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又一次降臨,窗外的桃花開得不管不顧,絢爛如霞。
孫蓀意躺在病榻上,身上蓋著半舊的錦被。她的麵容比幾年前更加清臒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眸,在褪去了少女時的靈動與後來的濃重哀慼後,沉澱下一種異樣的清澈與平靜。彷彿一口曆經波瀾的古井,最終歸於深沉的寧和。
她的氣息很輕,如同遊絲,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珍貴。床邊,年邁的墨團安靜地伏著,它瘦得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皮毛黯淡,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唯有它尾尖那點雪白,依舊固執地存在著,像一枚烙印,也像一句無聲的誓言。
她知道,時候到了。
“哥哥……元兒……”她艱難地抬起手,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一直守候在旁的兄長孫震元立刻俯身過來,他已是中年模樣,眼角帶著風霜與此刻深切的悲慼。他身旁,還站著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眉眼間依稀有高第當年幾分清秀輪廓的男孩,這是孫蓀意與高第的兒子,高元。孩子似乎也感知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凝重,小手緊緊攥著舅舅的衣角,大眼睛裡含著淚水,怯生生地望著母親。
“蓀意,我在。”孫震元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緊緊握住妹妹冰涼的手。
孫蓀意的目光緩緩掃過兄長與幼子,最後,落在了枕邊那隻古樸的樟木匣子上。她用眼神示意。
孫震元會意,小心翼翼地將木匣捧到榻前,輕輕開啟。
匣中,並非金銀珠寶,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厚厚一疊書稿。最上麵一冊的封麵上,是孫蓀意親筆所書的四個清秀卻力透紙背的字——《銜蟬小錄》。
“這……是你的心血……”孫震元的聲音哽嚥了。他深知妹妹為編纂此書,耗費了多少光陰與心力,尤其是在高第去世後的這些年,這本書幾乎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孫蓀意微微搖頭,目光越過書稿,彷彿看到了更深遠的東西。她伸出枯瘦的手,顫抖著,卻不是去拿書稿,而是摸索著,從自己貼身的內衫裡,取出了那枚她珍藏了二十年、溫養得愈發瑩潤的貓爪玉佩。
她將玉佩,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那疊書稿的最上方。
蜂蜜色的玉佩,在透過窗欞的、溫柔的春日陽光下,流轉著靜謐而溫暖的光華,與泛黃的書稿形成了奇異的呼應。
“《銜蟬小錄》……尚未完備……”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其中……典故、軼聞、詩文……我已儘力蒐羅……但,貓之靈性,幽微難言……非筆墨能儘述……”
她停頓了一下,積蓄著微弱的氣力,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屋頂,看到了那片瑰麗的、隻存在於她記憶深處的星空。
“往後……元兒若有所感……所見所聞……皆可……增補入內……此書……當如活水……源源不絕……”
它不應是一部死板的典籍,而應是一部能呼吸、能生長、能容納後世所有與貓相關靈感的、活著的記錄。
高元似懂非懂,卻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握成了拳。
孫蓀意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腳邊的墨團身上。老貓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極其艱難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用它那雙渾濁的琥珀色眼瞳,與主人對望。
那一瞬間,彷彿有無聲的電流在空氣中交彙。
原來,墨團一直都知道。
孫蓀意的唇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勾起了一抹清淺的、卻無比真實的微笑。那笑容裡,冇有了沉屙的痛苦,冇有了歲月的滄桑,也冇有了蝕骨的思念,隻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解脫的安然,與一種深藏眼底的、無人能懂的溫柔。
她想起了鯉影潭的水光,迴音穀的樂章,縹緗閣的星海,暗影森的嬉戲,織夢鄉的暖香,星橋的誓言,以及……那場以理解與包容化解虛無的決戰……
所有的波瀾壯闊,所有的刻骨銘心,最終都沉澱為這臨終前,平靜而滿足的一笑。
她握著玉佩的手,微微鬆開了些,指尖在那溫潤的表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彷彿最後一次感受那份來自夢境的溫度。
然後,她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眼眸,緩緩闔上。
唇角那抹清淺安然的笑意,卻永恒地定格在了那裡。
幾乎是在她氣息斷絕的同一刻,伏在床腳的墨團,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歎息般的“喵……”,然後,它也靜靜地、將腦袋伏在前爪上,不再動彈。
它尾尖那點執著了二十年的雪白,在春日的光線下,彷彿也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光澤悄然內斂。
它追隨它的引夢之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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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卯季春,為吾妹秀芬歿之次年,予以事渡江至錢清,因語諸甥曰:汝母遺稿已續刻,所輯銜蟬小錄,曷不併付剞劂?甥請予覆審一過,閱兩月而梓畢。
妹名蓀意,字秀芬,一字苕玉。生之夕,餘母夢月墮於懷。幼聰慧,十歲即耽吟詠。父執顧涑園太守、許穆堂侍禦見其詩而賞之。袁子才先生摘其佳句,入詩話中。年二十四,歸高明經穎樓。穎樓為越中名士,閨庭之內,交相倡和,自為師友,致足樂也。妹性好山水,在越時每一出遊,疏簾畫舫,盪漾於湖光島翠間,人望之若仙。穎樓既下世,而妹索然興儘矣。少故多病,體極羸弱。去春三月,遽遭危疾以歿,年三十七。予哭之慟。妹素有張搏之癖,小錄八卷,乃未歸以前所纂,倘得永其年,搜采當不僅此。嗚呼惜哉!
予寡交鮮出,惟與弟妹閉門覓句。妹適高氏,相隔一江,咫尺之間,便覺萬裡為遙。所冀歲一歸寧,得流連日夕,或相與買棹西湖,看山對水,偶成數韻,輒就正高堂,以為歡笑。而今已矣,不可複得矣。茲乃校妹遺編,益增予痛。予哭妹詩雲:慰爾幽靈無彆事,為刊遺稿囑諸甥。吾妹有靈,或藉以少慰,而九十老父及予兄弟,將何以為情耶?嘉慶己卯閏四月望後二日,雲壑兄錫麟跋尾。
——《銜蟬小錄跋》
在某個心靈深處,有個聲音在呼喚
總是無數次描繪著夢想
雖然悲傷總是會重演
但是我一定能在某處與你相逢
人們總是不停的犯錯
他們隻知道藍天是藍的
雖然前路渺茫
但我的雙手仍尋找著光明
離彆時平靜的心
身體歸於虛無時的傾聽
莫名地生存莫名地死去
花風城市都是如此
內心深處在呼喚
讓我們不停地畫出夢的色彩
比起回憶心中的悲傷
不如用同樣的唇輕聲歌唱
即使在封鎖的回憶中
仍有無法忘懷的呢喃
即使在破碎的鏡片上
仍然能映出新的景色
晟色初照下的寧靜窗台
還有化為虛無的身體
從此我不再越過大洋去尋找
所有的閃耀都在身邊
我將自己去追尋
——木村弓“いつも何度でも”,《千與千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