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冊帶出來後的第三天，內容終於被周嶼的人拆出一條最硬的線。
不是陳萬金。
也不是那家醫療器械殼公司。
而是一筆每次都會在視窗前後浮動、卻從不直接落到結果交易明麵賬戶上的“風險準備金”。
錢最終匯進一個老牌保險公估公司名下。
表麵看，這家公司專門處理事故理賠爭議、裝置故障認定和特殊損失評估，和醫療、地產、車禍、工傷都搭邊。
換句話說，它既能在事前看到誰值得被推，也能在事後替誰把結論寫得更體麵。
這纔是真正的洗口。
周嶼盯著那條線看完，隻說了一句：
“終於摸到活口了。”
這公司老總姓韓，外號韓四，表麵斯文，背地裏手很髒，和陳萬金一樣不常親自動手，卻很擅長給別人的髒事做“合規外殼”。
更關鍵的是，趙敏芝在活賬裏留了句極短的備注：
`韓每次隻在看見“原始結果”後才簽字。`
原始結果。
這說明韓四不隻是在事後洗賬。
他必須先看見“本來會怎樣”，才能決定最後把現實收成哪一版。
而這種人，一旦被迫提前看見某個不該看見的“原始結果”，就很容易亂。
三個人圍著桌子，把這局想了一夜。
最後，周嶼拍板。
“我去做誘餌。”
林淵和沈知白同時抬頭。
“你瘋了？”
“我沒瘋。”周嶼把資料往前一推，“韓四最信什麽？信舊案、信事故、信理賠、信‘本來就差一點會出事的人’。我們這三個人裏，誰最像一個被順手再推一把就會掉下去、還能把韓四釣出來簽字的人？”
不用說，答案太明顯。
一個背著七年前火災舊案、又剛剛差點死在車裏的警察。
夠真。
也夠危險。
“不行。”林淵先開口，“你這不是做誘餌，是把自己往視窗裏送。”
“那又怎麽樣？”周嶼看著他，“你能送，沈知白能送，就我不能？”
這話一出來，林淵反倒沉了。
因為周嶼這次不是衝動。
是想得很清楚以後，主動把自己放上去。
“韓四這種人，不會輕易見你們兩個。”周嶼繼續說，“但如果我這邊放風，說我開始重查七年前火災，手裏又捏著能把舊理賠和事故公估一起翻出來的東西，他一定會想先看我會不會‘自己出事’。”
“然後呢？”沈知白問。
“然後我們給他造一個原始結果。”
原始結果。
也就是讓韓四以為，周嶼真的已經被推到了某個危險視窗，隻差最後一下。
他隻要來“看一眼”，就等於進局。
“太險。”沈知白皺眉，“而且一旦你真被拖進裂縫，我們未必能把你拉回來。”
周嶼點頭，居然笑了一下。
“所以這次我賭命。”
屋裏一下安靜了。
這三個字不是說著玩的。
也不是戲劇化的表態。
他們都知道，走到這一步，再想把所有局都做成無風險已經不現實。總有人得在某一場裏，把自己的命真放上去壓一次。
“我來控鏡。”林淵低聲說。
“不夠。”周嶼看著他，“你最近狀態最容易崩，控鏡可以，但不能隻靠你。”
沈知白接得很快：“我來定順序。”
這句話非常關鍵。
控鏡是防裂縫。
定順序，是防林淵和周嶼在關鍵時刻都隻憑本能。
三個人裏，現在隻有她最適合做那個“冷的中控”。
局定在一條已經廢掉的舊高架檢修道。
地方夠舊，事故味夠重，又和周嶼前兩次被試探的場景一致。放出去的風，是“周嶼重查舊火災案，準備在今夜零點前把關鍵事故公估影印件送到督察口”。
這訊息裏一半真一半假。
真在於舊案確實被翻。
假在於所謂“關鍵公估影印件”，其實是他們故意做出來的一份半真半假的索引件。
隻要韓四咬鉤，他一定會想先看“周嶼到底有沒有被推到足夠危險的位置”。
夜裏十一點四十，舊高架檢修道風很大。
護欄舊，燈也少，下麵是廢棄車道和雜草地。周嶼一個人站在檢修道中央，手裏拎著檔案袋，耳朵裏隻有一隻耳機，另一邊故意空著，像一個已經開始疑神疑鬼的人。
這演法很像。
因為有一半是真。
林淵藏在二十米外的維修井後，掌心壓著錨芯，方鏡已經架好。
沈知白在更後一點，盯時間、盯位置、盯每個人呼吸節奏。
十一點五十三分，一輛深灰色轎車緩緩停在高架下方。
十一點五十五分，一個穿黑大衣的男人上來。
韓四。
比照片裏更瘦，也更像個讀書人。
就是這股斯文，最讓人反胃。
他走得不快，停在離周嶼五米的位置，先沒看檔案袋，而是先看周嶼的眼睛。
像真在評估一個“原始結果”值不值得被收。
“周警官。”他聲音很輕，“夜裏站這麽高的地方，不安全。”
又是這套。
“少廢話。”周嶼聲音壓得很沉，“東西你到底看不看。”
韓四沒急著接。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周嶼身後那段護欄反光上。
這一瞬，林淵灰印猛地一燙。
來了。
韓四不是一個人來的。
裂縫在他身後輕輕張開，一麵看不見的映象被他當成“驗貨工具”帶上來了。
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說明這類買結果的人，早就不隻是單純付錢。
他們已經開始學會怎麽“用門”。
“別看後麵！”林淵壓著耳機低喝。
周嶼肩背繃緊，卻硬是沒回頭。
這一秒撐住，局就還能往下走。
韓四眼神裏終於多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看來你最近，確實開始學會不順著別人給你的順序走了。”
這話等於承認。
周嶼冷笑：“你們給人定順序定慣了，現在輪到自己接一句實話，倒挺會打太極。”
韓四沒惱。
他反而微微抬手，像要再往前一步。
也就在這一刻，檢修道最外側那塊早就鬆掉的護欄突然一響。
不是他們設計的。
是裂縫自己先動了。
周嶼腳下那一小截地麵瞬間塌了半尺。
真視窗。
不是演的了。
這一下來得太快，連林淵都沒料到。他幾乎是本能地就要動手去撥整段護欄受力，可沈知白的聲音先一步砸進耳機：
“別全撥，隻撥周嶼左腳那一塊！”
這句來得像刀。
也就是這刀，硬把林淵從“直接掀整段”的衝動裏切回來。
他死死按住錨芯，隻順著左腳落點那一小塊應力線往回扳了一寸。
一寸。
夠了。
周嶼整個人雖然狠狠往下一墜，卻沒徹底掉出護欄外，手肘死死卡住了邊緣。
也就是這一瞬，韓四終於露了真反應。
不是驚。
是很短的一點“原來真的開了”的亮。
林淵在暗處看見這眼神，心裏一下沉到最底。
這幫人真的會在別人命懸一線那一秒，先去看“視窗”是不是如預期那樣開。
下一秒，周嶼借勢一把抓住韓四衣角，直接把人也往下拽了半步。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