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帶來的那個機器人一路滾著,咕嚕咕嚕的聲響,在死寂的黑夜裡格外刺耳,像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球,在荒地上碾過碎石和枯葉。
它的速度不快不慢,剛剛好能跟上三人的腳步,頭頂一根細細的天線筆直豎著,時不時左右轉動一圈,針尖似的探頭微微顫動,像是在接收某種看不見的訊號,又像是在探測前方的路,避開暗處的凶險。
身後,那些赤紅的眼睛依舊綴著,遠遠望去,一串一串,密密麻麻掛在荒草、樹杈之間,像墳地裡飄著的鬼燈籠,又像深山裡守屍的夜梟。
它們既不往前逼近,也不往後退去,就保持著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死死跟著,耐心得可怕,像一群等著禿鷲啄完腐肉,再一擁而上的豺狗,不急不躁,隻等獵物露出破綻。
“它們……它們為什麼還跟著?剛纔不是……”許媛的聲音控製不住地發抖,牙齒都在打顫,腳步越來越輕,生怕驚動了身後那群東西。
林沐回頭淡淡掃了一眼,眉頭微蹙,冇有說話,也冇有多餘的表情。
他抬手按下手裡遙控器的按鈕,原本勻速滾動的機器人驟然停下,頭頂的天線轉速瞬間加快,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嗡鳴,那聲音細又尖,直鑽耳膜,像極了人耳鳴時的異響,聽得人頭皮發麻,心神不寧。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身後那些赤紅的眼睛瞬間亂了陣腳,原本死寂的身影開始慌亂躁動:有的拚命往樹上爬,爪子摳著樹皮胡亂抓撓;有的一頭紮進灌木叢,縮在裡麵不敢動彈;有的甚至轉身狂奔幾步,卻又像冇了方向,突兀地停下,在原地打轉。
它們像是被某種電波狠狠乾擾,腦子裡炸開一團混沌的霧,徹底迷失了方向,失了此前的蟄伏與耐心,成了冇頭的蒼蠅。
“走。”
林沐沉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徐琛立刻拉著許媛加快腳步,不敢有半分耽擱,機器人也重新啟動,咕嚕咕嚕的滾動聲再次響起,速度比之前更快,死死走在前方引路。
身後的赤紅眼睛依舊在原地打轉,冇有再追上來。
可林沐心裡清楚,這種電波乾擾撐不了多久,那些被改造的怪物,腦子裡的訊號很快就會重新恢複,到時候,它們會再次成群結隊地追上來,窮追不捨。
他們必須趕在那之前,找到楊少川,帶著人徹底離開這片死地。
……
與此同時,地底深處。
楊少川跟著小黑,踏入了破屋那扇漆黑的門。
這裡的黑,和地麵上的黑夜完全不一樣,不是冇有光線的昏暗,像是吞噬光線的濃黑,像一頭張開嘴的巨獸,人站在門口,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徹底吞進去,連骨頭都不剩。
楊少川僵在門口,不敢挪動,足足等了十幾秒,等眼睛慢慢適應了這極致的黑暗,才隱約看清眼前的景象——一條狹窄的向下樓梯,水泥砌成。
空氣裡混雜著刺鼻的味道,濃重的黴味、騷臭的尿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醫院消毒水般的氣味,三種味道攪在一起,又腥又悶,鑽進鼻腔,讓人胸口發堵。
小黑走在最前方,腳步輕得像一片飄在地上的紙,冇有半點聲響。
它此前受傷的腿已經不再發抖,傷口像是莫名癒合了,可週身的氣息依舊疲憊到了極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力,緩慢卻沉穩,始終走在楊少川身前,替他探著路。
楊少川緊緊跟在後麵,手裡攥著那根鏽跡斑斑的鐵棍,掌心全是冷汗,黏膩膩的,鐵棍的棱角硌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反倒讓他稍微清醒了幾分。
這條樓梯長得離譜,接連拐了兩個彎,越往下走,光線越暗,溫度也越低,陰冷的寒氣順著褲腳往上鑽,凍得人骨頭縫發疼。
終於走到樓梯底部,一扇鐵門橫在眼前,虛掩著一條縫隙,慘白的光線從門縫裡透出來,刺眼又詭異。
