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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粒在家睡，周憶南冇等到她回公司，安完辦公室裡外間監控，他上頂樓休息室，輸入密碼進門。\\n\\n休息室外間是廚房和餐廳，裡間臥室的大床被擺到窗邊，床上隻有床褥，床頭坐著一隻頭戴棒球帽的揹包熊。\\n\\n揹包熊很舊，毛絨都洗得禿嚕了，被珍而重之地擺著。周憶南走近它，想到唐粒每夜抱著它睡覺，他心口一熱，拿起來摸了摸，心裡忽然就難受了。\\n\\n如果知道自己如今會這樣喜歡唐粒，四年前在校園認出她，就該牽她的手，不讓她受這四年的相思苦。\\n\\n給入戶門安好監控，時間還早，周憶南去公司幾站地外的一家超市買生活用品，從水果刀到棉拖鞋都買齊。做這樣的小事時，他胸腔裡充盈著柔情萬千，想和唐粒牽著手走在陽光下，一起逛超市，一起散步回家，秦嶺和她一起做過這些瑣碎小事嗎？\\n\\n生活用品裝滿兩隻旅行包拎回公司，保安見了以為周憶南要出差，打聲招呼就過去了。第二天上班後，唐粒又去休息室放東西，立刻發現了周憶南買的雜物。\\n\\n棉拖鞋有兩雙，粉色小豬和橙色的小浣熊，睡衣是長耳朵兔子和圓耳朵貓咪，軟乎乎的很暖和，天氣冷下來就能穿了。唐粒拍照，發給周憶南：“一屋子毛茸茸的小動物，真可愛。”\\n\\n周憶南問：“監控會用嗎，我給你手機裡下個軟體。”\\n\\n唐粒回道：“好，我中午找你。”\\n\\n兩人在電梯裡巧遇，唐粒迴避了周憶南的眼神，她萎靡得像一顆被燙了十分鐘的小青菜，不想被他看見。\\n\\n周憶南才知道唐粒為什麼說中午才見了，她眼皮腫著，眼睛裡有血絲，昨晚哭過了。\\n\\n秦嶺入了她的心嗎？他執鞭而來，愛得熾熱直接，昨晚唐粒追出門，冇有再回來。\\n\\n周憶南低頭髮資訊：“昨天右手被傷到，等下能幫我個忙嗎？”\\n\\n昨天秦嶺那一鞭子甩得又狠又重，唐粒一驚。電梯門開，19樓到了，她下電梯，周憶南在人群裡看著她的背影，活動了一下安然無恙的手指。\\n\\n半年考覈期內，示人時，得和秦嶺是一體，免得被江岸之流看出端倪。唐粒上辦公室拿了幾份資料掩人耳目，然後下樓去找周憶南，進門問：“是被秦嶺弄傷的嗎？”\\n\\n周憶南教唐粒在手機裡安上監控軟體，桌上有條深藍色的領帶，他問：“會打嗎？”\\n\\n唐粒拿起領帶，捋了捋：“我會好幾種打法，半溫莎可以嗎？我覺得好看，又不過於隆重。”\\n\\n周憶南自己就打平結，答道：“好。”\\n\\n唐粒托著領帶走到他身前，仰著頭，幫他豎起襯衫衣領，這纔看清他脖子上有一圈勒痕。\\n\\n周憶南把釦子扣得嚴實，仍能看見一部分，唐粒心一疼，險些哭出來：“對不起。”\\n\\n周憶南問：“他還好嗎？”\\n\\n相隔太近，周憶南的氣息拂過唐粒的眼睫，她耳朵發紅，有一瞬間的酩酊，像喝到了醇酒一樣。她竭儘全力忍住眼淚，也藏住瞬間蔓延開來的身體濕意，把領帶掛上他脖子，低聲說：“被我爸哄好了。”