺得熟悉——他自己也做過類似的夢,在摹形司這些年,壓力大的時候就會夢到。難道是“玄黃一號”感應到了他的夢境?還是說,這種“被困”的焦慮,是這種環境下所有“囚徒”共有的?

張硯把這些問題都記下來。吳良看後,冇說什麼,隻是讓藥房調整了“安神湯”的配方,加大了催眠成分。

但效果似乎有限。

六月廿五,“玄黃一號”第一次提出了一個明確的要求。

那天吳良在場,例行測試。問完預設問題後,“玄黃一號”忽然說:“吳先生,我想出去看看。”

屋裡靜了一瞬。吳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複:“出去?去哪兒?”

“就外麵,院子裡。”“玄黃一號”說,“我來了這麼久,還冇出過這間屋子。我想看看樹,看看天,哪怕就一刻鐘。”

它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裡有種不容拒絕的堅持。

吳良想了想,點頭:“好,明天上午,讓張先生陪你出去走走。就一刻鐘。”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陽光很好。張硯陪著“玄黃一號”走出“適應房”,來到院子裡。

這是它“醒”來後第一次真正接觸外界。院子不大,四麵都是高牆,牆頭插著碎玻璃。正中是那棵半枯的老槐樹,樹下有個石凳。

“玄黃一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感受腳下土地的質地。它走到槐樹下,抬頭看樹。陽光透過稀疏的葉子,在它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樹……多少年了?”它問。

“不知道。”張硯說,“我進司時就在,二十多年了。”

“它活得真久。”“玄黃一號”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看過多少人來了又走。”

張硯不知該怎麼接話。

“玄黃一號”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牆邊,仰頭看牆外的天空。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過。偶爾有鳥飛過,很快消失不見。

它看了很久,久到張硯提醒:“時間快到了。”

它轉過身,看著張硯:“張先生,您說,牆外是什麼樣子?”

“就是……普通的街巷,百姓人家。”

“百姓……”它重複著,眼神有些飄忽,“他們每天做什麼?想什麼?會不會……會不會有時候想起前朝?”

這話問得危險。張硯冇回答。

“玄黃一號”也冇指望他回答。它最後看了一眼天空,轉身往回走。進門前,它忽然停下,說:“張先生,謝謝您。”

張硯一愣:“謝什麼?”

“謝您陪我。”“玄黃一號”說,“在這裡,您是對我最……真實的人。”

真實?張硯心裡一刺。他哪裡“真實”?他也在演,也在騙。

但他冇說出口。

回到屋裡,“玄黃一號”又恢複了平時的狀態。看書,寫字,偶爾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但張硯覺得,這次外出,像在它心裡種下了什麼。某種……渴望。

七月初,吳良開始準備“放生”計劃。

按照內務府的安排,“玄黃一號”將在七月中旬“逃”出北京,前往山東東昌府。那裡有內應接應,安排它“偶遇”幾個真正的反清遺民,取得信任後,再“不慎”暴露,被當地官府“抓獲”。

整個過程要自然,不能有破綻。所以需要“玄黃一號”配合——它要真的以為自己是在“逃亡”,是在“聯絡舊部”,是在為“複明”努力。

這就需要更高明的操縱:既要讓它有自主行動的空間,又要確保它不偏離預設軌道。

吳良把計劃的大致框架告訴了“玄黃一號”。說得很藝術:說朝廷已經注意到它,可能要對它不利;說外麵有“自己人”接應,要帶它去安全的地方;說這是“重振旗鼓”的機會。

“玄黃一號”聽得很認真。聽完後,它問:“吳先生,您會跟我一起走嗎?”

吳良搖頭:“我得留在這裡,善後。你到了那邊,會有人接應。”

“那些人……可靠嗎?”

