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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博學鴻儒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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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下了幾場大雪。

臘月裡,摹形司院裡的積雪冇過了腳踝,雜役早晚各掃一次,但到午時又積起薄薄一層。

張硯在摹形司已經十年了。

十年,足夠讓一個年輕人眼角生出細紋,讓一些事變成習慣,也讓另一些事在心底爛成不敢觸碰的暗瘡。他如今是摹形司資格最老的記錄員,周伯前年病退回了老家,陳煥去年調去了內務府彆的衙門。新來了兩個年輕人,一個姓鄭,一個姓王,都二十出頭,看什麼都新鮮。

臘月廿三,小年。衙門裡照例放假半日,午後就可以散了。張硯整理完上午的記錄,正準備走,吳良從裡間出來,叫住了他。

“來一下。”

張硯跟著進了裡間。吳良的屋子比十年前多了些擺設:多了個書架,多了個青瓷花瓶,牆上掛了幅山水畫,落款是某個不太出名的畫家。但那股熟悉的藥草味還在,淡淡地瀰漫在空氣裡。

吳良從書架底層取出一個紫檀木匣,開啟,裡頭是一疊裝訂好的冊子,封麵空白。

“這個,你看看。”他推過來。

張硯翻開。冊子裡是名單,密密麻麻的人名,後麵跟著籍貫、功名、師承、著述,有些還附了簡短的評語。他掃了幾眼,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這些年在士林裡有些聲望的人物。

“這是?”

“明年開春,皇上要再開一次博學鴻儒科。”吳良說,“這是初步擬定的征召名單。”

張硯想起來了。康熙十八年,朝廷開過一次博學鴻儒科,那是平定三藩後,為了籠絡士人、尤其是江南遺民而設的特科。當時征召了上百人,最終取中五十人,俱授翰林院官職。他那時剛進摹形司不久,還幫著整理過一些被征召者的背景資料。

“又要開?”他問。

“嗯。這回規模更大,要取一百人。”吳良點了點冊子,“你負責把這份名單裡的人,和咱們這些年接觸過的、留意過的那些人,做個比對。看有冇有重疊的,有冇有需要特彆關注的。”

張硯明白了。博學鴻儒科名義上是選拔人才,實則是朝廷對士林的一次大規模摸底和收編。而摹形司要做的,是在這過程中,找出那些可能有問題的人——或者,確保某些人冇問題。

他抱著匣子回到記錄室。兩個年輕記錄員已經走了,屋裡空蕩蕩的。窗外又飄起雪,細碎的雪花在風裡打著旋。

張硯點起油燈,開始比對。

名單很長,有三百多人。他先快速瀏覽了一遍,看到不少熟悉的名字——有些是南巡時在江南聽說過的,有些是這些年各地密報裡提到過的。然後他開啟摹形司自己的檔案冊,一頁頁覈對。

比對到第七頁時,他的手停住了。

名單上有個名字:沈明德,蘇州府吳縣人,秀才,師從……

他迅速翻找記憶。沈明德,蘇州,秀才。對了,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時,在蘇州觀前街茶館裡,那兩個被提前“教導”過的書生之一。吳良當時說,他們是樣板,會在皇上召見時表現得體,做個榜樣。

張硯查了摹形司的檔案。果然,在“乙字號·江南輿情”那一冊裡,找到了沈明德的記錄。很簡單,隻有幾行:“沈明德,吳縣人,康熙二十二年錄為丙字類觀察物件。性溫順,家境清寒,可引導。二十三年南巡,列為召見備選,經短期規訓,表現合格。後賜銀二十兩,助其家。”

規訓。張硯盯著這兩個字。所以當時吳良說的“教導”,其實就是摹形司的“規訓”。用某種方法——也許是談話,也許是暗示,也許是更隱秘的手段——讓沈明德這樣的人,在皇上麵前說出該說的話,做出該做的姿態。

而現在,沈明德又出現在了博學鴻儒科的征召名單裡。

張硯繼續比對。又找出三個名字,都是在摹形司檔案裡有記錄的:兩個是南巡時“表現良好”的士子,一個是康熙二十五年某次地方輿情報告中提到的“可塑之才”。

他把這四個名字圈出來,在旁邊做了標註。

天擦黑時,吳良進來了。

“怎麼樣?”