\\n\\n目之所及是唐粒泛著紅的臉頰，睫毛捲翹，紅唇微抿，很濕潤，周憶南感覺很熱，呼吸不暢，心跳也不平穩，他目光微頓，抬眼看向前方：“打領帶是給秦總當秘書學的嗎？”\\n\\n寬邊在上交叉，順著窄邊滾動半圈，再上翻，唐粒垂著眼眸，一邊嫻熟操作，一邊說：“不是，秦總自己打。我是給我爸打，就是最帥的那個爸，有時他要去裝上等人嘛。”\\n\\n那個撈偏門的老陳。周憶南冇說話，唐粒的手很靈巧，他喉嚨發緊，癢到心裡頭去，儘可能調勻呼吸。下一秒，唐粒束緊領帶結，把它推至衣領中心，再放平衣領，指尖劃過他脖頸，他一陣戰栗，慾念在心上又碾了一遍。\\n\\n唐粒細心地整理衣領，心撲通撲通跳，以前從不知打領帶會是這樣的旖旎，她彆開眼，退後兩步：“好了，你看看吧。”\\n\\n周憶南整了整袖口，平複心緒。唐粒靠近他，他就幾乎不可自控，往日的沉穩剋製都見了鬼。以為守望著她，愛戀她，輔助她就好，不用有實質關係，他根本做不到，他想有，他否認不了。\\n\\n唐粒的手垂著，周憶南向前一步，兩指圈著她的左手腕，帶到嘴邊，吻落在她指尖：“謝謝。”\\n\\n像西方紳士的禮節，但給人的觸感卻像過電。唐粒臉上滾燙，心頭盈滿歡喜。\\n\\n昨天見麵時，周憶南就發現唐粒的左手腕空出來了。他已經在尋找適合她的禮物，想在一個莊重的日子送，先送點彆的，他推過辦公桌上的兩隻結實的大紙袋：“我有幾套閒置床品，品牌送的，我想你可能用得著。昨晚洗過烘乾了。”\\n\\n開心從唐粒眼裡冒出來：“我正準備讓海米幫我買！”\\n\\n周憶南拎起大紙袋：“我給你拎上去。”\\n\\n唐粒接過：“我可以的。”\\n\\n兩套床品很重，周憶南冇堅持幫她，他知道她的意圖，兩人是隱秘戰友，表麵上分屬兩個陣營，不便被人看到走得太近。\\n\\n唐粒拎著兩隻大紙袋走了，周憶南撫著領結，想照顧她，想和她同床共枕，地老天荒。昨天看到她床上那個揹包熊，他就想，想到現在。\\n\\n幾個員工想給唐粒搭把手，唐粒冇讓，直奔頂樓。兩套床品一套是墨藍近乎黑色，一套是奶油白色，她一一拂過，周憶南自己用的也是這種純色嗎？跟他昨天買的毛茸茸小動物完完全全是兩種風格。\\n\\n長耳朵乖兔子，大尾巴小浣熊，是周憶南認為某個人會喜歡的嗎？唐粒把墨藍色床品鋪好，再把自己扔上去，滾了幾圈，她就真的很喜歡。\\n\\n在會議上總要扮得成熟穩重，跟心腸硬的老狐狸周旋，下班居家纔可以跟最柔軟的一切舒舒服服待著。\\n\\n昨天老陳說，周憶南帥是帥，就是看著太冷了。當時唐粒想，那人是一叢刺人的荊棘，但她願意被他紮傷，去吮吸手上的血珠子。\\n\\n此刻唐粒想，其實周憶南一點都不冷。她撲在床單上，有點想哭，她確定她的梨子喜歡她。\\n\\n去往甲方的車上，周憶南收到唐粒發的資訊，她鋪了床，拍了照，揹包熊擺在枕頭上，好心情躍然眼前：“可太好看了！”\\n\\n唐粒也會喜歡這樣素樸的床品。周憶南笑著看了幾遍，原來談戀愛是這麼開心的事。被她喜歡了四年，現在該換成他來追唐粒了，他回覆道：“星期天下午可以不安排行程嗎？去趟省圖。”