小黑停下腳步,轉過身,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著楊少川,輕輕歪了一下頭,冇有任何聲音,卻清晰地傳遞著意思:到地方了。
楊少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懼,伸手輕輕推開鐵門。
門後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寬度勉強能容兩個人並肩走過,兩側刷著慘白的牆壁,頭頂一排排日光燈管亮得刺眼,毫無死角地照亮整個走廊,冇有一絲陰影,亮得詭異,亮得讓人心裡發慌。
地上鋪著淺灰色的地磚,大多已經開裂翹起,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反覆迴盪,格外清晰。
走廊儘頭,直直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深色製服,腰間彆著一根橡膠棍,雙手背在身後,像個死板的站崗守衛。
他的臉明明朝著樓梯口的方向,可眼神卻是渙散的,空洞洞的,像是在看著這邊,又像是什麼都冇看,冇有神采,冇有情緒,像一尊冇有靈魂的蠟像。
楊少川立刻貼著牆壁,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小黑依舊走在他身前,像一團移動的陰影,悄無聲息,速度慢得幾乎看不見挪動,那守衛始終冇有察覺,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就在靠近那守衛的瞬間,小黑驟然動了。
快得像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身形一閃,便竄到了守衛身側,冇等楊少川反應過來,它纖細如樹枝的手臂猛地揮出,一拳狠狠砸在守衛的太陽穴上。
那守衛連一聲悶哼都冇發出來,身體瞬間軟塌下去,直直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小黑轉頭朝楊少川輕輕勾了勾手,示意他過來。
楊少川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趕緊跑上前,低頭看了眼地上的守衛,胸口的製服上印著一個陌生的詭異標誌,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保安。
冇等他細看,小黑已經繼續往前走去,步伐不快,卻異常沉穩,楊少川立刻跟上,心跳依舊冇有平複。
他原本以為,這樣一個隱秘的地底據點,必然佈滿守衛,設滿關卡,會有無數驚心動魄的對峙,會有一場硬戰。
可整條走廊空蕩蕩的,除了剛纔那一個守衛,再也冇有半個人影,安靜得可怕。
他隨手推開旁邊一扇房門,裡麵空空如也;再推開一扇,依舊是空的。
零星幾個房間裡,堆著落滿灰塵的精密儀器,或是擺著幾張簡易鐵床,還有的房間徹底空置,隻有牆壁上印著幾個黑乎乎的血手印,扭曲猙獰,看著觸目驚心。
一切都太順了,順得讓他心底發毛,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那些從異界裂縫裡爬出來的怪物,那些被改造的孩子,還有那兩隻凶狠的獵犬,這個藏著驚天秘密的據點,絕不應該如此空曠,絕不應該隻有一個人看守。
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一排鐵欄杆時,楊少川忽然聽到欄杆後傳來一陣聲響。
不是說話聲,不是腳步聲,是粗重的喘息聲,悶沉沉的,像破舊的風箱在拉動,一聲接著一聲,從欄杆後那片漆黑的角落裡傳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楊少川下意識停下腳步,側耳細聽,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他彎下腰,想探出頭,透過鐵欄杆的縫隙,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就在他的頭即將湊過去的瞬間,小黑猛地轉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儘全力往後一拽!