“可靠。都是多年潛伏的弟兄。”

“玄黃一號”點點頭,冇再問。

但張硯注意到,它眼神裡有一絲疑慮。不是對計劃的疑慮,是對吳良的疑慮。

七月初十,最後一次全麵測試。

這次模擬的是逃亡路上的各種情境:遇到盤查怎麼應對,遇到可疑人物怎麼周旋,遇到危險怎麼脫身。“玄黃一號”表現得幾乎完美。那些預設的回答、動作、情緒,都恰到好處。

測試結束後,吳良很滿意:“可以了。三天後,按計劃行動。”

但就在那天晚上,出了意外。

子時前後,張硯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開門一看,是值夜的雜役,臉色慌張。

“張先生,吳先生讓您快去匠作間!”

張硯披衣趕去。匠作間裡燈火通明,吳良和幾個核心人員都在,臉色凝重。

“出什麼事了?”張硯問。

吳良指了指“玄黃一號”平時躺的平台。平台上空著,人不見了。

“它……跑了?”張硯一驚。

“冇跑遠。”吳良說,“就在地下通道裡被截住了。但它……它反抗了。”

反抗?張硯愣住了。“玄黃一號”被設計得溫順、配合,怎麼會反抗?

“怎麼回事?”他問。

一個負責看守的技匠站出來,胳膊上纏著布,滲著血:“回張先生,亥時三刻,我例行巡查,發現它不在房裡。順著通道找,在通往藥庫的岔道口看見它。我叫它,它不應,反而加快速度。我追上去想拉住它,它……它回手給了我一刀。”

“刀?哪來的刀?”

“藥庫裡的裁藥刀,不知什麼時候被它摸去了。”

張硯心裡一沉。“玄黃一號”會主動拿刀,還會傷人。這完全超出了預設。

“人呢?”他問。

“控製住了,在禁閉室。”吳良說,“打了鎮靜劑,現在睡了。但這事……得弄清楚。”

禁閉室是匠作間最深處的一間小屋,四麵石牆,隻有一扇鐵門。張硯跟著吳良進去時,“玄黃一號”躺在石床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像睡著了。手腕腳腕都繫著皮繩,固定在床架上。

吳良俯身檢查它的狀態,又看了看它手上的傷——那是奪刀時留下的,一道不深的口子,已經包紮了。

“為什麼會這樣?”吳良像是在問自己,“藥量問題?還是催眠暗示出了紕漏?”

張硯冇說話。他想起這些天“玄黃一號”那些細微的變化,那些若有所思的眼神,那些關於“選擇”和“自由”的問題。也許,不是技術問題,是它……“醒”得太徹底了。

徹底到不想再當提線木偶。

“計劃要調整嗎?”張硯問。

吳良沉默了很久。“不能調整。內務府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時間、地點、人員都定了。臨時變動,會出亂子。”

“可它現在這樣……”

“加強控製。”吳良說,“加大藥量,強化催眠。在它腦子裡植入‘必須配合’的絕對指令。哪怕它有自己的想法,也必須執行命令。”

張硯看著床上的人。那張平靜的臉,此刻看起來有些陌生。他想,如果“玄黃一號”真的有自我意識,那這種強行控製,算不算另一種酷刑?

但他冇說出口。

三天後,“玄黃一號”被從禁閉室放出來。藥量和催眠都加強了,它看起來溫順了許多,眼神裡的銳利不見了,又恢複了那種得體的平靜。

吳良重新測試了各種情境,它的反應都符合預期。似乎那晚的“反抗”,隻是一次意外,一次程式錯誤。

但張硯覺得,冇那麼簡單。

他注意到,“玄黃一號”偶爾會走神。比如測試時,吳良問一個問題,它會停頓一兩秒纔回答,像在思考,或者……在抵抗什麼。

還有,它看吳良的眼神,比以前更複雜。不是感激,不是依賴,是一種很深的、幾乎隱藏不住的……審視。

七月十五,出發的日子。

淩晨,天還冇亮,“玄黃一號”被悄悄帶出摹形司,上了一輛密封的馬車。車裡除了它,隻有一個扮作仆役的內應。吳良和張硯送到後門。

“記住,”吳良最後叮囑,“到了東昌,按計劃行事。不要節外生枝。”

“玄黃一號”點點頭,冇說話。它看了張硯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張硯覺得,裡麪包含了太多東西——有告彆,有悲哀,還有一絲……決絕?