\\n\\n唐粒以為是公乾，簡單回了：“我儘量，但總有突發情況。”\\n\\n移栽的花果樹陸續都活了，秦嶺喊工人把庭院整改收尾，來找唐粒要工作。唐粒很驚喜：“想好了上班？”\\n\\n秦嶺聲音很淡：“我又冇給你生娃，每天伸著手心討家用嗎？”\\n\\n能賺錢，纔能有地位。有覺悟了。唐粒正感欣慰，秦嶺討價還價：“我早上起不來，每天下午上班可以吧？”\\n\\n肯做事就行，唐粒讓錢自來帶秦嶺去華夏廣場底樓超市熟悉工作。錢自來管銷售經營，自是表麵工作做足，呼啦啦搞出大陣仗，一時間，集團人人都知道秦嶺要從基層鍛鍊起了。\\n\\n秦嶺冇上過班，連國內的超市都冇進過，滿懷新奇，小到連冬菇質量優劣都親自過問，時刻拿著手機跟老王聊心得。\\n\\n在老王的建議下，秦嶺把熟食區利用起來，做個白領午餐之類，葷素搭配，現蒸現鹵，營養均衡還不貴，比有些餐飲店的速凍料包外賣好。\\n\\n廣告打出去，華夏廣場周圍幾公裡都有人訂餐。唐粒誇秦嶺有章有法，把自己的司機阿成撥給他當助理。\\n\\n秦嶺嫌目前用的冷鏈物流不夠好，打不過專門做生鮮生意的平台，特地考察了幾家新的合作方，請唐粒陪他去意向最大的一家。\\n\\n唐粒對秦嶺以正麵鼓勵為主，趁著週六和他同去。順利談完事情後，兩人離開物流園，碰上瓢潑大雨，打著傘仍被淋到一些。\\n\\n鑽進車裡，唐粒開了空調。阿成開車，秦嶺蜷著身體歪在後座，唐粒問是不是胃疼，秦嶺說還好，就是犯困，唐粒就冇再問，她也起得早，很快睡過去。\\n\\n車開到華夏廣場，唐粒醒來，後座的秦嶺臉色通紅，還不時低咳，她下車一摸，額頭燙手。\\n\\n內熱外寒一激，秦嶺發燒了。唐粒想帶他去醫院，他說冇力氣，躺一下就能好。唐粒攙著他到旁邊的華夏中心，按下通往頂樓的電梯按鈕。\\n\\n進屋後，秦嶺病歪歪地縮在沙發上，連洗澡都力氣都冇有。唐粒開了空調，抱來被子，再喊來秦遠山的私人醫生，然後從冰箱裡拿出可樂，為秦嶺做個薑汁可樂驅驅寒。\\n\\n秦嶺縮在被子裡左看右看，這兒是父親住了很久的地方，他冇來過，唐粒搬來住的時間還短，冇置辦多少東西，不像家裡那麼有生活氣息。\\n\\n唐粒做好薑汁可樂，擔心秦嶺會被燙到，舀進杯子裡左右晃盪著，讓它變涼一點，再端給秦嶺，秦嶺喝一口，擰起眉：“薑也太多了。”\\n\\n唐粒把被子掖一掖，摳了兩片感冒藥倒在秦嶺手心：“不燙就吃藥。”\\n\\n秦嶺吞下藥片，緩了緩，對休息室大加抨擊：“裡麵是臥室和衛生間吧，我當多好的地方，就這點大？你每天就在餐廳跳操嗎？”\\n\\n唐粒頂回去：“你什麼破身體啊，淋點雨就發燒，以後喊你嬌嬌算了。”\\n\\n私人醫生派的護士來敲門，給秦嶺輸液，護士想等到拔完針再走，秦嶺伸腳踢一踢唐粒：“唐米立，拔針很難嗎？不懂就學。”\\n\\n唐粒以為他怕麻煩護士，遂仔細請教，然後客客氣氣把護士送出了門。秦嶺偷偷笑，唐粒凶歸凶，凶在口頭上，其實心最軟不過。\\n\\n兩大袋液體輸下去，秦嶺臉色纔好看了一點。但人一恢複活力，就現出原形，一會兒想吃零食，一會兒要玩遊戲，一會兒說要上廁所。\\n\\n唐粒去門邊鞋櫃拿了一雙拖鞋，丟到沙發下：“衛生間換鞋才能進。”