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杠發出了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撕裂了死寂。
目睹了全過程,巨大的驚恐和悲痛瞬間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不顧一切地衝上前,伸出顫抖的雙臂,在百萊喑徹底倒地前,堪堪接住了女孩。
少女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卻又帶著死亡特有的、令人心碎的重壓。
杠徒勞地用手死死捂住百萊喑胸前那個可怕的傷口,試圖堵住那不斷湧出的溫熱、粘稠的血液。
但鮮血依舊源源不斷地從她的指縫間湧出,迅速浸透了杠的手心和衣物,那觸感滾燙又帶著生命急速流逝後的冰冷,絕望得讓人窒息。
“不要…不要!你也不許死啊!為什麼……!?為什麼……”她的哭喊聲越來越弱,不是因為放棄,而是因為極致的悲痛已經抽幹了她所有的力氣,心痛到極致,連呼吸都變得奢侈而困難,根本無法支撐劇烈的哭喊。
洶湧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刷著百萊喑蒼白臉頰上被濺上的點點血汙,卻無論如何也沖刷不掉這無法改變的殘酷結果。
在她絕望的懷抱中,百萊喑那雙總是蘊含著溫柔的美麗異色瞳孔,在短短幾秒內,色彩迅速黯淡、擴散,變得和旁邊靜臥的千空一樣,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隻餘下一片空洞、死寂的灰暗,再也倒映不出任何光影。
百萊喑……死了。
司徹底怔住,僵立在原地。
他自己本就偏深色的衣物被更為濃稠、刺目的血紅大麵積沾染,手中的石刀尖端,還在持續滴落著屬於百萊喑的溫熱鮮血,在地上匯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紅。
他保持著抽刀後的姿勢,彷彿被石化了一般。
那雙總是帶著悲憫、彷彿俯瞰眾生疾苦的“慈眸”,此刻卻凝固了,失去了焦距,隻是定定地、死死地盯著那刀刃上蜿蜒流動、尚未凝固的鮮紅液體。
那血,如此刺眼,如此滾燙。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敵對者的血液,它是一個計劃之外的、主動獻祭的生命烙印。
它以一種極端殘酷而直接的方式,玷汙了他所謂“凈化”行動的純粹性和正當性。
明明……隻有千空和那些代表著舊時代罪惡的老年石像需要被清除……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陷入短暫的夢魘中。
此刻,【係萊喑】在思維空間罵罵咧咧:拜託!我努力維持百萊喑的血液正常流出而不是瞬間倒流修復很累的好嘛!能量消耗很大的!你們能不能快點進入下一階段?!這戲還要演多久!
平常她隻需要安靜觀測資料,偶爾提醒百萊喑和克萊喑需要注意的事項,現在這樣直接作用外界、精細操控生理反應,簡直讓她(雖然不存在)的手指頭都快在虛擬鍵盤上敲冒煙了。
【係萊喑】甚至有點想給旁邊這個發獃的司一個虛擬頭錘。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催促,司的聲音擠壓而出,乾澀沙啞,“是嗎……”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和……動搖,“你對千空的情感……居然深重到……不惜如此……”
他殺了一個他原本計劃之外的人。
一個並非因他認定的“罪惡”而需要被“凈化”的人。
一個……因為自己的忌憚,為了守護他人而主動選擇死亡的人。
刀刃上的血,彷彿有了生命,正沿著冰冷的邊緣緩緩流下,滴落在地,發出輕微卻震耳欲聾的聲響。
每一滴,都在拷問著他那看似堅固的信念基石。
然而,他不能沉溺於這個意外帶來的錯愕和那絲隱秘的動搖。
領袖的意誌不容許過多的猶豫。眼前還有更迫切的威脅需要處理——暴怒的大樹。
……
這是砸在人心上的兩次衝擊。
先是石神千空在大樹眼前被殺,緊接著是百萊喑以決絕到令人心悸的方式撲向司的刀刃,這兩記重鎚,幾乎將大樹的心臟砸得粉碎。
大樹已經死死握緊了自己的拳頭,巨大的力量使得即使被磨鈍的指甲也深深嵌進了掌心的皮肉之中。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哭喊咆哮,但這種沉默卻比任何嚎哭都更加危險,像是在沉默地醞釀著一場暴怒風暴。
司又皺起眉,沒有慌亂,隻有精確到冷酷的計算。他腳下輕盈而迅捷地向後移去,瞬間拉開了與大樹那極具壓迫感的力量範圍的距離。
同時,他手中那柄沾染著百萊喑鮮血的石製武器,被他穩穩抬起。
鋒銳的、滴著血的尖端不再指向蓄勢待發的大樹,而是冰冷地、精準地對準了那個正摟住百萊喑癱軟身體、哭得肝腸寸斷、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女孩——杠。
很好。隻要杠還在我的控製範圍內,作為人質,大樹投鼠忌器,就完全無法全力攻擊我。我們應該再次回到了這種脆弱的勢均力敵中。
司的目光試圖捕捉那暴怒之下理智崩斷的臨界點。
不過,大樹!如果你因為千空和百萊喑的死而狂怒,不顧一切選擇攻擊我……我隻好連你也一起殺了。
手上已經沾染了計劃外的鮮血,司明白自己早已沒有回頭路,隻能背負著這些殺戮繼續前行,此刻,他也不介意再多增添一份。
一個失去理智、隻知破壞的狂暴力量,同樣是新世界的障礙。除掉你,名正言順,甚至……更加高效。
你一定要……冷靜——
隻見大樹放下千空,抱起旁邊的大石塊,他的身體繃緊如拉滿的硬弓,巨大的拳頭死死攥著,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悶響,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
杠強忍著悲痛,虛弱地呼喚他:“大樹同學……!”
