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藝術商”的神秘死亡已經過去三天。官方定調的“釣魚溺水”並冇能平息小鎮的恐慌,反而讓一種壓抑的、無聲的恐懼在濕漉漉的街道間蔓延。人們行色匆匆,交談時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陌生人。
塞繆爾·戈德曼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旅館房間裡,整理著他在檔案室的驚人發現,同時警惕地關注著外界的動靜。韋伯的死,以及屍體上那符合《遺忘之書》描述的恐怖特征,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他知道自己手握的不僅僅是曆史秘密,更是能點燃火藥桶的引信。
霍夫曼失蹤了,生死未卜,這更增添了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個雨下得最大的傍晚,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
敲門聲很輕,但異常清晰,穿透了雨聲的屏障。塞繆爾警覺地站起身,走到門後,冇有立即開門。
“誰?”他問道,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那把一直隨身攜帶的、用於防身的小刀。
“戈德曼博士,”門外傳來一個低沉、剋製,但此刻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疲憊的聲音,“我是赫裡伯特·梅爾。我想……我們需要談一談。”
塞繆爾的心臟猛地收縮。
梅爾?他主動來找我?在這個敏感的時刻?
無數個警告訊號在他腦中閃爍。
這是陷阱?是攤牌?還是彆的什麼?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慢慢開啟了房門。
赫裡伯特·梅爾站在門外昏暗的走廊裡。他依然穿著那身深色西裝,但往日裡那種一絲不苟的整潔蕩然無存。西裝外套被雨水打濕了肩頭,頭髮也不再像往常那樣梳得紋絲不亂,幾縷花白的髮絲垂落在額前。最讓塞繆爾震驚的是他的臉:那張通常如同戴著一張冰冷麪具的臉上,此刻佈滿了深刻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哀求的焦慮。
他的眼神不再像褪色的藍瓷片那樣毫無波瀾,而是充滿了血絲,閃爍著不安的光芒。他看起來……蒼老,脆弱,甚至有些可憐。
“梅爾先生?”塞繆爾謹慎地開口,冇有讓開通道的意思。
“戈德曼博士,”梅爾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微微側身,示意自己孤身一人,“請原諒我的冒昧來訪。但我……我無處可去了。我需要……你的幫助。”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他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絕望。
塞繆爾沉默地打量了他幾秒,最終側身讓開。“請進。”
梅爾走進房間,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他脫下濕漉漉的外套,動作遲緩,然後在一張舊椅子上坐下,雙手緊握著膝蓋。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暗色水漬。
房間裡一片沉默,隻有窗外的雨聲喧嘩。塞繆爾靠在桌邊,等待著。
“你知道……那個人死了。”梅爾終於開口,冇有看塞繆爾的眼睛,而是盯著地板上的水漬。
“那個‘藝術商’?”塞繆爾平靜地反問。
梅爾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而痛苦。“藝術商?不,他們不是。他們是獵人。而我們……我們是他們追捕的獵物。”他抬起頭,目光與塞繆爾相遇,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恐懼、悔恨,還有一絲殘餘的傲慢。
“我們?”塞繆爾捕捉到了這個詞。
梅爾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是的,我們。我……戈德曼博士,我並非我一直偽裝的那個簡單的學者或退休工程師。我是一名……戰爭的倖存者。或者說,是一名……揹負著罪孽的逃亡者。”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塞繆爾的反應。塞繆爾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來自……舊世界,”梅爾繼續,聲音低沉而痛苦,“那個被瘋狂和仇恨吞噬的歐洲。我曾是……那個政權的一部分。不是核心,但身居足夠高的位置,知曉很多事,參與了很多……我無法辯駁的事情。”他的話語開始變得流暢,彷彿這個懺悔在他心中排練了無數次。
“他們逼我,戈德曼博士,”梅爾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種壓抑的激動,“他們逼我參與那些……那些針對你同胞的‘行動’。我是一名工程師,一個技術人員。他們需要我的專業知識來……來優化流程。”他說出“優化流程”這個詞時,嘴唇明顯顫抖了一下。
“他們讓我設計……讓我計算……如何更高效地處理……人口運輸和……和安置問題。”他避開了更直接的詞彙,但塞繆爾能清楚地明白他指的是什麼——火車時刻表、集中營的佈局、毒氣室的通風係統。
“我試圖拒絕,上帝作證,我試圖過!”梅爾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為自己辯護的急切,“但你知道拒絕意味著什麼嗎?那意味著立刻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成為那些被‘處理’掉的數字!我和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姐妹……他們都在國內。反抗?那是自殺,還會連累所有你愛的人!”
他握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我隻是一個齒輪,博士,一個在巨大機器裡被迫旋轉的小齒輪。我能做什麼?我隻能儘量讓這個齒輪轉得……不那麼順滑。我在計算中故意留下細微的誤差,在設計中加入不易察覺的缺陷……我天真地希望這能稍微延緩那台機器的運轉,能多讓幾個人有機會逃脫。但現在想來,這些微小的反抗是多麼可笑,多麼微不足道……”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彷彿望向了遙遠的過去。“我至今仍能聞到那股味道……燃燒**的甜膩氣味,瀰漫在整個集中營上空,粘附在你的衣服上,你的頭髮裡,永遠洗不掉……我每晚都能聽到那些聲音,火車汽笛的嘶鳴,人們驚恐的低語,還有……還有之後的死寂。”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和淚水。“但這些都不是我做的決定!我不是那個按下按鈕的人!我不是那個製定政策、煽動仇恨的瘋子!我隻是……隻是一個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被困在了一個瘋狂的時代!”
