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司的巨大陰影,再度籠罩在手無縛雞之力的千空麵前。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那份奇異的、與殘酷行為不符的溫柔,彷彿在進行最後的規勸與哀悼:“千空,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殺你。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願不願意在此發誓?發誓說……你要從此拋棄科學,不再試圖復活舊時代,讓文明就此停留——”
閉上眼的千空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嘴唇輕輕顫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發出細碎而堅定的言語,喉嚨因緊張和決絕而發緊,彷彿每一個字都耗費了巨大的力氣:“辦不到耶。”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雖輕卻清晰無比,“唯獨這個……絕對不行。”
少年隻是叉著腰,挺直了脊樑,站在那仍在劈啪作響、象徵著他科學成果的狼煙火花前方,認真而堅定地說出這番話語,彷彿這不是求饒,而是宣告自己信唸的最終遺言。
劊子手遺憾地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頭頂的青空是如此清澈湛藍,這個未經汙染的世界明明像一張白紙般乾淨,等待著被描繪上理想的畫卷。
可惜,眼前這個擁有最強大腦的少年,卻不願意、也絕不可能與他同行。
司又低下頭,目光複雜地看向那彷彿已經坦然等待死亡的少年,語氣裏帶著一種早已預料的平靜:“嗯。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說。”
千空似乎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嗤,眼神裡透出慣有的輕傲與洞悉一切的瞭然,在最後關頭反而騰起一股散漫不羈的腔調,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場無聊遊戲的結局。
“嗬嗬嗬……你在說什麼夢話,少廢話了……”他歪了歪頭,“不管我現在怎麼回答你,是發誓還是求饒,你早晚都還是會找藉口殺了我吧?為了徹底杜絕後患,為了你的‘理想國’保險起見嘛。不是嗎?”
司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或許吧。”他承認了這種可能性
遠方的下坡處,傳來了大樹慌忙無比、撕心裂肺的吼聲,如同受傷野獸的悲鳴:“唔喔喔喔喔喔喔!杠——!千空——!百萊喑——!”沒有一刻停留,剛剛冒頭的他趕忙在急速移動的動態視線中掃視全場——為什麼杠和百萊喑都像是倒在地上了?!她們怎麼了?!
那是!他瞳孔緊縮,司!
大樹的心臟像被人瞬間剜去那般劇烈疼痛,這種痛苦遠超他被司踢打時的肉體傷痛。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彷彿有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
他拚盡了全身的力氣,不顧一切地加快了腳程,向著那片狼煙之地瘋狂衝刺。
千空無疑是聽到了的。是那個笨蛋的聲音…他趕回來了…
但那又如何呢?距離太遠了。大樹根本趕不上。現在的距離,隻剩下絕望的等待,等待司選擇執行死刑的方式。
他依舊覺得…暗示一下比較好。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有效率一點。
“麻煩你,”千空再次重複了那個習慣性的動作——撫摸著脖子然後扭動了一下,頸椎在兩人之間的寂靜空氣中發出輕微的“哢噠”脆響。他甚至在這種時候還要輕笑一聲,“麻煩你一擊殺掉我。”
“流一大堆血高得粘不拉幾的話,對我們彼此都不太合理。”直到最後一刻,他仍在用科學的、效率至上的思維方式思考。
司的目光落在千空那顯得格外脆弱纖白的脖頸上,心想:這樣啊…瞄準頸椎,確實是最快、痛苦最少的方法。既然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不用擔心。”司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專業的冷靜,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會一擊打斷你的頸部神經。
你會瞬間昏迷,然後死亡。
這不會帶了痛苦,我也……絕不會失手。”
作為頂尖的拳擊手,他對人體的弱點和力量的掌控有著絕對的自信。
說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再次開口,語氣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或許是遺憾的情緒:“千空,如果我們……能在三千七百年前認識……”
在這個星球變成石之世界前,在一切都還未發生的時候認識……
司的眉頭略微皺起,眼中竟似有一汪被深深埋藏的、關於友誼的夙願微光,“你可能……會是我第一個……真正的朋友呀。”這句話說得極其輕聲,幾乎消散在風裏。
“或許吧。”千空也用他剛才的話淡淡地回答了他,眼神有一瞬間的飄遠。要真是那樣…事情的發展或許就會完全不同,順利多了吧…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兵刃相向…
這就像什麼開關,千空被留在那個一絲因“或許”而引發的美好猜想中。
司將短暫的美好猜想留在心底,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
此刻,他猛地沖步上前,動作快如鬼魅,瞬間貼近至千空身後。
滿是厚繭的腳板擦過地麵,激起一小片灰塵,擾亂了平靜的空氣。
他並指如刀,蓄積著足以斷石分金的力量,精準而狠厲地砍向千空毫無防備的頸椎。
“喀吧——!”