\\n\\n棕色拖鞋很大，男式款，秦嶺不穿：“這裡很多人來嗎？”\\n\\n唐粒掄起拳頭：“你爸的。”\\n\\n秦嶺穿了，頭一低，笑話她穿的小浣熊拖鞋：“多大人了，幼稚。”\\n\\n唐粒把他往裡間的方向推：“我喜歡，你管得著嗎？”\\n\\n衛生間在臥室的另一側，秦嶺上完廁所，喊餓，唐粒趕他回沙發躺著，她去熬粥。\\n\\n休息室隻有一台電視，毫無娛樂裝置，秦嶺躺著玩手機。唐粒守在開放式廚房灶邊熬粥，抽紙巾擦眼睛，抽泣幾聲，秦嶺以為她心疼自己，感動地挪去一看，她在看平板電腦上的偶像劇。\\n\\n螢幕上演員大呼小叫，秦嶺嘲笑：“這你也信？”\\n\\n唐粒拿著鍋鏟把秦嶺轟走，秦嶺坐在沙發上越想越樂，堂堂唐總喜歡偶像劇，暴露了很傻的一麵，他忍不住搜尋來看，幾分鐘就看不下去，這也太誇張了。\\n\\n清粥小菜很爽口，秦嶺吃了一整碗。唐粒細細碎碎和他說話，他畢業回來，秦遠山就回家住了，偶爾纔在這裡午休，冰箱裡的速凍食物她都扔了，要是早幾年認識秦遠山就好了，想讓他獨住的時候能吃好點。\\n\\n秦嶺放下筷子：“我去洗澡。”\\n\\n唐粒不讓他去，發燒的人得捂著點，出透一身汗就好了。她收拾了碗筷扔進洗碗機，去衣櫃裡取出新床品，把床鋪整齊了，拿著揹包熊和枕頭出來：“你睡裡麵，能睡好點。”\\n\\n唐粒很愛惜周憶南送的兩套床品，自己又買了兩套，讓秦嶺用上自己買的，秦嶺眉開眼笑：“你允許我不洗澡就往你床上鑽？”\\n\\n唐粒整理沙發，把揹包熊和枕頭擺好，轟他去臥室：“我可以換床品，白癡。”\\n\\n再一量體溫，秦嶺又發起燒了，乖乖躺進大床。唐粒拿了兩瓶飲料送去冷凍室急凍，讓他塞進腋下物理降溫，轉頭才發覺內衣掛在衣架上，趕緊偷偷轉移，再去廚房洗碗，進來一瞧，秦嶺睡著了。\\n\\n在外間上完網課，唐粒抱著睡衣去洗頭洗澡。秦嶺半睡半醒，聽到衛生間傳出的洗浴聲，突覺心癢難耐，苦惱地抱住頭，趿著拖鞋去冰箱摸冰可樂。\\n\\n剛喝下一半，秦嶺被唐粒抓現行，抓著晾衣架追著打了好幾下：“你那個破胃，想死嗎？”\\n\\n秦嶺有苦難言：“我出汗了，熱。”\\n\\n唐粒把他按回被窩：“出汗就對了，忍著！”\\n\\n秦嶺老老實實忍著，可那隻印著小櫻桃的內衣老在腦子裡晃，晃得他忍無可忍，把唐粒做的瑤柱蝦粥圖片發到網上：“家有仙妻。”\\n\\n圖文並茂，所有社交網路都發遍，必須讓野男人看到。唐粒是自家媳婦，分居又怎樣，不也和好了，哪對夫妻不吵架，大紅結婚證在手，眼饞著吧。\\n\\n夜深了，唐粒摟著揹包熊，在沙發上入睡。天明後，手機鬧鐘響起，她一睜眼，發現秦嶺披著被子坐在地毯上，頭貼著她胳膊睡覺。\\n\\n唐粒一動，秦嶺也醒了，晃著脖子說：“差點滾下來知不知道？多虧我抵著你。”\\n\\n秦嶺是病人，唐粒心裡一暖，剛想說聲辛苦，張嘴卻是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她被秦嶺傳染了，也感冒了。\\n\\n唐粒垮下臉，秦嶺懼內如虎，往邊上縮。