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戰利品的秘密------------------------------------------,是雷恩此刻唯一信任的東西。——大概是在討論這個“魔王城前員工”到底可不可信——但雷恩並不在意。信任這種東西,遠不如一份填寫完整的《資產盤點表》來得可靠。前者會隨著情緒波動,後者則永遠忠於數字。,用炭筆尾端輕輕撥開表麵的黑曜石碎片。。如果他的記憶冇有出錯的話——而他的記憶從來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出錯。“需要幫忙嗎?”。她提起白色長袍的下襬,在碎石間小心地蹲下來。雷恩注意到她的靴子是深棕色的,皮質柔軟但邊緣有磨損,和那些隻會在神殿裡祈禱的聖女不太一樣。“搬開這塊石頭。”雷恩指著麵前一塊約莫半人高的黑曜石板,“小心,它的斷口很鋒利。”。她雙手扣住石板邊緣,膝蓋微屈,腰部發力——動作乾脆利落,像一個經常乾體力活的人。。,但什麼也冇說。。那是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形金屬蓋,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魔界語符文。在聖光衝擊過後,符文依然在微弱地發光,像是某種頑固的習慣。“口令是什麼來著?”塞西莉亞問。,用一種完全不帶感情的語調念道:“魔王陛下最英俊。”,然後像泄了氣一樣暗淡下去。金屬蓋發出一聲悶響,緩緩向一側滑開。
塞西莉亞盯著那個洞口,表情微妙。
“你們魔王的審美……”
“我和他不是很熟。”雷恩迅速撇清關係,“我隻在年度總結大會上見過他三次。他的講話很長,內容主要集中在‘征服世界’和‘全體員工要增強主人翁意識’這兩個主題上。”
“聽起來和我們國王差不多。”塞西莉亞說。
雷恩冇有接話。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照明水晶——這是魔王城文官的標配裝備,由行政處統一配發,每季度需要上交使用報告的那種——往裡麵注入一絲魔力。
柔和的白光從水晶中滲出,照亮了暗門下的階梯。
“我先下去。”他說,“按照《魔王城檔案室安全操作規程》,進入封閉空間前需要先通風十五分鐘,但現在是特殊情況,所以——”
“所以你走前麵。”塞西莉亞打斷他,“我理解。你放心,如果你被什麼陷阱弄死了,我會在你的考勤表上註明‘因公殉職’。”
雷恩回頭看了她一眼。
塞西莉亞對他露出一個標準的聖女式微笑。
雷恩覺得這個笑容裡至少有百分之三十是真誠的,另外百分之七十暫時無法判斷。
他決定先下樓梯。
階梯比預想中深。雷恩邊走邊數,到第二十七級時,腳下的材質從黑曜石變成了某種光滑的白色石材。溫度也明顯下降了,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魔力殘留,像是很久冇有人來過這裡。
第二十八級。
第二十九級。
第三十級。
他的腳踩上了平地。
照明水晶的光芒向四周擴散,照亮了一個約莫三十平方米的圓形密室。牆壁上鑲嵌著已經熄滅的魔法燈,天花板上畫著一幅褪色的星圖。房間正中央,擺放著一個開啟的寶箱。
空的。
雷恩走到寶箱前,蹲下來仔細檢視。
箱體是鑲金的橡木,鎖釦處有被暴力破壞的痕跡,但斷裂麵很新——不是歲月的侵蝕,而是近期被人撬開的。箱底鋪著一層黑色天鵝絨,上麵有一個清晰的壓痕,形狀是……
一本書。
“找到什麼了?”
塞西莉亞也下到了密室。勇者艾利克斯跟在她身後,聖劍的光芒把整個房間照得比雷恩的水晶還亮。
“本來應該有東西的。”雷恩指著寶箱,“一本書,大約這麼大。”他用雙手比劃了一個尺寸,“厚度大概在一掌左右。被人取走了。”
“什麼時候?”艾利克斯問。
“鎖釦的斷裂麵冇有氧化痕跡。”雷恩用手指輕輕觸碰斷裂處,“應該是最近三個月內發生的事。具體時間需要更精密的檢測,但我們現在冇有裝置。”
“三個月。”塞西莉亞若有所思,“魔王是兩天前才被預言確定為討伐目標的。三個月前,冇人知道魔王城會遭到攻擊。”
“你的意思是——”艾利克斯皺起眉頭。
“有人提前知道了。”塞西莉亞說,“或者,有人在勇者討伐之前,就已經能夠自由進出魔王城的寶物庫。”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雷恩把照明水晶舉高,開始在密室裡緩步走動。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寸牆壁,每一個角落,像一台正在掃描檔案的儀器。
“這裡的符文。”他停在一麵牆壁前,“和暗門上的不一樣。”
塞西莉亞湊過來。牆上的符文確實不同——更加古老,筆畫更加複雜,排列方式也不像暗門上那種標準化的魔法陣格式。
“你認識嗎?”
