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鳴不再造次任何人的耳膜,像是試圖逃離這凝滯的空氣,一根半焦的木頭內部忽然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迸出幾顆驚慌的火星。
百萊喑對琥珀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溫柔笑容,儘管她覺得琥珀大概不會真的對自己動手……不過,小千空剛才那話是在變相關心我嗎?用這麼彆扭的方式。
但她確實不能完全理解千空這種時不時就用刻薄標籤定義人的思維呢。
作為當事人,她默默舉起手,聲音輕柔卻清晰地替千空解釋:“沒有這種事哦……小千空他,其實很少真正對我說過分的話。”
接著,她話鋒一轉,帶著一點天然的好奇,頂著琥珀驟然變得警惕的目光,忽然伸手輕輕捏了捏琥珀因長期鍛煉而緊實飽滿的肱二頭肌。
“哇哦~這肌肉線條,確實很有力量感呢……部落的女戰士啊,某種程度上還挺貼切的?不過——”
她轉向千空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絲不贊同的教導意味,“隨便給女性取外號是不禮貌的哦,小千空。”
百萊喑突然聯想到了自己,歪著頭看向那團睡袋,好奇地問:“說起來你怎麼沒給我和杠起過外號啊?是剛遇到的女生特徵很明顯、更容易概括嗎?”
千空依舊背對著她們,但身體似乎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聲音聽起來更悶了,彷彿試圖把自己埋進睡袋深處。“……啊……大概吧……我會努力減少這種行為的。”
他的背部暴露在篝火的光芒下,不知那微微泛起的熱度是來自躍動的火焰,還是來自身後某人那專註又帶著探究的視線。
第一反應是竟是為那個被調侃的女生辯解了一句,哪怕世界天翻地覆,她這種下意識照顧、維護同性的本能也絲毫未變嗎?
自己心裏這種莫名泛起的、酸澀微脹的情緒……難道是嫉妒?嫉妒旁人能如此輕易地、理所當然地分享到她自然而然的關懷和維護?
他迅速將這點不合時宜、毫無效率的心緒斬斷,轉移到那個他自己刻意模糊處理的問題上——關於她的名字。
怎麼可能給你取外號……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否定。
說起來連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他居然會微妙地抵觸用名字而不帶姓氏地去稱呼她,更別提取什麼外號了。
光是想像那種畫麵,心底某種被嚴密禁錮的東西就彷彿要掙脫牢籠……
呃……打住!必須砍掉這種思緒!
千空再度用力裹緊了睡袋,從後麵看去,更像一顆拒絕與外界溝通的球了。
“嗯,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完全沒察覺到千空內心風暴的百萊喑,彷彿幼兒園老師一樣,用鼓勵的語氣欣慰地說道。
琥珀的眼神微妙地在背對著大家的“球”和笑容溫柔的百萊喑之間流轉。
這兩人……奇怪的氛圍……說是同伴,有時候更像操心又毒舌的兒子和包容略脫線的母親?
她的目光又被百萊喑衣襟上那片早已乾涸、卻依舊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目的暗紅色血跡抓住。
那顏色像極了燃燒的火焰核心最熾熱的部分,提醒著琥珀,眼前的這兩個人,在今天白天,確確實實被那個強大的長發男人殺害了一次……
一股義憤混合著同仇敵愾的情緒湧上心頭,她深吸一口氣,開口打破了微妙的寂靜:“你們是要和那個長頭髮的男人戰鬥,對吧?”
她握緊了拳頭,“我可以幫你們!畢竟我也不可能夾著尾巴對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她對那個男人將她壓製在樹下的情景耿耿於懷,那絕對是一個需要全力以赴才能應對的勁敵。
這句話成功讓千空來了個“仰臥起坐”,唰地一下從睡袋裏坐直了身體。
睡袋的開口軟塌塌地搭在他的腰間。
他看向琥珀,石蒜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閃爍著銳利的光,“是啊,因此我要建立科學國度。”
“科學?你是說妖術嗎?”琥珀疑惑地歪頭。
“那要看你們怎麼定義的。”千空知道在這種時候想要解釋清楚科學的含義幾乎是徒勞,他選擇先提出最實際的需求:“總之我們首先……需要人力!”
琥珀聞言,立刻站直了身體,雙手自信地架在腰側,“也就是說,你們需要同伴對吧!哈!那你們要跟我來嗎?”她的笑容爽朗而充滿力量。
“嗬嗬,看來你還有其他獅子同伴啊”千空來了興緻,麵前少女自信滿滿的模樣,顯然意味著她擁有相當可靠的資源和人脈。
這也正是他們稀缺的。
她主動提起到也省的他們想辦法說服她了。
“是啊,隻要他們成為同伴,一定會很可靠的,還有一個人很適合做這種事。我會給你們帶路的!千空!百萊喑!你們跟著我就行!”琥珀拍著胸脯保證道。
她很信任自己的同伴呢。
百萊喑看著她那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毛茸茸的發尾出了神。
就這樣輕易地把陌生人領回自己的據點……該說她是一片好心、天性善良,還是缺乏必要的戒心呢?
一直安靜旁觀的她適時地插話,語氣帶著一點調侃:“謝謝啊,不過,你們不是要睡覺嗎?”
“……”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剛剛燃起鬥誌的兩人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默默回到了各自的位置,重新躺下,試圖入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雄心壯誌被打斷後又強行續上的、略帶尷尬和好笑的氣氛。
……
夜深人靜,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輕微作響,與著夏季特有的生命的鳴聲,夜晚微涼的風正好被火溫打散。
【係萊喑】冰冷而毫無波動的聲音突然在百萊喑的腦內響起:我檢測到了異常電波訊號正在試圖掃描並定位你的存在。
百萊喑正漫不經心地用一根長樹枝撥弄著火堆,讓火焰燃燒得更充分一些。她動作未停,意識中回應:啊……是那個罪魁禍首吧。終於按捺不住了嗎?
【係萊喑】:是的。
百萊喑眯起了那雙異色的眼眸,火光在她眼底跳躍,映出一種冷淡的嘲弄:
嗬嗬,終於判斷出我擁有的治療能力並非源於石化本身,而是獨立存在的力量了啊……還以為他們會繼續以為是石化帶給我的能力呢。我需要配合他們,或者做點什麼嗎?
她下意識地開始思考如何利用這一點。
【係萊喑】:什麼都不用,他們現階段並無直接介入的時機與必要。訊號已被我攔截並回絕。
百萊喑稍微感到些許意外:你就隻是特意來告訴我這個?
這種近乎“提醒”或“告知”的行為,在向來隻釋出指令和提供必要資訊的【係萊喑】身上,可不算常見。
【係萊喑】的回應依舊平淡無波:這不是看你守夜無聊,順便給你提供一點‘娛樂資訊’麼?
百萊喑:其實是我的腦子剛重新整理,手癢想試試效能推算吧。不過謝謝【係萊喑】媽媽~
【係萊喑】:……
廢話不再多說,【係萊喑】似乎被那聲“媽媽”噎了一下,迅速切斷了通訊。
臨走前不忘慣例性地往百萊喑的腦海裡塞了一堆無需動腦的狗血小說片段,然後便心無旁騖地投入到新獲得的“腦子”進行大規模演算的工作中去了。
火光映照著百萊喑若有所思的側臉,夜晚重歸寂靜,隻有星塵在遙遠的天幕之上無聲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