唐粒說：“我滾到地上，醒不了就在地上睡，多大個事！你今天彆去上班了，中午護士還會再來。”\\n\\n唐粒頭暈眼花，惦記著下午和周憶南有約，上午得把工作處理完，給自己和秦嶺一人下了一碗小餛飩，吃了藥，下樓去工作。快中午時，她收到周憶南的資訊：“下午兩點省圖門口見？”\\n\\n隻要唐粒身在雲州，秦家管家就讓工人送飯到公司。唐粒打電話，給頂樓的秦嶺也送一份。吃過午飯後，她出發去省圖書館。\\n\\n回程時想坐周憶南的車，唐粒叫了計程車。剛當總裁時，她和養父們草木皆兵，請了阿成當司機和保鏢，但她更喜歡自己開車，太累了才喊阿成。這陣子她把阿成分撥出去給了秦嶺，護著秦嶺一點。\\n\\n下著雨的天氣，出入省圖書館的人不太多，大門口遠遠地站著一個人影，高高瘦瘦的個子，撐一把黑傘。\\n\\n雨水濺落在傘麵上，墜落一地。唐粒又想起被周憶南從碼頭倉庫接走，在他車上用西裝擦頭髮的那個下雨天。\\n\\n從那時到這時，周憶南在獨處時，仍像高山峻嶺，但總有些什麼是被改變了吧。\\n\\n雨霧氤氳，周憶南抬起傘望過來，舊夢一樣。唐粒撐傘走向他，到了近前，笑問：“我們到這裡來乾嗎？”\\n\\n唐粒戴了口罩，她一開口，就被周憶南聽出來了：“生病了？”\\n\\n唐粒說：“有點感冒，吃過藥了。”\\n\\n周憶南很歉意：“怎麼不說？我們可以換個時間再來。”\\n\\n跟他相處，做什麼都好，唐粒語氣輕快：“忙了一上午，正想出來轉轉，放心吧，我穿得很暖和。”\\n\\n周憶南冇帶她走正門，從側門進去，邊走邊說：“有個藝術家今天在這裡搞創作，想讓你也看看，我想你會喜歡她的畫。”\\n\\n唐粒哇了一聲：“我隻見過彆人現場寫春聯，我們會不會打擾她？”\\n\\n周憶南說：“不會，她說喜歡作畫時跟人交流。”\\n\\n省圖書館是唐粒從小就經常來的地方，每年隻交很少的錢就能博覽群書。主樓後麵的幾棟藏書樓不對外開放，唐粒冇來過，穿行在雨中花園，她時而拍照，時而去看牆麵上的文字資訊，今天是約會，不是公事，她想記取每一刻。\\n\\n周憶南站得稍遠一點看唐粒，側過頭聞了聞，總疑心身上還有血的氣息。他冇安排今天的工作，奈何沈庭璋臨時差使他，中午見了血，回家洗得乾乾淨淨纔出來見唐粒。他想唐粒聽說過他為沈庭璋乾臟活，但還是不想嚇著她。\\n\\n最西側的藏書樓掩映在鬆柏叢外，一位大收藏家捐贈了相當多的古籍善本，還有一部分名人書信和日記，隻接待少數搞學術研究的人群，也包括大收藏家生前的親朋好友。\\n\\n周憶南帶唐粒參觀館藏，原件被妥善保管，影印件可隨意取閱。穿過幾間讀書室，兩人走到最裡頭的茶室，藝術家正在繪畫。\\n\\n走近了去，周憶南打招呼：“齊老師，您好，這位是我朋友唐粒。”\\n\\n藝術家對唐粒微笑，繼續在畫板上塗塗抹抹。她身量纖瘦，穿工裝褲，兜裡塞著各種顏料，顰眉沉思時下巴微抬，有清傲感。\\n\\n藝術家有自己的工作室，但有時會來此處找靈感，她喜歡故紙堆裡那些樸素的熱烈的深情。\\n\\n藝術家用色夢幻柔美，有清水般的質地，唐粒第一眼就被畫板上的畫作迷住了，她不大分得出薔薇科植物，問過才知道畫的是海棠。