張硯把圈出的名單遞過去。吳良接過,就著燈光看了看,點頭:“嗯,這幾個是咱們經手過的。還有呢?”

“還有十七個,在各地密報裡出現過,評價不一。有的說‘學問紮實但性情孤高’,有的說‘家世清白但交遊複雜’。”張硯說,“這些需要進一步覈實。”

吳良把名單放下,在屋裡踱了幾步。“張硯,你進司裡十年了。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得深一些。”

張硯心裡一緊。每次吳良用這種語氣說話,接下來都不會是輕鬆的事。

“博學鴻儒科,不止是選才。”吳良停在窗前,背對著他,“更是……篩選。”

“篩選什麼?”

“篩選哪些人可以真正為朝廷所用,哪些人隻是表麵順從,哪些人……”吳良頓了頓,“哪些人需要調整。”

調整。張硯想起那些泡在藥缸裡的半成品,想起被“規訓”過的沈明德。

“您是說,咱們摹形司……也參與這個?”

“一直參與。”吳良轉過身,“從康熙十八年第一次開科,咱們就在做背景覈查。隻是那時還淺,主要是看家世、交遊、有無反清言論。現在……”他笑了笑,笑容裡冇什麼溫度,“現在咱們的手段多了,看得也更深了。”

張硯等待下文。

“明年這次開科,皇上特彆交代,要選真正‘心向朝廷’的人。不是表麵恭順,是骨子裡認同。”吳良走回桌邊,手指點在那份名單上,“所以,咱們的任務就是幫皇上分辨,哪些人是真認同,哪些人是假認同。假認同的,要想法子讓他們變成真認同。”

“怎麼變?”

吳良看著他:“你覺得呢?”

張硯腦子裡閃過那些藥缸,那些整齊的複誦聲,那些被修改得一模一樣的口供。他不敢想下去。

“總之,從明天起,你把手頭彆的活先放放,專心做這件事。”吳良說,“把這三百多人的背景,一個個查清楚。摹形司的檔案,內務府彆的衙門的記錄,各地密報,都調來看。我要知道每個人的底細——祖上三代,師友關係,寫過什麼文章,說過什麼話,甚至……做過什麼夢。”

最後那句說得輕飄飄的,但張硯聽出了分量。

“夢也要查?”

“夢最見人心。”吳良說,“當然,不是真去問人家做了什麼夢。是看他們的詩文,看他們的書信,看他們酒後失言時說的話。夢裡念著前朝,醒來歌頌本朝,這種人最危險。”

張硯點頭。他明白這工作的分量了。這不止是覈查,是給三百多人畫魂,把每個人的裡裡外外剖開來,看裡麵藏著什麼。

那天晚上,張硯很晚才離開摹形司。雪還在下,街道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反覆想著吳良的話。

“篩選”。

“調整”。

“畫魂”。

這些詞用在那些即將被征召的士人身上,讓他不寒而栗。這些人不是囚犯,不是餘黨,他們是讀書人,是可能通過科舉進入仕途的人。朝廷要用他們,也要改造他們?

走到住處門口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康熙十八年那次博學鴻儒科,他幫著整理過資料。那時他剛進摹形司,很多事不懂,隻是按吩咐做事。現在回想,當時確實有一些被征召者,在錄取前後,言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比如有個叫徐乾的浙江舉人,在地方上以狂狷著稱,寫過不少暗諷時政的詩。但被征召進京後,突然變得恭順起來,在殿試時寫的策論四平八穩,全無鋒芒。最後取中,授了翰林院檢討。

當時隻當是他識時務,現在想來……

張硯搖搖頭,推門進屋。

第二天起,他開始全力投入這份工作。

摹形司的檔案室他本就熟悉,但這次要調閱的還有許多彆處的資料——內務府下屬其他衙門的記錄,各地巡撫、總督的密報副本,甚至一些士人私下刊刻的詩文集。吳良給他開了許可權,可以呼叫大部分材料。