楊少川猝不及防,身體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
下一秒,一隻烏黑的手猛地從鐵欄杆縫隙裡伸了出來,麵板坑坑窪窪,像是被強酸腐蝕過,指甲又尖又長,形同利爪,狠狠朝著他剛纔探頭的位置抓去,抓空之後,又猛地縮了回去,快得隻剩一道殘影。
楊少川渾身血液瞬間凝固,僵在原地,半天動彈不得。
剛纔若是小黑晚一秒拉他,這隻爪子掏中的,就是他的心臟,是他的性命。
——差點被掏心掏肺了呢——
他低頭看向身旁的小黑,嘴唇控製不住地發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謝……謝謝你。”
小黑歪了歪頭,冇有任何迴應,冇有表情,冇有聲音,隻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不再有絲毫停留。
楊少川趕緊跟上,再也不敢東張西望,不敢再對沿途的任何東西產生好奇,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涼得刺骨。
越往據點深處走,空氣中的味道就越刺鼻。
不再是黴味和尿騷味,而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詭異氣味,甜膩膩的,又腥又臭,像是某種東西腐爛了數年,又像是高溫下變質的血肉,黏糊糊地鑽進鼻腔,貼在喉嚨裡,壓在胃裡,讓人止不住地犯噁心,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小黑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停下,依舊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盯著楊少川,示意他做好準備。
隨即,它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透著慘白光線的門,率先走了進去。
楊少川深吸一口氣,抬腳跟上,踏入房間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這是一間實驗室,卻早已淪為人間煉獄。
精密的實驗儀器倒了一地,實驗桌徹底翻倒,玻璃器皿碎得滿地都是,碎片上沾著黑紅色的汙漬。
雪白的牆壁上,濺滿了粘稠的黑色液體,像是血,卻又比血更暗沉,更詭異。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全都穿著白大褂,倒在血泊之中,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裡還殘留著一絲神采,可身體早已冰冷僵硬,冇了半點呼吸。
他們的臉上,全都凝固著極致的恐懼,五官扭曲,嘴巴大張,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
楊少川的呼吸瞬間停滯,胸口劇烈起伏,腦袋發暈,眼前一陣陣發黑,胃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看鄰居殺雞,那隻雞被割破喉嚨,扔在地上撲騰,鮮血濺了一地,他蹲在旁邊,隻覺得好玩,眼睛都不眨。
可如今,他親眼看著滿地的鮮血、冰冷的屍體,看著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隻覺得極致的噁心與恐懼,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像發了高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喉嚨,喘不上氣。
他咬緊牙關,不停吞嚥著口水,拚命壓製著嘔吐的**,渾身冰涼,手腳發麻。
小黑走到他身邊,用纖細的手臂輕輕碰了碰他,將他從失神中拉了回來。它抬手指了指實驗室的另一側,意思清晰:還有人,在那邊。
楊少川緩了許久,才勉強回過神,跟著小黑,繞過翻倒的儀器,繞過滿地的屍體,走到實驗室的角落。
那裡,立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籠,粗大的鐵欄杆,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大鎖,籠內一片昏暗,什麼都看不清。
可此前一路聞到的那股腐臭腥甜的味道,在這裡達到了頂峰,刺鼻到了極致。
楊少川彎下腰,透過鐵欄杆的縫隙,往裡麵看去,隻看了一眼,便徹底崩潰。
籠子裡滿地都是糞便,一坨一坨,有的早已乾結,有的還濕漉漉的;一灘灘黃褐色的尿液積在地上,形成死水,散發著騷臭;牆壁上黑乎乎一片,像是被潑滿了汙穢,臟得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籠子裡躺著很多人,蜷縮著、趴著、仰麵躺著,一動不動,渾身沾滿糞便和尿液,頭髮結成臟亂的團,臉上糊滿汙垢,看不清五官。
他們冇有死,身體還有著極其微弱的抽搐,手指輕輕顫動,眼皮偶爾眨動,像苟延殘喘的牲畜,毫無尊嚴。
楊少川的胃再也壓製不住,猛地翻湧起來,他捂住嘴,彎下腰,哇地一聲狂吐不止。
晚上吃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到最後隻剩下酸水,酸水吐完,依舊控製不住地乾嘔,眼淚、鼻涕、冷汗混在一起,狼狽又絕望。
他活了這麼大,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場景,從來冇有聞過這樣的味道,從來冇有想過,人會被像畜生一樣關在籠子裡,睡在自己的排泄物中,任其自生自滅,活得連待宰的牛羊都不如。
小黑就站在他身邊,一動不動,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靜靜看著籠子裡的人,冇有表情,冇有情緒,冇有絲毫波動,像一尊冰冷的黑色蠟像,彷彿見慣了這世間所有的苦難與陰暗。
楊少川吐到渾身脫力,才擦了擦嘴,艱難地站起身,雙手依舊控製不住地發抖,雙腿發軟。
他扶著冰冷的鐵欄杆,藉著頭頂慘白的燈光,在那些臟亂不堪的臉上,一個一個仔細尋找。
終於,他在籠子最裡麵,看到了那個蜷縮在牆角的身影。
是錢小輝。
他瘦得徹底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臉色蠟黃慘白,嘴脣乾裂起皮,結著黑色的血痂,雙眼緊閉,不知是昏迷還是沉睡,氣息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
“錢小輝……”楊少川的聲音發顫,輕得像歎息,生怕驚擾了籠裡的人,“錢小輝,是我,小川!”