果然…隻能最終一戰了嗎……司變換了姿勢,一手持刀威脅杠,另一隻手則做好了迎接大樹瘋狂衝擊的準備。
而大樹這邊隻是停頓在小聲和杠解釋,“不用擔心,杠。我很冷靜。”最後他極快地、極其小聲地對著杠的方向說了幾句什麼,語速很快,聲音壓得極低。
哎?這樣嗎?
“抱歉,杠,如果萬一——”大樹的聲音帶著決絕。
“沒問題的,大樹同學。”杠努力止住了哭泣,眼神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堅定。
她輕輕將百萊喑滿是鮮血的身體放平,抬起頭,未乾的淚水再度自她臉頰滑落,但語氣卻異常清晰,“那時我們約定好了的……會順利的……一定可以成功——”
“對!謝謝你,杠!”
說罷,他猛地發力,並非將石塊砸向司,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沉重的石塊高高拋起,劃出一道弧線,扔向了司身後的遠處。
同時口中發出嘹亮無比、彷彿要傾瀉所有憤怒與力量的嘶吼:“喔啊啊啊啊啊啊!”
司的視線和注意力瞬間被這反常的、巨大的拋投物所吸引。為什麼——把武器扔向毫無意義的方向?那個石頭是誘餌?
但是,大樹,我能清楚地看到你的動作,你的意圖!你再怎麼掙紮,都是沒用的!絕對的武力差距無法彌補!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被空中劃過的石塊和大樹後續可能的動作所吸引,餘光的警惕也牢牢鎖死在大樹身上。
然而,他卻下意識地忽略了一直以來被他視為最沒有威脅、隻是作為人質存在的杠。
他的戰鬥本能和固有認知告訴他,女性,尤其是像杠這樣看起來柔弱的女性,是必須要受到男人武力保護的生物,她們本身不具備扭轉戰局的力量——就像他忌憚百萊喑的特殊能力,但絕不會超過忌憚一個徹底發瘋的、力量恐怖的大樹。
這在他的認知框架內本來並沒有錯,特別是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原始世界。
然而——千空說過,科學的力量能讓萬民平等!能賦予弱者挑戰強者的可能!
司在警惕我,他一定不會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但是!這就是機會!
杠看準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她猛地從地上彈起,不再是那個柔弱哭泣的女孩,而是像一道離弦之箭,沖向了司左側放置著的那個行李包裹。
她的目標明確——那個裝著黑色火藥的陶罐!
女孩一把扣住陶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司的方向猛地扔了過去。
司的反應快得驚人。
即使視線被乾擾,他依然憑藉餘光和非人的戰鬥直覺察覺到了杠的動作和飛來的陶罐。他下意識地擰身後踢,試圖將危險踢飛。
“砰!”陶罐被他精準踢中,在半空中爆裂開來。裏麵的黑色粉末瞬間呈扇形大量潑灑出來,瀰漫在空氣中。
是陷阱?!毒藥?司心中一驚。保險起見他立刻抬起手臂擋在眼前,防止這些不明的黑色粉末進入眼睛導致失明。這個味道…這個顏色…這種黑色粉末是——
那是千空死前留下的——科學的遺產。那時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奮戰!那表示我、杠,加上千空和百萊喑的意誌!這是我們齊心協力的戰鬥——!大樹在心中咆哮。
而被大樹拋向遠處的那塊重石,此刻終於轟然落地,重重砸在那些散落在地麵的黑色火藥之上。
砰——!嗤嗤——!
沉重的撞擊和摩擦,瞬間蹭出了一連串劈啪作響的耀眼火花。
下一刻——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再次響徹山間,比之前任何一次試驗都要猛烈。濃密的硝煙和塵土瞬間蔓延開來,吞噬了司的身影。
大樹在瀰漫的硝煙中,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爆炸中心的方向發出怒吼,眼神中燃燒著不屈的堅毅:“永別了!司……!”
他和杠沒有絲毫猶豫,利用這寶貴的、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煙霧掩護,猛地抓過最重要的行李。
然後大樹一手一個,抱起地上千空和百萊喑冰冷的身體,用盡最後所有的力氣,朝著與爆炸相反的方向,拚命奔逃而去。
杠抱著早就看準的行李跟隨在他身後。
幾息之間,爆炸引發的火勢藉助地上的燃料和草木迅速蔓延開來,一時難以撲滅。
司有些狼狽地從硝煙和火焰中躍出,他猛地扯掉被火星點燃、正在燃燒的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同時迅速而利落地重新綁好剛才因劇烈動作而有些鬆動的腰帶。
空氣中瀰漫著獸皮燃燒的焦臭味、刺鼻的硝煙味以及那若有若無、卻彷彿縈繞不散的血腥味。但這混雜的氣味並沒有影響他冰冷清晰的思維。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大腦飛速運轉,立刻思慮出了大樹和杠的戰術——兵分兩路吸引注意力,真正的目的是製造混亂逃跑。
他們跑不掉的。司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百萊喑身上還有那麼嚴重的傷口,一路滴落的血跡會給我留下最清晰的線索……
他抬頭看了看愈發陰沉悶熱的天空,眉頭微蹙。隻是…若是等下大雨……痕跡就會被沖刷乾淨,那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