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大亮,雲錦天光瀉入畫境。南安府郊外,菜花金浪接碧桃紅雨,遠處青山如黛,近處柳煙成幕。四對彩旗“風調雨順”大字迎風招展,八名衙役鳴鑼開道,笙簫管笛與田歌互答)
【滿庭芳】(杜寶烏紗紅袍,騎白馬緩轡上,唱)
碧油幢引春山曉,
看繡陌,雨足青饒。
竹枝詞裹泥香嫋,
蓑影動,千頃綠濤。
(眾鄉紳著簇新藍袍緊隨,老農數十人攜耒耜分立阡陌。童子十數人騎竹馬從杏花林沖出,齊誦《擊壤歌》。村姑八人挎桑籃,且歌且舞)
村姑合唱:【山花子】
采桑已過南陌橋,
吳蠶昨夜作三眠。
願得官袍化繭多,
暖人間。
(杜寶下馬,從吏捧過金黃油傘。田埂早設香案,供先農神位。三通鼓響,眾齊拜)
杜寶:(拈香高誦)神農皇帝在上!今南安太守杜寶,率我黎庶,虔奉耒耜。祈甘霖以潤嘉禾,驅螟蝗而護青苗——
(忽聞炸雷般歡呼,十二麵薅鼓撼地而起。十八精壯漢子赤膊跳“扶犁舞”,鼓點中雜以銅鈴脆響)
【大和佛】(眾合唱)
薅鼓咚咚震九霄,
腳踏春泥步步嬌。
一犁劈開陰陽土,
種下銀河萬頃濤!
(杜寶滿麵春風,從侍者托盤中取酒。鄉老代表顫巍巍跪接,連飲三盞。人群忽讓開道路,四壯漢抬“春牛”模型——竹骨紙胎,遍插鮮花——牛頭係紅綢,上書“戊午豐登”)
杜寶:(撫牛背朗笑)好春牛!今日本府與你係紅!(解腰間青絲絛縛於牛角)吏役——
胥吏:在!
杜寶:賞!耕叟銀花勝,織婦彩帛綃,童稚麥芽糖,笙師勞酒犒!
(歡呼聲中,人群如彩潮湧動。貨郎擔來吹糖人,賣花女散茉莉串。忽有白髮老嫗擠到前列,納頭便拜)
老嫗:青天老爺!老身三代為農,從未見官長親執牛鞭!(從懷中掏出紅布包)這包去年留的“胭脂稻”種,願獻官府試種!
(杜寶鄭重接過,親手交與農官。此時日上三竿,春宴開席。麥餅堆成塔,薺菜羹盛滿陶甕。杜寶舉箸嘗新韭,忽見三老竊竊私語,麵有憂色)
杜寶:(置箸)今日與民同樂,有何隱情但說無妨。
(全場漸靜,唯聞旗幡獵獵。老農甲搓手半晌,撲通跪倒)
老農甲:(顫聲)老爺……城西坳那三十畝膏腴地,已荒了整春……
杜寶:(蹙眉)可是缺水?抑或爭訟?
(老農乙、丙相繼跪倒,以額觸地)
老農乙:(哽咽)每夜……每夜有黑雲從梅花觀後山捲來,落地化作、化作……
鄉紳陳公:(急攔)醉話!定是野獾成群!
(杜寶驀然起身,腰間玉玦鏗然撞響案幾)
【玉交枝】(杜寶唱)
何來魑語驚歡笑?
且看這——
日麗風和草木嬌。
(扶起老農)
縱有凶獸傷禾稻,
本府自當遣箭雕。
(突然狂風捲地,香案上紅燭齊滅。遠處山穀傳來淒厲嘶鳴,似鴉非鴉,似鴞非鴞。孩童手中糖人啪嗒落地)
老農甲:(嘶喊)就是這聲!就是這聲啊老爺!(扯開衣襟,胸前三道紫黑抓痕)那夜老朽守秧水,見、見它……(唱)
【香柳娘】
月下滾來墨濤,
忽作人形丈高!
綠眼照見魂魄搖,
獠牙滴血膏!
(人群炸開,婦人摟緊孩童。貨郎擔子被撞翻,彩繪泥人滾入泥溝。杜寶按劍四顧,但見晴空依舊,唯天邊一抹烏雲形如蝠翼)
杜寶:(厲聲)妖言惑眾!來呀——
胥吏:在!
杜寶:調二十名弓箭手,今夜駐守城西坳!
(鄉紳陳公突撲到馬前,老淚縱橫)
陳公:(壓低聲音)大人!非是鄉愚妄語……(哆哆嗦嗦掏出血玉)此乃犬子遺物。那夜他執意檢視荒田,天明隻剩這個……玉中血絲,是、是新沁的啊!
(杜寶接過玉佩,陽光下血紋竟似在遊動。鼓樂班子悄悄收起嗩呐,貨郎開始收拾擔子。遠處青山忽然陰沉)
【江兒水】(杜寶唱)
青天忽罩幽冥罩,
歡聲變作寒蜩噪。
這玉紋絲絲纏官誥,
難道說——
清平世真有魈?
(猛將玉佩摁在案上,環視噤若寒蟬的眾人)
杜寶:(斬釘截鐵)爾等聽真!縱有妖孽,難敵正氣!(唱)【川撥棹】
豈容邪祟犯聖朝?
本府要——
親點龍泉斬孽妖!
(對眾吏)
撤宴!備馬!
(忽有快馬嘶鳴衝破人群,驛卒滾鞍而下,跪呈公文)
驛卒:報——刑部八百裡加急!鄰縣龍泉寺昨夜血案,殘屍有……有齒痕非人非獸!
(公文飄落,正蓋住案上血玉。狂風再起,將“風調雨順”旗撕下半幅,黃布如斷魂紙錢捲入雲霄)
【黑麻令】(杜寶望天際烏雲,背身唱)
猛看見昏慘慘雲濤漸高,
恍惚惚似萬千鬼哭啾啾。
這春宴怎變作修羅道場?
(轉身強作鎮定)
眾鄉鄰……且歸家緊鎖戶牖。
(人群潰散,竹馬棄於道,桑籃翻在田。杜寶獨立狼藉春宴中,俯身拾起一隻踩臟的麥秸春牛)
【尾聲】
掌中春牛猶帶笑,
卻何故——
遍體寒徹似冰雕?
(凝視梅花觀方向)
莫非那牡丹亭畔……
真有幽魂泣野蒿?
(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舞台全暗,唯餘杜寶手中油紙燈籠一點猩紅,在墨黑天地間搖晃如血珠。遠處傳來似哭似笑的嗚咽,混著新熟的犁鑼鐵腥氣,漫過十裡春田)
(急鑼如裂帛,幕急落而聲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