工作比他想象的更繁瑣。三百多人,每個人都要建立一份單獨的檔案,記錄所有能找到的資訊。張硯把記錄室的一麵牆騰出來,釘上木架,按省份給每個人設一個卷宗袋。

最先整理的是江南籍的士人,占了名單近一半。張硯一份份資料看過去,越看心裡越沉。

很多人都有前科。

有的是祖上在前明做過官,家族裡還有遺民氣節;有的是師從某個拒不仕清的大學者;有的是詩文裡偶爾流露出懷舊情緒;有的是和某些“不安分”的人來往密切。

這些在平常也許不算什麼,但在博學鴻儒科這樣特殊的選拔裡,就可能成為障礙——或者,成為需要“調整”的理由。

臘月廿八,張硯在整理一個叫黃宗羲的士人資料時,愣住了。

黃宗羲,浙江餘姚人,是當世大儒,學問、聲望都極高。但張硯記得很清楚,康熙十八年第一次開博學鴻儒科時,朝廷征召他,他堅辭不就。為此地方官還受過申飭。

可這次名單裡又有他。

張硯調出所有關於黃宗羲的記錄。摹形司的檔案裡,有他一份簡略的卷宗,上麵寫著:“黃宗羲,字太沖,浙江餘姚人。父尊素,東林黨人,死於閹禍。本人師從劉宗周,學問淵博,著述甚豐。然心念前明,屢拒征召。康熙十八年,以母老病辭。地方官報:其誌難移。”

“其誌難移”。這四個字下麵,吳良用硃筆畫了道線。

張硯繼續看內務府其他衙門的記錄。有一份康熙二十一年的密報,提到黃宗羲在餘姚講學,弟子中有數人“言行不謹”,有“非議朝政”之嫌。黃宗羲本人雖未直接議論,但“未嘗約束”。

還有一份康熙二十五年的,說黃宗羲晚年專注於著述,正在寫《明儒學案》,梳理有明一代學術源流。“此書若成,恐助長遺民氣焰”。

張硯把這些資料歸攏,在黃宗羲的卷宗袋上貼了張紅簽。

這是吳良交代的,表示需要特彆關注。

但他心裡有個疑問:像黃宗羲這樣聲望卓著、又明顯不願與朝廷合作的大儒,為什麼還要一再征召?是為了顯示朝廷的寬宏?還是……有彆的打算?

他冇敢深想。

年關前後,衙門放假五天。張硯冇回住處,繼續在記錄室整理資料。兩個年輕記錄員都回家過年了,整座摹形司空蕩蕩的,隻有他和吳良,還有後院輪值的雜役。

除夕夜,吳良讓人備了桌簡單的酒菜,叫張硯一起守歲。

兩人在吳良的屋裡對坐。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爆竹聲。

京城禁止民間大肆燃放,但總有人偷偷放幾個。

“十年了。”吳良給張硯斟了杯酒,“時間真快。”

張硯接過酒杯。酒是紹興黃酒,溫過的,香氣醇厚。“是啊,十年了。”

“這十年,你做得不錯。”吳良舉杯,“心思細,記性好,嘴也嚴。司裡需要你這樣的人。”

張硯道了謝,抿了口酒。酒入喉,暖意散開。

“這次博學鴻儒科的事,你怎麼看?”吳良問。

張硯斟酌著詞句:“工程浩大。三百多人,要一個個查清楚,不容易。”

“是不容易。”吳良放下酒杯,“但必須做。皇上要的,不隻是才學之士,更是‘自己人’。你明白嗎?”

“明白。”

“不明白。”吳良搖頭,“你隻明白表麵。我告訴你,這次開科,取中的一百人,將來可能有人入閣,有人做尚書,有人放巡撫。他們的學問、能力倒在其次,關鍵是要可靠。要從小讀聖賢書,心裡裝的卻是大清的天下。”

張硯聽著。這話說得露骨,幾乎不像吳良平時的風格。

“所以咱們的工作,就是確保這一百人,個個可靠。”吳良看著他,“不可靠的,要麼篩掉,要麼……變得可靠。”

“怎麼變?”張硯忍不住問。

吳良笑了,夾了筷菜。“法子多得很。有的人,給點好處就聽話;有的人,嚇一嚇就老實;還有的人……”他頓了頓,“需要下點功夫。”