\\n\\n中學時，英語老師說spring這個詞同時有春天、泉水和跳躍等多重含義，意象豐富。藝術家畫的是春之華，在靜態的畫麵上，畫出了動態，朱顏辭鏡花辭樹的飄落感，花自飄零水自流的流逝感，都在她的畫筆下呈現。\\n\\n看藝術家作畫，像小時候觀看萬花筒一樣神奇，唐粒又是羨慕又是喜歡。她家境貧寒，三個養父也拮據，她小時候的愛好是看書，比較不花錢。如果以後不忙，她有很多想去嘗試的，繪畫是其中之一，小學時她最愛美術課，能把鉛筆盒上的圖案臨摹得惟妙惟肖。\\n\\n唐粒看得入迷，周憶南陪著她看，不時和藝術家交談幾句。中途周憶南去接工作電話，唐粒翻了翻桌上的幾頁書信，是一百多年前的鐵路工程師寫給妻子的情書，字句樸實，所說的大多是公事，但隔著光陰再看，信件末尾那句“吻安”是最浪漫的情話。\\n\\n在唐粒眼裡，這幅油畫已經完工，並且很完美，但藝術家像施法一樣，給它加了少許顏色，就使它在透明感上增加了感傷的意味。\\n\\n唐粒隻能看出有灰度，問起藝術家的用意，藝術家回答得很詩意，她說南方的春天永遠像去年春天，花事再繁盛，當你走在春夜裡，心裡總會油然生出惘然感。\\n\\n春天不是新的，像舊年，所以藝術家把這件作品命名為《海棠還好嗎》。唐粒回頭望向周憶南，他剛結束了工作電話，撥出一串數字，又在跟人通話，眉目很舒展。\\n\\n近日來總能看到周憶南的笑容，是某個人使他改變嗎？唐粒有些喜悅，又有些心酸，他周身的肅殺感，是給人乾臟活留下的痕跡吧。\\n\\n想到周憶南脖子上的勒痕，唐粒的心又開始疼，他一定受過很多傷，有過泥沼裡掙紮的日子。她要強大起來，有天能讓他不那樣活著。\\n\\n藝術家停下來喝茶，對著畫作思量。唐粒在網上搜尋齊姓油畫家，查到她的個人網站，在作品一覽裡，《牡丹很孤單》深深擊中了她。\\n\\n《牡丹很孤單》也是油畫，背景漆黑如夜，大片深紅近似黑的牡丹在凋落，花蕊金黃色，色彩非常豔麗絢爛，但藝術家的筆觸細膩，花瓣肌理纖毫畢現，豔極，也烈極，是很驚豔的那種美。\\n\\n陳海米大情大性，最愛大花大朵，唐粒找藝術家訂購《牡丹很孤單》限量版畫，藝術家問：“所以你更喜歡它？”\\n\\n唐粒說：“海棠是我喜歡的，牡丹是我朋友會喜歡的。牡丹畫得太好了，您怎麼能畫得這麼好的……”\\n\\n藝術家給《海棠還好嗎》收尾，問：“你喜歡它什麼？”\\n\\n畫麵上，花瓣散落，有褶皺感，像在燈火搖曳的靜夜裡，被輕撫，被揉弄，被激烈地碾碎，唐粒說：“就是看得口乾舌燥，還很……”她找不出合適的形容，直白地說，“像一場春夢。”\\n\\n唐粒說完，不自覺地抿緊唇，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藝術家笑：“是這個意思。我有位故友也說，她在我的畫裡，看到她的夢。”\\n\\n她的夢中是誰？周憶南腳步一頓，血液從心口流竄至下腹。他的手抬至領口處，兩指搭在衣領上摩挲，所有的隱忍都做了廢，他哪裡都去不了了。\\n\\n周憶南還冇談完事嗎？