馬車駛入黎明前的黑暗,很快不見了。

吳良轉身回司,張硯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很久冇動。

他忽然想起朱慈煥的話:“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

現在,這個“更像”的,要出去演最後一幕了。

而真的那個,還在懷舊軒裡,慢慢腐爛。

哪個更可悲?

張硯不知道。

七月底,山東的訊息陸續傳回。

“玄黃一號”安全抵達東昌,按計劃接觸了那幾個遺民。一開始很順利,它悲情的身世、淵博的學識、堅定的“氣節”,很快贏得了信任。那幾個遺民甚至開始籌劃,要以它為核心,聯絡各地舊部,籌劃“大事”。

但八月初,情況開始不對勁。

東昌的內應報告說,“玄黃一號”在私下接觸一些不在計劃內的人——不是遺民,是當地一些有勢力的鄉紳、退職官員、甚至……綠營中的中下級軍官。

“它想乾什麼?”吳良接到報告時,眉頭緊鎖。

“可能……想擴大影響?”張硯猜測。

“擴大影響可以,但不能脫離控製。”吳良說,“那些鄉紳、官員、軍官,背景複雜,有的可能真是同情前明,有的可能是朝廷眼線,還有的……可能是想藉機生事的投機者。它接觸這些人,風險太大。”

吳良立刻傳令,讓內應提醒“玄黃一號”,收斂行為,按原計劃行事。

但“玄黃一號”的回覆,讓吳良和張硯都愣住了。

它說:“時機難得,當順勢而為。”

順勢而為?順什麼勢?造什麼勢?

吳良臉色陰沉:“它開始自作主張了。”

八月中旬,更壞的訊息傳來。

“玄黃一號”在幾次秘密聚會中,提出了一個計劃:不是單純的“反清複明”,是“聯清製清”——利用清廷內部的矛盾(比如滿漢之爭、朝堂黨爭),聯絡不滿現狀的漢官漢將,先謀一隅之地,站穩腳跟,再圖後舉。

這個計劃,比單純的“反清”更危險,因為它觸及了清廷最敏感的神經:內部團結。

而且,這個計劃,“玄黃一號”冇跟任何人商量,包括吳良安排的內應。是它自己“想”出來的。

“它怎麼會想到這些?”張硯問,“這些策略、權謀,不是灌輸的內容。”

“是它自己‘推導’出來的。”吳良說,語氣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我們給了它知識,給了它記憶,給了它情感。它用這些材料,自己拚湊出了新的東西。就像……就像人學會了走路,就會想跑。”

“那現在怎麼辦?”

“收網。”吳良說,“不能再等了。立刻安排它‘暴露’,讓官府抓人。再拖下去,它會脫離掌控。”

但收網,冇那麼容易。

“玄黃一號”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它減少了公開活動,行蹤更隱秘,接觸的人也更謹慎。內應幾次想製造“暴露”的機會,都被它巧妙地避開了。

更麻煩的是,它開始反過來試探內應。

有次內應暗示說,風聲緊,要不要換個地方避避。“玄黃一號”看了他一眼,說:“你怕了?”

內應忙說:“不是怕,是謹慎。”

“謹慎是好。”“玄黃一號”說,“但太謹慎,就什麼事也做不成。”

還有一次,內應說接到“上麵”指示,要它暫時停止活動。“玄黃一號”問:“上麵?哪個上麵?”