張硯冇再問。他知道“下點功夫”是什麼意思。

正月初五,衙門開印。張硯繼續整理名單。到正月十五時,已經完成了大半。

這天下午,他在整理一個叫傅山的山西士人資料時,又看到熟悉的情況。

傅山,字青主,山西陽曲人。康熙十八年博學鴻儒科,他被強征入京,但抵死不從,稱病不參加考試。最後朝廷無奈,授了他一個“內閣中書”的虛銜,放他回鄉。此事當年轟動一時,被視為遺民氣節的象征。

這次名單裡又有他。

張硯調出傅山的卷宗。摹形司的記錄很詳細,甚至有一份他當年在京稱病時的太醫診案副本——脈象平穩,無大病征,顯是托詞。

還有一份康熙二十二年的密報,說傅山回鄉後,閉門著述,但與一些“心懷怨望”的遺民仍有書信往來。“其子傅眉,近年漸露頭角,交遊頗廣,需留意。”

張硯把傅山和黃宗羲的卷宗放在一起。這兩人情況相似:聲望高,氣節硬,明顯不願合作。為什麼還要一再征召?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也許朝廷要的,不是他們合作,而是他們“被合作”。通過反覆征召,製造一種印象——連黃宗羲、傅山這樣的人都接受了朝廷的官職,其他士人還有什麼理由抗拒?

這是一種馴服。用榮譽和壓力,慢慢磨掉他們的棱角。

或者,還有更深的目的……

正月二十,張硯把整理好的三百多份卷宗交給吳良。吳良花了三天時間一一翻看,最後挑出四十多份,放在一邊。

“這些,要重點處理。”他說。

張硯看了看,黃宗羲、傅山都在其中,還有十幾個在檔案裡被標註為“性情偏激”“交遊複雜”“家世有疑”的人。

“怎麼處理?”他問。

“分幾種。”吳良說,“有的,讓地方官再去勸一勸,許些好處——比如子弟優先錄科,比如家族減免些賦稅。有的,讓他們的師友去勸,從人情入手。還有的……”他指著最上麵幾份,“得咱們親自來。”

張硯看著那幾份卷宗。除了黃宗羲、傅山,還有三個人:一個叫顧炎武的崑山人,一個叫王夫之的衡陽人,一個叫李顒的陝西人。都是在遺民中聲望極高的。

“這些人,勸不動吧?”張硯說。他知道顧炎武,此人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著稱,立誌不仕二姓,四處遊學,行蹤不定。

“勸不動,就彆勸了。”吳良說,“但要讓他們‘看起來’勸動了。”

張硯一愣。

“博學鴻儒科的名單,最終是要公佈的。”吳良緩緩道,“名單上有這些人的名字,就是一種姿態。他們來不來,考不考,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知道,朝廷征召了他們,給了他們機會。至於他們拒不拒絕……那就不一定人人都知道了。”

張硯懂了。這是一種輿論操作。把黃宗羲、傅山這些人的名字放進征召名單,製造他們“可能出山”的假象,動搖其他遺民的決心。就算他們堅辭,朝廷也可以說“已屢次征召,仁至義儘”。

“那咱們要做什麼?”他問。

“做兩件事。”吳良說,“第一,收集這些人近年來的詩文、書信,找出任何可能‘軟化’的跡象——比如誇過皇上某句詩寫得好,比如感歎過民生不易,哪怕隻是一句含糊的話。第二……”他頓了頓,“準備一些材料。”

“材料?”

“嗯。”吳良從抽屜裡取出幾頁紙,遞給張硯。

張硯接過看。是幾首詩,署名為黃宗羲。但他讀過黃宗羲的詩集,不記得有這些。

“這是……”

“新發現的‘佚詩’。”吳良說,“黃宗羲早年所作,流露出對時局的無奈,對百姓的同情,甚至有一絲……對新朝的期待。”

張硯迅速瀏覽。詩寫得確實像黃宗羲的風格,用典、措辭都像。內容也確實如吳良所說,有“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感慨,也有“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的襟懷。

但最後那首,有一句讓他心裡一跳:“莫道新朝非舊主,黎民元是漢家兒。”

這幾乎是在說:新朝舊朝無所謂,隻要百姓過得好。

這真是黃宗羲寫的?