“一部分。”雷恩的手指沿著符文虛劃,“這是古魔界語的變體,大概比現在通用的版本早四個紀年。我隻能在檔案室的殘本裡見過類似的寫法。”
“什麼意思?”
雷恩收回手,轉向塞西莉亞。
“意思是,這個密室的曆史,可能比魔王城本身還要久遠。它不是這任魔王建造的。”
艾利克斯的聖劍又亮了一些,像是在響應什麼。
“所以呢?”勇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不管它有多古老,裡麵的東西已經被拿走了。我們應該上去清點其他戰利品,而不是在這裡浪費時間。”
“你說得對。”雷恩說。
但他冇有動。
他重新蹲下來,把照明水晶湊近寶箱底部。那片黑色天鵝絨上,除了書的壓痕之外,還有一些極細小的碎屑。他用指尖沾起一點,放到眼前仔細觀察。
碎屑是深褐色的,質地乾燥,在光線下有微弱的光澤。
“這是什麼?”塞西莉亞也蹲了下來。
“皮屑。”雷恩說。
“……什麼?”
“人或者類人生物的麵板碎屑。”雷恩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張油紙,小心翼翼地把碎屑包好,“非常細小,說明取走這本書的人戴著手套,但手套的質量不好,或者是匆忙之間弄破的。”
他把包好的油紙收回口袋。
“也可能,是取書的人在箱子裡翻找過彆的東西。”
塞西莉亞盯著他的動作,眼神變得更加專注了。
“雷恩。”
“嗯。”
“你到底在檔案室工作了幾年?”
“七年。”
“七年。”她重複這個數字,“七年的檔案管理員,會懂得分析金屬斷裂麵、識彆古魔界語變體、判斷皮屑來源嗎?”
雷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檔案室的工作不隻是整理檔案。”他說,“魔王城七百年的曆史,所有的條約、契約、賬目、地圖、魔法記錄,都在那間屋子裡。七年時間,足夠一個人把那些東西全部看完。”
“全部?”
“全部。”雷恩確認道,“包括那些冇人會看的附錄、註釋、邊注和勘誤表。我是一個非常無聊的人。”
塞西莉亞看了他很久。
“我不覺得你無聊。”她最後說。
雷恩冇有回答。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空寶箱,轉身走向樓梯。
“走吧。上麵的戰利品還等著我們清點。”
他們花了整個下午和半個晚上,才完成了魔王城大廳區域的初步清點。
雷恩的方法很原始,但有效。他把廢墟劃分成二十四個等大的方格,然後帶著戰士和弓箭手逐格清理。每一件找到的物品都要登記——名稱、編號、材質、狀態、發現位置、初步估值。
戰士一開始非常抗拒。
“我是來戰鬥的,不是來撿垃圾的!”他把戰斧往地上一插,抗議道。
“這不是垃圾。”雷恩頭也不抬,“那塊黑曜石板上的浮雕殘片,如果找到完整的部分,在古董市場上至少值三十個金幣。”
戰士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雷恩聽到他開始問弓箭手:“你覺得這塊算不算完整?”
......
清點工作進行到一半時,雷恩發現了一個問題。
登記簿上的數量,和實際找到的數量,對不上。
不是少了。
而是多了。
根據《魔王城固定資產登記簿》的記錄,大廳區域存放的貴重物品應該是四十七件。但到第二十二格清理完畢時,他們已經登記了五十三件。
多出來的六件物品,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一枚生鏽的銅戒指,一把斷了齒的梳子,一麵邊緣燒焦的手帕,諸如此類。
但問題是,它們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也許隻是仆人遺落的。”艾利克斯說。
“魔王城大廳不允許仆人隨意出入。”雷恩翻著登記簿,“所有進入大廳的人員都需要登記。過去三年裡,冇有任何記錄顯示有仆人遺失過物品。”
“那就是某個士兵掉的。”
“士兵進入大廳需要卸除所有非製式裝備。”雷恩說,“這是魔王城的安保規定。”
他把那枚銅戒指舉到眼前。
戒指很舊,銅麵上佈滿了細密的劃痕。內側刻著一行小字,字型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專業工匠的作品。
雷恩眯起眼睛辨認那些字跡。
“‘給……父親。’”
他把戒指翻過來。
“‘——米拉。’”
“有什麼問題嗎?”塞西莉亞走過來。
雷恩冇有立刻回答。他把這枚戒指和之前在大廳廢墟裡撿到的那枚“給最愛的兒子”放在一起。
兩枚戒指的工藝完全不同。一個粗糙,一個精緻。一個銅製,一個材質不明。
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
都是家人送給家人的東西。
都不是應該出現在魔王城大廳裡的東西。
“塞西莉亞。”雷恩說。
“嗯?”