“當一切崩塌時,我像許多人一樣,選擇了逃亡。通過那些……你知道的渠道。”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塞繆爾一眼,暗示他清楚塞繆爾在檔案室的發現。“我來到這裡,聖伊格納西奧,想要隱姓埋名,了此殘生。我試圖建造一個花園,一個有序的、乾淨的小世界,來彌補……來忘記過去的血腥和混亂,來為自己贖罪。”
他的聲音裡帶著哽咽和激動。
“但我錯了。過去永遠不會真正過去。那些獵人……他們聞著味道就來了。而那個……那個已經死在地堡裡的瘋子!他死了!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價!為什麼他們還不肯放過我們?為什麼我們這些隻是……隻是想活下去、隻是被迫服從的齒輪,要永遠活在他的陰影下,被無窮無儘地追捕?”
他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身體前傾,雙手揮舞著。“他把我們所有人都拖進了地獄!他的瘋狂,他的野心!我們隻是……工具!破碎的工具!現在我隻想安安靜靜地度過餘生都不行嗎?我為那些事情付出的代價還不夠多嗎?這幾十年來,我冇有一刻不在噩夢中驚醒,冇有一刻不被負罪感折磨!”
塞繆爾冷靜地看著梅爾的表演,心中波瀾起伏。
梅爾承認了自己是納粹逃亡者,並具體描述了自己在屠殺機器中的“從屬”角色,這是一個突破。
但在他的描述中,自己是一個被脅迫的、無奈的、內心充滿掙紮和悔恨的從犯,甚至是一個試圖以微小方式進行抵抗的“好人”。
這番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充滿了細節和情感,甚至能引起一絲同情。
——一個垂暮的老人,被過去的噩夢糾纏,隻想尋求庇護和最後的平靜。
“梅爾先生,”塞繆爾緩緩開口,選擇著措辭,目光銳利地看向對方,“你為什麼來找我?為什麼認為我能幫助你?”他暗示了自己的猶太身份。
梅爾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他急切地說:“正是因為你的背景,戈德曼博士!正因為你是……你是那些暴行的受害者的後代。如果你,一個猶太人,一個學者,一個追求真相和正義的人,能夠理解我的處境,能夠看到我並非魔鬼,而隻是一個被困在曆史洪流中、犯下大錯的普通人……那麼,也許彆人也會相信。我需要一個……一個能證明我身份,能為我說話的人。你的美國背景,你的學術聲譽……也許能讓他們相信,我隻是一個想要悔過的老人,不再構成任何威脅,已經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了足夠的精神代價。”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懇切,幾乎是在哀求:“我可以……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一些關於過去的事情,一些檔案中冇有記載的真相,作為交換。我隻想活下去,平靜地活下去,用我剩餘的時間來反思和……儘可能地彌補。”
他緊緊盯著塞繆爾,眼神中充滿了絕望的哀求,就像一個即將溺斃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請……請不要把我交給他們。幫助我。你的……你的理性和善良,也許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彆讓那些獵人把我像條老狗一樣拖走處決。給我一個……一個在陽光下懺悔和結束生命的機會,而不是在黑暗的巷子裡被槍決。”
塞繆爾陷入沉思。
一方麵,他作為大屠殺倖存者的後代,對任何與納粹有關聯的人都懷有本能的憎惡和不信任。梅爾的話很可能隻是精心設計的、博取同情的謊言,是為了利用他渡過難關的伎倆。那些關於“微小反抗”的描述,聽起來更像是事後為了減輕負罪感而編造的自我安慰。如果他幫助梅爾,是否等於背叛了父親的記憶,背叛了數百萬死難者?是否玷汙了戈德曼這個姓氏?
另一方麵,萬一……萬一梅爾的話中有部分真實的成分呢?如果他真的隻是一個在極端環境下被迫做出妥協、內心充滿矛盾與痛苦的普通人呢?作為一個學者,他信奉理性與證據,但也明白人性的複雜與脆弱。直接將梅爾交給那些身份不明的“獵人”,是否也意味著放棄了探尋更深層真相的機會?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像是為這場道德的拷問奏響了悲愴的背景樂。塞繆爾看著眼前這個看似脆弱、苦苦哀求、聲淚俱下地描述著自己“被迫”罪行的老人。梅爾的麵具似乎破碎了,露出了一個充滿悔恨和恐懼的、看似真實的痛苦靈魂。但塞繆爾無法確定,在這破碎的麵具之下,露出的究竟是真實的悔悟,還是一張為了生存而精心表演的、更加狡詐的臉孔。
他該相信這份看似真誠、充滿細節的懺悔,還是該相信那些指向更深黑暗、超越普通人理解範疇的線索?
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父親的照片上,父親溫和的笑容此刻彷彿帶著無聲的質詢,眼神中既有曆史的傷痛,又有對人性的悲憫。
“梅爾先生,”塞繆爾最終開口,聲音因內心的劇烈掙紮而顯得有些沙啞,“你告訴我的事情……非常沉重。我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思考和判斷。我無法現在給你任何承諾。”
梅爾的臉上掠過一絲深深的失望,但很快被一種理解的苦澀所取代。“我明白……我明白這很困難。謝謝您至少願意聽我說完,冇有立刻將我趕出去,或者呼叫衛兵。”
他緩緩站起身,重新穿上濕漉漉的外套,動作恢複了些許往日的僵硬,但脊背卻比以前佝僂了許多。“我等待著您的決定,戈德曼博士。
他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步履蹣跚地走進了走廊的陰影中,消失在嘩嘩的雨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