他抬頭看吳良。吳良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靜。

“這些詩……從哪裡來的?”張硯問。

“從黃宗羲的故紙堆裡‘找’出來的。”吳良說,“他早年遊曆四方,散佚的詩稿很多。有幾首流落在外,被人發現,獻給了朝廷。”

張硯明白了。這些詩是偽造的。摹形司要製造黃宗羲“態度軟化”的證據,動搖他的形象,也動搖那些以他為榜樣的遺民。

“傅山、顧炎武他們……也有?”他問。

“都有。”吳良點頭,“每個人,都要準備一些材料。詩文、書信、甚至日記片段。要做得像,時間、地點、背景都要能對上。”

張硯感到一陣寒意。這不隻是篡改記憶,是直接在創造“曆史”。偽造這些人的文字,篡改他們的形象,讓他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朝廷宣傳的工具。

“這事……您來做?”他問。

“你和我一起。”吳良說,“你文筆好,又熟悉這些人的風格。從明天起,咱們就開始。”

張硯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冇有選擇。

正月廿五,工作正式開始。

吳良給了張硯一疊資料——黃宗羲、傅山、顧炎武、王夫之、李顒五個人的詳細生平、著述目錄、詩文風格分析,還有摹形司蒐集到的他們的真跡樣本。

“先仿黃宗羲的筆跡。”吳良說,“他寫字有特點,起筆重,收筆輕,轉折處多頓挫。你練練。”

張硯鋪開紙,對著黃宗羲的真跡臨摹。他原本就善於模仿筆跡,這是當年被選入摹形司的原因之一。練了三天,已經能寫出七八分像。

然後開始“創作”。

吳良給了大致的方向:要流露出對前明的懷念,但更多的是對百姓疾苦的關切;要承認清朝統治的既成事實,表達一種無奈的接受;要強調“天下”重於“一家一姓”,暗示為蒼生計,可以妥協。

張硯寫得很痛苦。每寫一個字,都覺得自己在玷汙什麼。黃宗羲是他敬重的人,那樣一個堅守氣節、著述等身的大儒,現在卻要被他這個無名小吏,用筆偽造出“軟化”的姿態。

但他不得不寫。

第一首詩,他寫了三稿才通過。吳良看了,指出幾個問題:“‘故國’二字太重,改成‘舊京’;‘忍看’太悲憤,改成‘遙憶’;最後兩句力道不夠,要再加點‘為生民立命’的意思。”

張硯改。改著改著,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修正的口供。當時他也是這樣,一筆筆塗掉“不正確”的細節,改成“正確”的版本。

原來,他們一直在做同樣的事:修正記憶,修正文字。

隻不過,以前是對囚犯,對副本,現在是對天下聞名的大儒。

區彆在哪裡?

他找不到答案。

二月初,完成了黃宗羲的“佚詩”七首。接著開始偽造傅山的書信。

傅山以醫術、書畫著稱,性格狂放。吳良要求模仿他給友人的信,談論養生、書畫,偶爾穿插對時局的感慨——要表現得豁達,看淡名利,甚至對朝廷的某些政策表示理解。

張硯找了傅山的一些真跡書信來讀。傅山的字確實狂,行草夾雜,大小錯落,很難模仿。他練了五天,才勉強像個樣子。

寫信時,他努力揣摩傅山的心態:一個經曆國破家亡的老人,晚年專注於醫術、學問,是不是真的會看淡一些事?是不是真的會在某些時刻,對當下的太平產生一絲認可?

他不知道。他隻能猜測。

寫完三封信,吳良很滿意。“就是這個味道。要的就是這種‘似有若無’的態度。太明顯了假,太隱晦了冇用。要讓人看了覺得:傅青主雖然不仕,但對朝廷也冇那麼牴觸。”

張硯冇說話。他覺得自己像個裁縫,在給這些大儒量身定做“新衣”。衣服很合身,但穿衣服的人不知道,也不會穿。

二月中旬,開始偽造顧炎武的日記片段。

這是最難的。顧炎武以嚴謹著稱,他的《日知錄》考據精詳,字字斟酌。要偽造他的日記,必須極小心,不能有絲毫破綻。

吳良給了具體的指示:要偽造康熙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間的幾則日記,那時顧炎武正在山西、陝西一帶遊曆。內容可以寫沿途見聞,民生疾苦,偶爾穿插對朝廷某些善政的觀察——比如康熙減免賦稅,比如治理河工。

“關鍵是那種態度。”吳良說,“顧亭林是實乾家,關心的是實務。讓他筆下出現對具體政績的認可,比讓他寫效忠的詩文更有說服力。”

張硯讀了大量顧炎武的著作。他不得不承認,顧炎武確實更關注實際問題,而非空洞的氣節。在《天下郡國利病書》裡,他詳細記錄各地利弊,目的是“經世致用”。

那麼,如果顧炎武看到康熙朝的某些政績,會不會私下有所認可?

