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空那一夜之後,城市表麵安靜了三天。
沒有新的高熱搜。
沒有新的墜樓案。
連偷拍視訊鏈條上那幾個平時最會跳腳的號,都像突然一起啞了火。
這種安靜不是好事。
像暴雨前那種壓得很低的雲,不響,不動,卻讓人一直覺得胸口悶。
第四天早上,林淵下樓拿快遞時,門衛室大爺遞給他一個信封。
牛皮紙,沒貼郵票,封口幹淨,正麵隻有三個字:
`林淵收`
筆跡很規整,不像手寫,更像有人刻意寫得毫無個人特征。
“誰送的?”林淵問。
“不知道。”門衛大爺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一早就擱這兒了,也沒人敲門。你們年輕人現在送東西神神鬼鬼的。”
林淵拿著信封上樓,沒立刻拆。
先照鏡子。
再看門縫。
最後才把牛皮信封放到桌上,用刀片輕輕劃開。
裏麵隻有一張白紙。
白得刺眼。
正中列印著一句話:
`今晚八點,別讓周嶼一個人開車。`
沒有署名。
可林淵幾乎一眼就知道,這不是老鬼的風格。
老鬼說話總帶點老舊的髒氣,像抽多了煙的人說半句留半句。這個不同,這張紙太平、太幹淨,像把情緒全剔掉後隻剩結論。
L。
林淵盯著那句話,指尖一點點收緊。
不是威脅。
更像提醒。
可正因為不像威脅,才更惡心。
他在逼你承認,自己確實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卻又不把全貌給你。
下午四點,周嶼果然來了電話。
“晚上陪我走一趟。”
“去哪?”
“督察那邊說我舉報的事暫時壓下了,但有個舊外勤點的監控硬碟得我本人去簽字拿。地方在城西路邊隊裏,我八點過去一趟。”
林淵抬眼看了看桌上那張紙。
分毫不差。
“別一個人開車。”他說。
周嶼在那頭頓了一秒:“你又知道?”
“我不知道,我隻是提醒。”
“你這提醒聽著跟詛咒差不多。”
“那你聽不聽?”
周嶼罵了句髒話,還是鬆了口:“行,你跟我一起。”
晚上七點五十,林淵坐上副駕時,心裏那根線始終沒鬆。
周嶼今天開的是局裏的舊車,黑色,車況一般,方向盤稍稍有點虛位。正常人開沒問題,可在他們現在這種局裏,任何“正常”都可能正好是最容易出事的那一檔。
“你這一路怎麽不說話?”周嶼瞥他一眼。
“在等。”
“等什麽?”
“等那封信到底是提醒還是題。”
周嶼沒再問。
他現在已經學會了,林淵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說明事情多半已經往“沒法拿普通邏輯解釋”的方向滑了。
城西路邊隊離市區主幹道不算遠,晚上車卻不多。路兩邊舊樹密,燈也稀,車開進去像一頭紮進黑布。
到一個長彎時,林淵後背忽然繃緊。
不是灰印。
是聲音。
前方隔著車窗,傳來很輕的一聲“哢”。
像什麽金屬件在受力後剛剛鬆開。
“刹車。”
“什麽?”
“踩刹車!”
周嶼反應極快,腳已經往下壓。
可下一秒,他臉色變了。
踏板踩空了一截。
不是完全失靈。
是那種你本來能踩穩,卻在最關鍵那一下多空了一秒的感覺。
車速還在。
前麵彎道外側,正好有輛裝建材的貨車逆著小坡下來。
周嶼猛打方向盤,車頭一下擦著護欄偏過去,火星沿著金屬欄杆炸出一道長線。林淵死死抓住門把,視野裏那層灰白裂縫轟地鋪開。
他看見了。
不是刹車係統全壞。
是刹車油管某處早被人割開一條極細的口,平時沒事,隻等這一腳踩下去,它會在那一秒裏泄掉最關鍵的一截壓力。
又是“錯過一秒”。
貨車逼近,周嶼牙都咬緊了。
林淵來不及想別的,直接一把按住掌心錨芯,順著裂縫裏那幾條亂跳的因果線,狠狠去撥右側護欄邊那塊本來已經鬆了半年的限速牌底座。
底座鬆。
螺絲鏽。
牌子本就歪。
這一撥,不是憑空造奇跡。
隻是把原本“還差一點才會倒”的結果,提前到了現在。
限速牌轟地砸下來,正好砸在車前輪右側。
車頭被這一攔,硬生生偏出半寸。
夠了。
貨車車頭擦著他們左前角衝過去,後視鏡“啪”一聲爆裂,整輛車狠狠蹭上護欄,最後斜著停在彎道邊。
死裏逃生。
車裏一時隻剩發動機還在空響。
周嶼兩隻手還死死扣在方向盤上,手背青筋全鼓起來,幾秒都沒鬆。
“你現在還覺得我說話像詛咒嗎?”林淵聲音啞得厲害。
周嶼喘了口粗氣,轉頭看他,眼神已經不隻是驚。
還有怒。
不是衝林淵。
是衝那個把車做成試題的人。
“信是誰送的?”
“L。”
周嶼沉默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
“行。”他說,“那我現在知道他什麽意思了。”
“什麽?”
“他不是想救我。”周嶼抹了把臉上的冷汗,“他是想讓我活著承你一次情,再看你會不會因此更往前走。”
這判斷準得讓林淵心裏一沉。
因為這正是 L 最惡心的地方。
他不總是伸手殺。
他更喜歡伸手把你往你自己最難拒絕的那條路上推。
夜風從碎掉的車窗裏灌進來,颳得人手背發冷。
林淵看著彎道盡頭那片黑,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從這一刻開始,L 不再隻是看戲。
他已經開始往他們每個人身上,單獨落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