唐粒轉頭就看見他，明燈高照，柔和了他眉眼的鋒利，目光醉人。\\n\\n周憶南聽到剛纔說的話了嗎？唐粒臉上火辣辣的，感覺心快破土而飛，挪開視線：“我給海米訂了一幅畫，你有喜歡的嗎？”\\n\\n周憶南目光落在唐粒的唇上，停了停，走來和她一起看藝術家作畫，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感受。唐粒終於平靜了，迎視他：“齊老師每幅畫都好看，你肯定有喜歡的。”\\n\\n藝術家完成最後一筆，在右下方簽名，過來和兩人喝茶，然後從畫板上取下油畫，覆上一層膜，再捲起來放進畫筒，交給唐粒：“你的了。”\\n\\n唐粒心尖一跳：“我的？”\\n\\n周憶南心情極好：“這就是我喜歡的。”\\n\\n藝術家收拾了東西，揹著大包瀟灑離去。唐粒和周憶南送她出門，回來傳閱發黃的信劄，把茶喝完。\\n\\n周憶南說：“你辦公室對麵那麵牆太空了，掛上吧。”\\n\\n唐粒說：“我想掛在休息室臥室。”\\n\\n送給她的畫，陪她度過良夜。周憶南笑意不可抑製，說起那天見到唐粒喜歡省建築院秦副院長辦公室那幅字，他去找秦副院長打聽是哪位書法家，但秦副院長說：“是亡妻。”\\n\\n秦副院長的妻子病逝幾年了，周憶南聽說過，不想那樣一筆有風骨的字型出自他妻子之手。\\n\\n秦副院長說那是亡妻生前寫的最後一幅字，語氣很平和，周憶南聽來惻然，女人冇有署名，僅留一枚“餘生慢”的閒章，可她的餘生並不長，終歸是遺憾。\\n\\n那位副院長人已中年，依然保有罕見的清朗氣質，唐粒鼻腔有酸意。英年早逝最讓人惋惜，“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女人為丈夫留下十六個字，從此萬事萬物都是她，就這樣把她帶在心上。\\n\\n周憶南求字未果，秦副院長為他引薦了藝術家。藝術家是秦副院長和亡妻的朋友，她很知名，作品在國際拍賣場有很好的行情，通常不等完工就會被人預訂。\\n\\n《海棠還好嗎》是秦副院長訂的，因為周憶南和唐粒都欣賞他亡妻的書法，他割愛了。\\n\\n送一幅畫不稀罕，難得的是讓你親眼看到它是怎樣產生，還和藝術家談論藝術構思，唐粒喜歡得眼睛都彎起來：“我想不出謝禮，你可以告訴我你喜歡什麼嗎？上次送的那個麒麟太簡陋了。麒麟是古代神話裡的瑞獸，我就圖個吉利。”\\n\\n“我很喜歡。”周憶南頓一頓，目光直直地望進唐粒眼裡，“送去裝裱，就去老地方吃晚飯吧，我訂了位。”\\n\\n小洋樓是私家菜，冇取名字，食客都以它的門牌號棲霞路23號院稱呼。唐粒喜歡周憶南管它叫老地方，她揹著畫筒向外走，開心了一路，周憶南總能知道她喜歡什麼，是做市場訓練出來的敏銳嗎？\\n\\n下著雨的傍晚，空氣裡植物的清香混雜著泥土氣息。兩人先去岐園選畫框，那裡有很好的裝裱師，把《海棠還好嗎》擱下了，再去小洋樓。\\n\\n周憶南這次訂的仍是二樓亭子間，它裡麵滿目琳琅，天昏地暗，像天地之間隻有這艘夜航船，駛向茫茫不知歸處。\\n\\n唐粒感冒了，周憶南下午打電話訂了熱湯。落座後，服務員盛出兩碗，讓兩人先驅驅寒，一層秋雨一層涼，快要入冬了。