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荒野上刮過,吹過動物農場的柵欄,發出低沉的嗚咽。那聲音總讓苜蓿想起多年前老少校演講的夜晚。如今柵欄外早已冇有瓊斯先生的身影,但有些新的東西正在農場西北角生長起來——一座低矮的、有著煙囪的磚房。
十月的一個早晨,動物們被鐘聲召集到穀倉前。拿破崙站在平台上,他的身軀比革命勝利那年又圓潤了不少。聲響器在他腳邊小步踱著,尾巴捲成優雅的弧線。
“同誌們!”拿破崙的聲音粗重而威嚴,“今天宣佈一項偉大進步。為保障每位動物同誌安享晚年,我們將在農場建立‘天堂退休樂園’。”
綿羊們整齊地咩咩叫起來,但叫聲很快停歇。因為拿破崙的蹄子指向了那座磚房。
“那就是樂園的接待處嗎?”母雞茉莉怯生生地問。
“那是通往樂園的中轉站。”聲響器跳上前,聲音甜膩如蜜,“為了管理這項福利事業,拿破崙同誌高瞻遠矚,特意聘請了一位專業的人類執行官。”
穀倉前死一般寂靜。風捲起乾草,掠過動物們怔住的臉。
“人類?”拳擊手緩慢地重複這個詞,彷彿在咀嚼一塊特彆堅硬的飼料。
“一位改造好的人類!”聲響器提高音量,“他拋棄了人類的邪惡本性,接受了動物主義真諦。他將隻負責技術工作,一切決策仍在拿破崙同誌領導下的豬委員會手中。”
本傑明靠在穀倉牆上,從始至終冇有改變那副看透一切的神情。他隻是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低得隻有旁邊的苜蓿能聽見。
三天後,那人類來了。
他叫奧因克,是個肩膀寬闊、手臂粗壯的中年男人。他穿著沾有暗色斑點的皮質圍裙,手提一個長方形鐵箱。當他走過牧場時,動物們紛紛後退。他的腳步沉重而均勻,眼睛裡有一種動物們熟悉的疲憊——那是他們在瓊斯時代常見的,人類眼中特有的、對周圍一切漠不關心的疲憊。
“奧因克同誌將負責天堂肉——哦不,是天堂退休樂園接待處的運營。”聲響器在介紹時難得地口誤了一次,但很快用笑聲掩蓋過去,“年老體弱的同誌將在那裡得到體檢,然後舒適地送往樂園。”
拿破崙宣佈,為了表示對這項事業的支援,年滿十二歲的動物都可以自願報名成為第一批前往樂園的先鋒。
拳擊手踏前一步,馬蹄在硬土地上發出篤實的聲響。“我今年就滿十二歲了。”他說,“如果這對農場有益處,我願意去。”
苜蓿用鼻子碰了碰老馬的肩膀。“可是拳擊手……”
“我會更加努力工作,直到離開的那天。”拳擊手說,他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單純的忠誠,“拿破崙同誌總是正確的。”
當晚,月光慘白。本傑明冇有像往常一樣早早臥下。他站在牧場邊緣,望著那座磚房。煙囪在夜色中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清晨,當第一批動物醒來時,穀倉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紙上用歪斜的蹄印蘸著黑莓汁寫著:
“小心屠夫的微笑。記住七誡第四條:凡動物都不可睡床鋪。”
紙的下方畫著一個簡單的圖案:一把刀,指向一個豬頭。
聲響器在早飯前匆匆撕掉了那張紙。他站在撕碎的字跡前,對聚集的動物們說:“這是斯諾鮑的又一個卑劣陰謀!他從外麵派來奸細,企圖破壞我們的福利事業!”
綿羊們開始齊聲重複新的口號,那是聲響器昨天剛剛教給她們的:
“四條腿好,兩條腿更好!改造好的人類是好朋友!”
奧因克站在磚房門口,用一塊灰布擦拭著他的工具。他聽見口號聲,抬起頭朝牧場方向望了一眼。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繼續擦拭著。金屬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風還在刮,帶著初冬的寒意。動物農場的新建築裡,煙囪還冇有冒過煙。但每個動物都知道——或早或晚,煙囪總是要冒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