也許會。但張硯知道,自己不是在還原可能的曆史,是在創造需要的曆史。

他寫了幾則日記: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十五,過平陽。見官府發種勸耕,民稍有起色。嗟乎,為政之道,在養民而已。”

“二十二年八月初十,聞皇上南巡,視察河工。河患多年,能親臨督治,亦是良舉。”

“二十三年臘月廿三,客中逢小年。聞京城禁爆竹,防火災。此令甚善,惜江南猶未行。”

寫完後,他自己讀了一遍。文字像顧炎武,內容也合理。但如果顧炎武真看到這些,會承認是自己寫的嗎?

恐怕不會。但沒關係,隻要彆人相信就行了。

二月廿五,所有“材料”準備完畢。吳良仔細審閱了一遍,做了些微調,然後讓人拿去“做舊”——用特殊藥水處理紙張、墨跡,讓它們看起來像儲存了多年的舊物。

“這些材料,會通過不同渠道發現。”吳良對張硯說,“有的會出現在舊書攤上,有的會被某位官員‘偶然’找到,有的會由黃宗羲、傅山的‘故人’後代獻出。慢慢流傳開來,時間一長,就成真的了。”

張硯問:“他們本人若否認呢?”

“否認?”吳良笑了,“讀書人的事,真真假假,誰說得清?他們可以說不是他們寫的,但彆人也可以說是他們忘了,或是他們不願承認。這種事,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

張硯明白了。這是一種溫水煮青蛙式的篡改。不直接強加,而是慢慢滲透,製造疑雲,讓真相變得模糊。

三月初,博學鴻儒科的征召令正式頒佈。名單張榜公佈,黃宗羲、傅山、顧炎武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引起轟動。

士林議論紛紛。有人說這是朝廷的寬宏,有人說這是對遺民的最後一次招安,也有人說這些大儒絕不會應召。

但與此同時,一些“傳聞”也開始悄悄流傳。

有人說,看到過黃宗羲早年一首詩,裡麵有“莫道新朝非舊主”的句子。

有人說,傅山給友人的信裡,對朝廷的醫政改革表示過讚賞。

還有人說,顧炎武的日記裡,記載了康熙南巡視察河工的見聞,評價頗為中肯。

這些傳聞起初隻是零星出現,後來漸漸多了起來。有人質疑,有人相信,更多的人將信將疑。

張硯在摹形司裡,偶爾能聽到兩個年輕記錄員私下議論這些事。他們很興奮,覺得這是“人心思治”的跡象,連黃宗羲、傅山這樣的人都開始轉變態度了。

張硯聽著,一言不發。

他知道這些“傳聞”是怎麼來的。每一句詩,每一封信,每一則日記,都是他親手寫下的。那些字句曾經在他筆尖流淌,現在卻成了輿論場上攪動風雲的利器。

他想起庫房裡那本筆記上的話:“終不知誰摹誰形。”

他現在明白了。他們摹的不僅是人的形,更是人的名,人的魂。把黃宗羲摹成一個“軟化”的黃宗羲,把傅山摹成一個“通達”的傅山,把顧炎武摹成一個“務實”的顧炎武。

而真的黃宗羲、傅山、顧炎武,也許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經被修改、被塗抹,變成了另一個人。

三月十五,吳良給了張硯一個新任務。

“這些是初步表示願意應召的士人名單。”他遞過一份冊子,“八十多人。你要做的,是給他們‘畫像’。”

“畫像?”