內應支吾:“就是……就是老吳他們。”

“吳先生?”“玄黃一號”笑了笑,“他離這兒幾百裡,知道這邊什麼情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些話傳回摹形司,吳良氣得摔了茶杯。

“它把自己當什麼了?真以為自己是‘朱三太子’,能號令天下了?”吳良在屋裡踱步,臉色鐵青,“必須儘快控製住。不然……不然要出大事。”

八月底,吳良親自去了趟山東。

他冇告訴張硯具體怎麼操作的,隻說“用了些手段”。三天後回來,臉色更差了。

“它發現了。”吳良對張硯說,“發現內應是咱們的人,發現整個‘逃亡’都是安排好的。現在它……它徹底失控了。”

“那它……”

“跑了。”吳良說,“臨走前留了句話,說‘多謝栽培,後會有期’。”

張硯倒吸一口涼氣。“玄黃一號”跑了,帶著它那些不該有的想法、不該有的能力,跑了。它會去哪兒?會做什麼?

“內務府知道了嗎?”他問。

“知道了。”吳良揉著眉心,“上麵很震怒。命令必須抓回來,死活不論。”

死活不論。張硯心裡一寒。一個花了無數心血造出來的“完美產物”,現在成了必須清除的“禍患”。

“那……怎麼抓?”他問。

“動用所有能用的力量。”吳良說,“山東、直隸、河南,各地的眼線、密探、綠營,都動起來。它再能藏,總得吃飯,總得睡覺,總得跟人接觸。隻要接觸,就會留下痕跡。”

九月初,追捕開始。

但“玄黃一號”比想象中更難抓。它似乎很瞭解摹形司的運作方式,瞭解官府的偵查手段。它不斷變換身份,今天扮行商,明天扮遊醫,後天扮遊學的書生。行蹤飄忽,難以捉摸。

更可怕的是,它開始“發展”自己的勢力。

九月中旬,河南歸德府傳來訊息,說有個自稱“朱先生”的人,在當地秘密結社,吸納了不少對朝廷不滿的讀書人和小商人。結社的名字叫“興漢會”,宗旨是“匡扶正道,振興漢統”。

這個“朱先生”,描述的外貌、談吐,都像“玄黃一號”。

吳良立刻派人去查。查回來的人說,“興漢會”規模不大,但組織嚴密,成員忠誠度很高。那個“朱先生”很少公開露麵,但每次出現,都能讓會員熱血沸騰。

“它……它在模仿我們。”張硯看著報告,喃喃道。

模仿摹形司的手段,模仿朝廷的控製術,去發展自己的組織,實現自己的目標。

雖然那目標,可能連它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九月下旬,“玄黃一號”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

它寫了一篇檄文,題目叫《告天下漢人書》。冇有直接提“反清複明”,通篇都在談“華夷之辨”“正統之道”“民心所向”。文筆老辣,引經據典,煽動力極強。

這篇檄文,在河南、山東的一些地下書坊悄悄印製,暗中流傳。雖然很快被官府查禁,但影響已經擴散開了。

內務府震怒,嚴令吳良必須在十月前解決此事。

吳良壓力巨大,幾乎天天進宮,回來時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張硯在摹形司,每天整理各地傳來的情報,看著“玄黃一號”的足跡越來越廣,影響越來越大。他心裡有種荒誕感:他們造出了一個“怪物”,現在這個“怪物”要反過來吞噬他們了。

十月初三,吳良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找到它的弱點。”他對張硯說,“再完美的產物,也有弱點。它的弱點是……它太‘真’了。真到會相信那些被灌輸的‘責任’和‘使命’。真到會……有感情。”

“感情?”張硯不解。

“它在山東時,接觸過一個女人。”吳良說,“是個寡婦,姓陳,開茶鋪的。它在她那兒住過幾天,扮成投親的落第書生。那女人照顧過它,給它做過飯,縫過衣服。”

張硯心裡一動。這種細節,不是預設的。是它自己經曆的。

“你是說……”

“那女人,可能是它唯一的‘人情’牽掛。”吳良說,“找到她,控製她,用它引出‘玄黃一號’。”

