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時,已經快早上五點。
林淵洗了把臉,冷水撲上去,腦子短暫清醒兩秒,隨即又被一整夜的事情壓得發沉。
許雯案、物業主機、那行“重寫成功,等待落地”,再加上那個憑空冒出來的遊戲戰績。所有東西都像散著,偏偏又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住。
他不怕謎團。
他怕的是,自己已經開始習慣這種不正常。
屋裏沒拉窗簾,天色一點點從灰轉白。老舊小區的隔音很爛,樓上有人起來洗衣服,管道咚咚響,樓下早點攤推車經過,油鍋聲順著窗縫飄進來。現實還在照常運轉,甚至比昨晚更具體。
這恰恰讓一切顯得更荒唐。
林淵開啟電腦,先把昨晚的東西按時間順序全部記下來。
電梯監控異常。
第二現場視覺。
物業主機被插入未知裝置。
許雯對應的遊戲戰績。
以及最關鍵的一點:
他每次觸發那種“看見”,都和遊戲界麵有關。
他盯著最後一條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不能再靠撞運氣試。
必須做一次最小成本、可回滾、能被清晰記錄的實驗。
這纔像他的路數。
林淵沒睡,直接開了遊戲。
客戶端啟動時,他甚至有點想笑。外麵有人剛死,警察在查,自己卻坐在出租屋裏開一把排位。這場景怎麽看都像神經病,偏偏眼下最接近真相的入口,可能就藏在這裏。
他沒排位,先進了自定義。
地圖載入,熟悉的峽穀界麵鋪開。林淵沒急著動英雄,而是把桌麵錄屏、按鍵記錄和一份本地日誌同時開啟。他要確認一件事:
如果遊戲真是某種錨點,那它和現實之間的聯係,到底是“象征性的”,還是“結構性的”。
他先做了個最傻也最安全的測試。
補一個極限尾刀。
小兵血量壓到最後一下,林淵故意停手,讓自己的普攻慢半拍。正常情況下,這刀應該會漏。
結果沒漏。
不是因為他反應快。
是因為那一下普攻在出手瞬間,像被誰輕輕往前推了一格。
很細微。
細微到普通玩家隻會覺得手感不錯。
林淵卻看得很清楚。
他立刻低頭記:
`測試1:低風險操作。現實無明顯反饋,遊戲內結果出現微小矯正。`
第二個測試,他故意站塔下吃了一發傷害,又在最後一刻橫向拉開。
這一次,變化更明顯。
原本應該蹭到英雄邊緣的塔傷,像是突然判定失誤,硬是擦著模型過去了。
林淵盯著血條,後背緩緩繃緊。
不是錯覺。
有什麽東西,正在替他把“本來會發生的壞結果”改輕一點。
像有人在係統後台,悄悄幫他重寫概率。
他正準備做第三個測試,手機響了。
是周嶼。
“你睡了嗎?”
“你覺得呢。”
“那個主播叫王虎,沒死,但人在醫院。直播回放我看了,挺邪門。煙感誤報、噴淋亂開、升降梯卡死、手機自己打電話,像一連串倒黴事撞一塊兒了。”
“不是倒黴。”
周嶼那頭安靜了兩秒:“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林淵視線還停在螢幕上:“我隻知道,這事和許雯那案子是一條線。”
“你有證據嗎?”
“還沒有。”
“那你最好快點有。”周嶼壓低了聲音,“因為有人比我們更快盯上這幾件事了。”
“誰?”
“不清楚。不是我們係統裏的人。剛纔有人提前調走了王虎直播事故的底層資料,動作比市局技術科還快。”
林淵眸子沉了沉。
“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沒繼續動遊戲,而是開啟王虎那場直播的錄屏。
王虎在網上算個半紅不黑的主播,靠嘴臭、掛人、帶節奏和蹭爛事活著。許雯被掛那天,他就是蹦得最高的幾個之一。昨晚事故裏,他本該隻是直播翻車,卻在被困時失控大喊了一句:
“不是我先選中的她!”