“嗯。根據他們的背景、著述、交遊,推測他們的性格、弱點、訴求。誰會為了名利而來,誰會為了理想而來,誰可能表麵順從內心不服,誰可能真心歸附。”吳良說,“畫得越細越好。這是下一步‘規訓’的依據。”

張硯翻開冊子。第一個名字就是沈明德,那個蘇州書生。後麵跟著簡注:“家境清寒,母病,需銀錢。可許以厚贈,助其母醫病,當感恩戴德。”

第二個名字他不認識,注著:“自負才學,屢試不第,懷纔不遇。可許以翰林清貴之職,滿足其虛榮。”

第三個:“家道中落,亟需重振門楣。可暗示若合作,子弟科舉可得照應。”

張硯一頁頁翻下去。每個人都被簡化為幾個關鍵詞:需求、弱點、可操控之處。像貨物一樣被評估、分類、定價。

他忽然覺得噁心。

這些是活生生的人,有血肉,有情感,有抱負。但現在,在摹形司的檔案裡,他們隻是一堆需要被“處理”的資料。

而他,張硯,是那個做資料分析的人。

“怎麼?不舒服?”吳良看他臉色不對。

“冇有。”張硯搖頭,“隻是……覺得有點……”

“有點不入道?”吳良替他說了,“張硯,你得明白,朝廷取士,從來就不隻是看才學。德行、心性、忠誠,這些更重要。咱們做的,就是幫朝廷看清這些人的心性,確保選上來的人,是真正可用的。”

“可用……”張硯重複這個詞。

“對,可用。”吳良說,“就像工匠選材,要選合用的木頭。歪的、朽的、有蟲眼的,再好也不能用。咱們就是那個選材的人。”

張硯冇再說話。他開始“畫像”。

每看一份資料,他就在腦子裡勾勒這個人的形象:他的成長環境,他的讀書經曆,他的挫折與渴望,他的弱點與軟肋。然後寫下判斷:此人可如何引導,可如何控製,可如何“規訓”。

他寫得很熟練。十年摹形司的工作,讓他對人的觀察變得敏銳而冷酷。他能從一首詩裡看出作者的怨氣,從一封信裡讀出言外之意,從一段生平裡推測出性格缺陷。

但他越寫,越覺得自己在犯罪。

不是法律上的罪,是某種更深的罪——他在用他的筆,他的觀察力,他的理解力,去剖析、算計、操控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這些人,可能還在家鄉苦讀,滿懷希望地等待朝廷的征召,以為自己將要施展抱負,為國為民。

他們不知道,在踏入京城之前,已經有人把他們裡裡外外看了個透,準備好了對付他們的法子。

三月廿八,張硯完成了所有“畫像”。八十多份,每份少則半頁,多則兩頁,把每個人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把厚厚一摞文稿交給吳良。吳良翻看著,不時點頭。

“不錯。尤其是這幾個,”他抽出幾份,“分析得很透。這樣的人,隻要對症下藥,不難掌控。”

張硯看著那幾份。是他寫得最詳細的,也是他覺得自己最“入戲”的——他幾乎能想象出這些人的模樣,說話的語氣,思考的方式。

他把自己代入得太深了。

“累了就去歇歇。”吳良說,“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這些人陸續進京後,咱們要一個個接觸,一個個‘規訓’。那纔是真功夫。”

張硯點頭告退。走出屋子時,春日的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裡暖洋洋的。那棵老槐樹冒出了嫩芽,點點新綠。

但他隻覺得冷。

回到住處,他打了盆水,用力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縫都搓紅了。

可他還是覺得,手上沾著洗不掉的東西。

那天夜裡,他又夢見了那些大儒。

夢見黃宗羲坐在他對麵,看著他,眼神悲憫:“年輕人,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他想回答,但說不出話。

夢見傅山狂笑著,把一疊紙扔在他臉上:“假貨!全是假貨!”

夢見顧炎武搖搖頭,轉身離去,留下一句話:“後世自有公論。”

他驚醒過來,渾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照著這個寂靜的春夜。

張硯坐起身,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臨摹過黃宗羲的筆跡,偽造過傅山的書信,編造過顧炎武的日記。

它們很乾淨,指甲修剪整齊,冇有墨漬。

但他知道,有些汙跡是洗不掉的。

不是墨,不是血,是彆的東西。

一種更深,更暗,更頑固的東西。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繼續。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那些影子搖曳著,扭曲著,像無數張臉的輪廓。

在哭,在笑,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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