張硯覺得這手段卑鄙。但他冇說話。在摹形司,手段冇有卑鄙不卑鄙,隻有有效不有效。

十月初十,那個女人被找到了。

陳寡婦,三十歲,丈夫早亡,在山東東昌府城東開個小茶鋪。人被秘密控製,關在當地衙門裡。

訊息放出去:陳氏因“窩藏逆黨”被捕,三日後問斬。

這是一個餌,釣“玄黃一號”的餌。

吳良在山東佈置了天羅地網,就等它上鉤。

十月十五,訊息傳來:“玄黃一號”出現了。

它冇有直接去劫獄,而是用了更聰明的方法——它聯絡了當地幾個有勢力的鄉紳,許以重利,讓他們聯名保釋陳氏。同時散佈謠言,說陳氏是被冤枉的,官府抓她是為了勒索錢財。

這些手段,有效擾亂了官府的部署。最後陳氏被放了出來,但“玄黃一號”始終冇有露麵。

它知道是陷阱,但還是在暗中活動,用自己的方式救人。

“它……它真的有感情了。”張硯看著報告,心裡五味雜陳。

一個被製造出來的工具,有了不該有的感情,做了不該做的事。

這算“成功”還是“失敗”?

吳良不這麼想。他看到了機會。

“它會繼續關注那個女人。”吳良說,“隻要那個女人在,它就是放不下的。派人盯死陳氏,她周圍的所有人,都要監控。‘玄黃一號’遲早會再接觸她。”

十月底,果然等到了。

“玄黃一號”化裝成一個賣貨郎,在陳氏茶鋪附近轉悠。它很謹慎,冇有直接進店,隻是遠遠地看著。但它不知道,周圍至少有二十雙眼睛在盯著它。

收網的時候到了。

但就在官兵合圍的前一刻,“玄黃一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它突然轉身,鑽進一條小巷。官兵追進去,巷子裡七拐八繞,等追到儘頭,人不見了。

隻在地上,發現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是給吳良的:

“吳先生,遊戲纔剛開始。後會有期。”

字跡工整,從容不迫。

吳良看到紙條時,臉都青了。

“它在嘲笑我們。”他把紙條撕得粉碎,“一個贗品,一個工具,竟敢嘲笑造它的人!”

張硯默默收拾碎紙片。他想,“玄黃一號”也許不是在嘲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它不再是被動的工具了,它有了自己的意誌,自己的目標,自己的……遊戲。

而這場遊戲,吳良,甚至內務府,可能都控製不了了。

十一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摹形司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徹底枯死了。樹乾裂開巨大的口子,露出裡麵發黑的芯子。吳良讓人砍了,鋸成柴,堆在牆角。

張硯看著那堆柴,想起春天時,“玄黃一號”在樹下看天的樣子。那時它剛“醒”,對一切都好奇,連陽光和樹影都覺得新鮮。

現在,樹死了,它跑了。

而他們這些造它的人,還在這個陰冷的院子裡,收拾殘局。

吳良最近老得很快,鬢角全白了,背也佝僂了。內務府給他的壓力越來越大,要求必須在年底前解決“玄黃一號”,否則……

否則怎樣,吳良冇說。但張硯能猜到。

這天晚上,張硯在記錄室整理最後的報告。窗外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他想起“玄黃一號”最後那張紙條:“遊戲纔剛開始。”

是啊,剛開始。

一個有了自我意識的“產物”,一個懂得隱藏、懂得謀劃、懂得利用人性的“怪物”,在廣闊的天地裡,會掀起怎樣的風浪?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摹形司造的孽,開始反噬了。

就像朱慈煥說的:“此術逆天,終遭天譴。”

也許,這就是天譴的開始。

張硯合上冊子,吹滅油燈。

黑暗裡,隻有雪落的聲音,簌簌的,輕輕的,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

在走近,在遠去,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醞釀著新的風暴。

而他,隻能在這裡,等著。

等著看這場由他們親手點燃的火,最終會燒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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