林淵把這句反複聽了三遍。
不對。
這不是一個純粹為自己開脫的人會在極度驚慌下說的話。
這句話像暴露了某個前提。
說明“選中許雯”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流程。
有人選。
有人執行。
有人圍觀。
他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就在這時,遊戲界麵右下角無聲地跳出一行極淡的小字。
不是係統訊息。
不是好友私聊。
更不像正常外掛。
`檢測到同源汙染事件,是否建立追蹤?`
林淵盯著那行字,半天沒眨眼。
他沒立刻點。
先截圖。
再錄屏。
然後把本地記憶體抓了一遍。
結果什麽都沒有。那行字像隻在某一層“給他看”的界麵裏存在,正常程式根本抓不到。
林淵這才點了“是”。
螢幕輕輕閃了一下。
遊戲地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極其簡陋的城市輪廓圖。圖上亮著四個已經熄滅的灰點,分別對應前麵幾起案發地。第五個點在南湖路醫院附近,顏色發紅,像傷口還沒結痂。
第六個點,則在更遠一點的城西工業園。
那地方還沒出事。
至少新聞上沒有。
林淵抬手看了眼時間。
早上六點十二分。
他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如果這張圖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下一起“重寫事件”已經提前排好位置。換句話說,他不隻是在追查案子,還是在看一張尚未執行的指令碼。
他深吸了口氣,決定做今天最危險的一次測試。
不是操控別人。
是驗證自己能不能碰到這條“指令碼”。
林淵把遊戲切回訓練模式,走到河道草叢裏,閉上眼,讓意識再一次沉下去。那層熟悉的灰白色紋路像潮水一樣浮起來,先覆住螢幕,隨後又一點點漫到他手背、桌麵、牆角。
頭疼立刻來了。
比前兩次更重。
像有人拿燒紅的線,從太陽穴一根根往裏勒。
林淵咬著牙,盯住城西工業園那個點,心裏隻想了一個念頭:
`讓我看看。`
下一秒,畫麵真的動了。
一間倉庫。
堆著很多廉價直播補光燈和打包箱。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在搬貨,動作很急,不時回頭。
倉庫角落,另一部手機亮著,螢幕上是個群聊界麵,最上方隻有一個群名:
`篩選組-3`
男人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揣進口袋,倉庫頂上的舊吊燈忽然開始晃。
不是因為地震。
更像有人提前鬆了某顆螺絲,隻等這一刻。
畫麵到這裏猛地斷開。
林淵眼前一黑,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鼻腔裏一股溫熱直接湧出來。
他抬手一抹,是血。
鮮紅的。
順著指縫往下淌。
代價終於開始顯形了。
林淵低頭喘了會兒,等那陣天旋地轉稍微過去,第一件事不是找紙,而是把剛纔看到的細節全部記下。
倉庫。
工業園。
篩選組-3。
以及那個鴨舌帽男人。
寫到最後一行時,他筆尖頓了一下。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能力從頭到尾都隻做了兩件事:
看見被覆蓋掉的因果。
以及在極小範圍內,讓結果朝某個方向偏一點。
它不是神。
更像一個縫合匠。
隻能在已經裂開的現實邊上,偷偷補一針,或者再扯開一點。
這讓林淵反而冷靜下來。
能力有限,說明規則存在。
規則存在,就能被找出來。
他擦掉血,重新拿起手機,給周嶼發了一條訊息。
“城西工業園,查一間做直播裝置中轉的倉庫。重點看一個叫‘篩選組-3’的群。”
周嶼秒回。
“你從哪知道的?”
林淵看著那行字,沒正麵回答。
“算我贏了一局不該贏的遊戲。”
訊息發出去後,他起身去窗邊,拉開半截窗簾。
天已經大亮了。
樓下小區門口有人買豆漿,有人送孩子上學,一切都太正常。正常得像昨晚那場電梯事故、王虎的直播崩盤,還有他眼前這張提前標紅的城市地圖,全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可林淵知道,不是。
這兩個世界根本沒分開。
隻是大多數人還活在被修改後的版本裏,沒看見而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從現在開始,他不隻是看到了 Bug。
他開始能順著 Bug,反過來摸到寫指令碼的人了。
而這場追蹤裏,第一個不該出現的勝利,已經落到了他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