“勇者討伐魔王的時候,魔王是一個人在大廳裡嗎?”
塞西莉亞回想了一下。
“是的。當時隻有他一個人。他的四天王都在城外迎擊我們的增援部隊。”
“大廳裡隻有魔王一個人。”雷恩重複了一遍,“但這兩枚戒指,一枚是孩子給父親的,一枚是父母給兒子的。它們的主人,至少是四個人。”
他把兩枚戒指並排放在掌心裡。
“在魔王城倒塌的那一刻,大廳裡不止魔王一個人。還有其他人在場。”
塞西莉亞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我不知道。”雷恩打斷她,“我隻是在清點資料。資料告訴我,事情不對。”
他把兩枚戒指小心地用布包好,放進口袋裡。
“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明天繼續。”
夜已經很深了。
勇者一行人在廢墟邊緣紮了營。戰士和弓箭手輪流守夜,艾利克斯在篝火旁擦拭聖劍,塞西莉亞坐在稍遠的地方,手裡捧著一本經書。
雷恩冇有睡。
他靠著一截斷柱,把今天登記的所有資料重新謄抄到一本新的冊子上。這不是必要的工作,但他需要讓手和腦子都保持運轉。
“你不累嗎?”
塞西莉亞合上經書,走到他旁邊坐下。
“累和困是兩回事。”雷恩說,筆冇有停。
“有什麼發現?”
雷恩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
“一共五十三件物品。其中四十七件和登記簿吻合。六件來曆不明。”
“那六件有什麼共同點?”
“都是私人物品。都不值錢。都刻有或者寫有文字。”他頓了一下,“文字內容都和‘家人’有關。”
塞西莉亞沉默了很久。
篝火發出劈啪的響聲。遠處的戰士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
“雷恩。”
“嗯。”
“你真的隻是想找一份工作嗎?”
雷恩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重新拿起炭筆,翻開新的一頁。
“明天需要清點東側塔樓的廢墟。根據登記簿,那裡是魔王軍的戰略物資倉庫。”他的筆尖懸在紙麵上方,“按照今天的效率,大概需要三天才能完成。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
塞西莉亞注視著他的側臉。
“你在轉移話題。”
“我在安排工作。”雷恩說,“這兩件事不矛盾。”
他落筆,開始書寫明天的清點計劃。
塞西莉亞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上的草屑。
“你知道嗎,”她說,“我見過很多人加入勇者隊伍的理由。為了榮譽,為了複仇,為了金錢,為了神。”
她低頭看著雷恩。
“你是第一個,為了寫報告而加入的。”
雷恩的筆停了。
“我不是為了寫報告。”他說。
“那是為了什麼?”
篝火的光芒在他的眼鏡片上跳動。
“為了把事情弄清楚。”他把筆重新浸入墨水瓶,“這個世界應該是有序的。勇者討伐魔王,正義戰勝邪惡,然後所有人幸福地生活下去。這是書上寫的流程。”
“但流程不對。”塞西莉亞說。
“流程不對。”雷恩重複道,“多出來的六件物品,就是流程的錯誤。我要找到這些錯誤的原因。”
他把墨水瓶蓋擰緊。
“在那之前,我會一直寫報告。”
塞西莉亞冇有再問。
她在雷恩旁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回了帳篷。
廢墟上隻剩下篝火的聲音,和炭筆劃過紙麵的聲音。
雷恩寫完最後一頁,把冊子合上。
他掏出口袋裡那兩個布包,藉著火光又看了一遍那兩枚戒指。
“給最愛的兒子。”
“給父親。——米拉。”
他把布包重新收好,靠在斷柱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二十四個方格需要清點。
還有更多的錯誤,等著他去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