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戶的晨霧還未散儘,鄭一官又叩響了李旦宅邸的門環。
宅門開啟,老仆認出來人,躬身引路。
穿過兩進院落,到了內書房。
李旦正在臨帖,見他來了,放下筆,對仆人道:“退下,閉門,十丈內勿近人。”
書房裡隻剩兩人。窗紙透進的晨光映著紫檀案幾上的青瓷香爐,嫋嫋煙氣筆直。
“一官,”李旦未等鄭一官開口,先出了聲,“你掌心那光,何時起的?”
鄭一官心頭一凜:“昨夜。”
“走近些。”
鄭一官依言上前。李旦執起他的右手,翻開手掌,食指輕按腕脈。那指腹粗糙如砂,卻帶著一絲奇異的溫熱。片刻,李旦鬆手,長歎一聲:“果然。你父親擔心的事,終究是來了。”
“請世伯明示。”鄭一官撩衣跪下。
李旦扶他起來,走到西牆一座博古架前,轉動第三格左起第二隻青花梅瓶。機括輕響,牆麵滑開一道暗門,僅容一人通過。
“隨我來。”
暗室無窗,四壁皆為石砌。
壁上凹龕裡擺的不是金銀玉器,都是些古怪物事。
半截焦黑的龍骨、鏽跡斑斑的羅盤、最深處供著一尊二尺高的木雕神像。
——那神像腳踏浪濤,一手托燈,一手按劍,眉目間慈悲與威嚴並存,正是媽祖法相。
李旦點燃三柱線香,敬奉神前,這才轉身:“你可知,你家這一脈,與尋常鄭氏不同?”
“請世伯賜教。”
“此事說來話長。”李旦從神龕下取出一隻桐木匣,開啟時塵埃簌簌。匣中是一卷帛書,色已泛黃,邊緣蟲蛀。
“南宋乾道四年秋,閩海大颶,浪高十丈。你祖上鄭懷公率族人駕舟出海,救回三十九條性命,自家船隻卻被風浪打碎,落水瀕死。”
鄭一官屏息靜聽。
“據族中秘錄記載,鄭懷公將溺之際,忽見金光破浪,有神女踏波而至,麵容隱在光中不可細辨,隻覺慈悲莊嚴。神女言:‘爾捨身救人,功德無量。今賜爾血脈通靈之能,子嗣長男可見陰陽,通鬼神。’”
暗室裡油燈火苗一跳。
“這……是福是禍?”鄭一官澀聲問。
“既是福,亦是禍。”李旦展開帛書,指著硃批小字,“神女有言:得此能者,須持三界之衡——天、地、人,神、魔、鬼,各有其道,不可逾,不可破。若有失衡,當以契者之力複之。此契至血脈斷絕方休。”
鄭一官接過帛書,指尖觸到那行硃批時,竟覺微微發燙。
“三界失衡,是何情形?”
“天災頻仍,兵禍連結,妖異橫行。”李旦聲音低沉,“萬曆三十七年,呂宋有船載邪物東來,過處魚群暴斃,船員儘數癲狂。你父親當時在馬尼拉,感應到那物氣息,連夜追出三百裡海路,以自身精血為引,將那物封入深海。”
“父親他……”
“那次之後,你父親折壽十年。”李旦閉目,似在回憶,“他臨終前將這玉佩托付於我,說若你一十八歲後顯現異狀,便將這一切告知。若不然,便讓你做個普通人,平安一生。”
鄭一官摸出懷中玉佩。那玉在暗室中泛起溫潤光暈,與壁上媽祖神像隱隱呼應。
“所以昨夜那海中之物……”
“當是鬆浦家有人行了邪祭,召來了不該召的東西。”李旦麵色凝重,“平戶這地方,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洶湧。荷蘭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各懷心思。更有些日本浪人勾結南洋巫覡,妄圖借邪力謀富貴。你既覺醒血脈,往後這些事,怕是都要遇上。”
話音未落,書房外傳來叩門聲。
老仆聲音隔著門板:“老爺,荷蘭商館那位科恩公子求見,說是急事尋鄭公子。”
李旦與鄭一官對視一眼。
“請他前廳稍候。”
前廳裡,科恩正背手看牆上的一幅《瀛海勝覽圖》。
這荷蘭人深目高鼻,一頭褐發用黑繩束在腦後,雖著商人常服,脊背卻挺得筆直,有行伍之氣。
“李公,冒昧叨擾。”科恩轉身,竟拱手行了個漢禮,官話說得雖生硬,卻字字清晰,“今晨碼頭出了樁怪事,想請鄭公子相助。”
“何事?”鄭一官問。
“那口漆木箱。”科恩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冊,皮質封麵已磨損,“昨夜箱中物逃逸後,我在箱底發現些殘留的痕跡。”他翻開冊子,某一頁上繪著拉丁文字,“這符號我在阿姆斯特丹一位故去修士的手劄中見過,是南洋某種詛術的印記,能蝕人心智,引人自溺。”
鄭一官看向那符號。隻一眼,懷中的玉佩突然發燙。
幾乎同時,他看見科恩手中書頁上,絲絲黑氣從紙麵滲出。
“科恩先生對此道也頗有研習?”李旦緩緩開口。
“略知一二。”科恩合上冊子,“家父曾任萊頓大學博物學教授,家中藏書甚豐。這本書收錄了從波羅的海到爪哇海的奇譚異事。我遠渡重洋,一是為東印度公司效力,二也是想印證書中記載。”
他看向鄭一官,目光銳利:“鄭公子昨夜也在碼頭,可曾察覺異樣?”