\\n\\n窗外雨聲滂沱，兩人吃著飯，聊著此處新收的藏品，也聊一聊成長中記憶深刻的文學作品，還看了一集偶像劇，等雨小了再走。\\n\\n偶像劇是唐粒提議看的，她被秦嶺嘲笑了，想知道周憶南對此的態度。周憶南坐近些，和她一起看劇，有一句冇一句地討論劇情。他很忙，從大學起就統共就冇看過幾部連續劇，更冇看過偶像劇，但唐粒喜歡的事，他都有興趣去瞭解。雖然看的時候會走神，想以後和唐粒在一起了，飯後兩人依偎著看些不動腦子的影視劇，要麼各看各的，做一對知冷知熱的世間男女，互相陪伴。\\n\\n唐粒打包了湯，解釋說秦嶺生病了，想讓他喝點熱乎的，周憶南語氣清淡：“要不要再炒兩個菜？”\\n\\n唐粒說不用，住家阿姨會讓人送去，她就是覺得這湯很好喝。周憶南不語，秦嶺有天在社交網頁上發了唐粒做的瑤柱蝦粥，連小鹹菜都拍了，他看到了。\\n\\n秦嶺曾經轉過一則花式賽車的資訊，沈曼琳轉到自己網頁上，周憶南掃一眼，鬼使神差關注了。\\n\\n秦嶺的網名叫山令，跟米立很般配。婚後他很熱愛生活，經常更新庭院施工情況，“家有仙妻”四字一出，炸出了一堆人：“堂堂總裁親手下廚，小嬌夫大振夫綱，請客！”\\n\\n圖片是在休息室餐桌拍的，周憶南一看便知。唐粒喜歡他，但對秦嶺有憐意，她對秦遠山承諾過會照看秦嶺，他也知道，所以唐粒坦坦蕩蕩。\\n\\n憐愛一個人有時是要命的，這是秦嶺最大的依持。周憶南把唐粒送回去，多少次險象環生，受點皮肉傷習以為常，但那日他仍把唐粒喊去打領帶，讓她看到脖子上的勒痕，他想要她憐，想和她形成牽絆。\\n\\n耍伎倆就耍伎倆。他少年失怙，不是走運的人，遇見唐粒，是被命運眷顧了。他不相信這樣天賜的幸運會接二連三光臨，遇見了，就該抓住，不讓她走，也冇有君子風度可講。他還能是個好人？管她未婚已婚，管她是誰的妻子。\\n\\n周憶南把唐粒送到華夏中心附近，唐粒下車走了半裡地，提著湯水回到頂樓休息室。\\n\\n家裡冇人，門口拖鞋東一隻西一隻，吃完飯菜的碗筷堆在餐桌上。唐粒放下湯水，把碗筷丟進洗碗機，嬌生慣養的人冇有搞衛生的意識。\\n\\n秦嶺終於回了資訊，說在上班。超市晚上9點半關門，唐粒熱了湯去看他，見麵一摸額頭，還燙著，她強迫秦嶺把湯喝了，再把他冇喝完的可樂倒掉，惱道：“再被我發現你喝冰的試試！”\\n\\n秦嶺嘻笑，唐粒給管家打電話，以後秦嶺起床先喝杯熱牛奶。她先前隻曉得秦嶺胃不好，但淋場雨就高燒，身體太差了，不該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嗎，長個大高個就跟擺設似的。\\n\\n超市響起閉店音樂，秦嶺說還在暈：“今天我還睡休息室吧。”\\n\\n唐粒讓阿成把秦嶺送回家，還約了護士明天去秦家打針，不舒服就請一天假。秦嶺拉長了臉，她隻當冇看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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