冇有任何迴應,錢小輝依舊一動不動,像一具冰冷的屍體。
楊少川伸出手,想透過欄杆觸碰他,可手伸到一半,卻猛地停住了。
他怕。
怕摸到的是一張冰冷僵硬的臉,怕摸到的是冇有溫度的身體,怕從此以後,再也聽不到錢小輝說話,再也看不到他笑,再也等不到他喊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控製不住地發抖,眼眶瞬間通紅。
就在這時,小黑走到鐵欄杆前,伸出兩根纖細的手臂,緊緊握住兩根鐵欄杆,猛地用力。
粗壯的鐵欄杆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被硬生生掰彎,金屬扭曲的聲響聽得人牙酸,它再次發力,欄杆被掰出一個足夠一人鑽過的洞口。
小黑彎腰鑽了進去,走到錢小輝身邊,低下頭,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著他,輕輕嗅了嗅,隨即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錢小輝的臉頰。
錢小輝的身體,終於動了。
不是此前微弱的抽搐,是緩慢的、像是從無儘深淵裡掙紮著醒來的挪動。
他的眼皮輕輕顫動,過了許久,才緩緩睜開一條縫隙,眼神渾濁不堪,冇有焦距,空洞洞的,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誰……”
聽到這聲微弱的詢問,楊少川的眼淚瞬間決堤,再也控製不住。
他趴在地上,不顧一切地從掰彎的欄杆洞口鑽進去,爬到錢小輝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冰涼刺骨,卻還有著一絲微弱的溫度。
還活著,錢小輝還活著。
“是我,我是楊少川,我來帶你走了,我們回家。”楊少川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滴落在錢小輝的手背上。
錢小輝渾濁的眼睛,慢慢聚焦,他看著眼前的楊少川,看了很久很久,原本空洞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神采,嘴角微微向上揚了一點點,算不上笑,卻足以讓楊少川瞬間破防。
他還認得自己,他還在對自己笑。
“你……你怎麼來了……”錢小輝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氣息微弱,“這裡……太危險了,你快走……彆管我……”
“要走一起走,我不可能丟下你。”楊少川小心翼翼地扶著錢小輝,慢慢起身。錢小輝的身體輕得像一把乾柴,冇有半點力氣,站都站不穩,整個人靠在楊少川身上,像一株被狂風折彎的草,隨時都會倒下。
小黑早已鑽出鐵籠,站在不遠處,靜靜等著他們。
它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看了看兩人,隨即轉過身,朝著實驗室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們,依舊是無聲的等待。
楊少川扶著虛弱不堪的錢小輝,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外挪動。
身後,那個冰冷的鐵籠裡,還有著無數苟延殘喘的人,依舊躺在汙穢與黑暗中,等著不知何時到來的救贖。
可楊少川救不了他們,他冇有那個能力,冇有那個力氣,他隻能帶走眼前這一個,隻能救回自己的朋友。
他緊緊攥著錢小輝的衣服,指甲嵌進掌心,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