這一問來得突然。
鄭一官穩住心神:“在下未見其他。”
“是嗎?”科恩嘴角微揚,“可我聽聞,鄭公子昨夜曾登高遠望,視線所及,似乎不是凡俗之物。”
空氣一凝。
李旦輕咳一聲:“科恩公子此言何意?”
“並無他意。”科恩從袖中取出一枚銀幣,放在案上,“隻是想請鄭公子幫個忙。這符號既現平戶,必會生禍。我已探得昨夜接觸箱子者共有五人:兩個搬運工、一個守夜人、一個碼頭老役,還有……”他頓了頓,“鬆浦家一位家老,今晨溺死於自家池中,手心有此符。”
鄭一官心頭一緊。
“我欲查明此符源頭,防患未然。”科恩道,“鄭公子通曉多國言語,熟悉本地人情,正是最佳人選。酬勞好說。”
李旦正要開口,鄭一官卻先起身,朝科恩拱手:“此事關乎人命,在下願助一臂之力。”
科恩眼中閃過訝色,隨即笑道:“好。明日辰時,碼頭見。”
送走科恩,李旦皺眉:“你為何應他?”
“世伯不是說,三界失衡須有人持衡?”鄭一官握緊玉佩,“這符咒害人,便是失衡之兆。科恩既有心追查,我正好借他的力,行我的事。況且……”
“況且什麼?”
“我想知道,他那本書,為何能引動我血脈感應。”鄭一官看向門外,科恩遠去的方向,“那書上的氣息,與昨夜海中那物,似有相通之處。”
李旦沉默良久,終於點頭:“也好。但你須記三件事:其一,莫在科恩麵前顯露異能;其二,凡事留三分退路;其三,”他從神龕下取出一隻錦囊,“此中有三道符,遇險時焚燒,可護你一時。”
鄭一官鄭重接過。
當夜,他宿在李旦宅中。客房臨窗,能望見港口點點漁火。鄭一官取出那捲帛書,就著燭光細讀。先祖鄭懷公的字跡蒼勁有力:
“……自得神賜,目能見鬼神,耳能聞異聲。初時惶惶,後漸明悟:天地如舟,三界如海,平衡則穩,失衡則覆。吾輩既承此契,當為持衡之人……”
讀到深處,那些字跡彷彿化作金光,流入眼中。鄭一官忽覺靈台清明,周身血脈溫潤流動,竟能隱約感知到方圓百丈內的氣。
——廚房灶火中的溫熱生氣、馬廄裡牲畜的混沌生氣,還有港口方向,數道陰冷黏膩的邪氣,正如水蛭般蠕動。
他試著將意念集中到那股最弱的邪氣上。刹那間,破碎畫麵閃過腦海:漆黑的水底、掙紮的手、耳邊低語呢喃……
“啊!”鄭一官猛然後仰,撞翻燭台。
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旦推門而入,見他麵色蒼白,歎道:“初試鋒芒,不可貪功。感知之道,如烹小鮮,火候過了,反傷自身。”
“那邪氣……”
李旦扶起燭台,“你既已入門,從今日起,我傳你導引之法。但修行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明日與科恩的探查。”
燭火重新亮起,映著兩人身影。
窗外,平戶港的夜霧更濃了。遠處荷蘭商館三樓窗內,一點燈火徹夜未熄。科恩坐在桌前,那本《海洋異聞錄》攤開著。他肩頭的渡鴉偏著頭,金眼中映出主人唇邊一絲笑意。
“克勞斯,”科恩輕撫鳥羽,“你說那位鄭公子,會不會就是我們要找的鑰匙呢?”
渡鴉低啞地鳴叫一聲,似在迴應。
更遠處的海麵上,一艘西班牙大帆船正緩緩入港。船艏聖母像手中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泛著冷鐵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