一聲清脆而可怕的骨裂聲,驟然響徹在寂靜的山間,顯得格外刺耳和駭人。
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千空最後想到的,居然是百萊喑安靜地、彷彿隻是沉睡般躺在地上的那一幕。
那傢夥…會不會就這樣一直睡下去…被這片大地悄然吞噬…從我身邊被徹底剝奪…
還有那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害怕。害怕如果那個“或許”的猜想成真,如果早在現代他們就相識,司這個強大又有著扭曲魅力的傢夥,會不會…搶去那個女孩所有的視線?
隻有那麼一點點而已…我可能…也有點小氣吧。這是他意識消散前最後一個略帶自嘲的念頭。
劇烈的眩暈感和撕裂感瞬間籠罩了千空的大腦,他的瞳孔驟然放大,隨即失去焦距,迅速渙散。
他纖瘦的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軟軟地向著後方倒去。在他徹底闔上眼之前,映入最後視野的,是那片朗朗晴空如何在他眼中迅速失去所有色彩,化為一片灰白。
他的耳邊,不由自主地迴響起了百萊喑某次帶著笑意的玩笑話:“新世紀的千空真好看啊……”
是啊…真好看…所以…希望你不要太生氣纔好…
帶著這最後的、模糊的念頭,他的後腦勺重重地朝著地麵摔去。
另一邊的杠,隻來得及掙紮著站起身,徒勞地伸出手試圖挽留什麼。
而幾乎同時,昏迷在地的百萊喑的腦袋似乎也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彷彿同步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衝擊。
然而,在屬於【係萊喑】的意識空間裏,某個本該“昏迷”的女孩正哭得稀裡嘩啦,眼淚像斷線的珠子般砸落。
嗚…小千空…笨蛋千空!
但明明難過心痛得要死,她的手指卻在以一種非人的速度瘋狂操作著【係萊喑】的係統介麵。
截圖!截圖!趕緊截圖!
她一邊哭一邊瘋狂點選著虛擬按鍵。
這個角度!這個眼神!這個倒下的瞬間!這個脆弱又倔強的表情!啊啊啊!一幀一秒都不能錯過!全都要儲存下來!高清無損原始資料備份!
她的行為模式,在某些方麵,確實和克萊喑有著微妙的相似之處,尤其是在關注“重要玩具”的方麵。
【係萊喑】:我絕對會刪掉的哦……
而現實世界中,大樹終於在此時沖近了。
但他看到的,隻能是千空如同斷線人偶般無力倒下的身影。他眼睜睜看著,卻根本趕不及阻止司那快如閃電的動作,隻能被迫迎接發小死亡的瞬間。
“千空——!!”他的吼聲撕心裂肺,手猛地向前鏟去,不顧一切地插向千空身體與地麵之間的空隙,手臂的麵板被粗糙的地麵瞬間蹭破,鮮血淋漓,他卻毫無所覺。
他顫抖著摟起千空那已經完全軟塌、失去生機的身體,喉嚨裡發出的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端痛苦與絕望的咆哮:“啊啊啊啊啊啊!!!”
一樣踉蹌著跑過來的杠,眼眶周圍的肌肉因眼前這極度刺激的一幕而劇烈顫動,視線瞬間被洶湧而出的淚水徹底淹沒。
她捂住臉,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聲音也跟著顫抖得不成樣子。
大樹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明明是那樣精明、永遠充滿智慧、能帶領大家創造奇蹟的人!他不想接受他的發小、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就這樣輕易地、毫無價值地死在了這種地方!明明他們跨越了三千七百年的時光重逢,新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蓄滿的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下,滴在千空尚存有溫度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大樹的話語像是被喉嚨裡巨大的哽咽和痛苦牢牢抓住,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顫音和絕望的嘶吼:“千空!啊啊啊!回應我……拜託你!回應我啊!
怎麼可以……不對……不能這樣!
千空……你怎麼可能會……你不應該……不應該死在這種地方!不可以啊——!”他徒勞地搖晃著懷中的身體,彷彿這樣就能將靈魂喚回。
這無比悲慟哀悼的場景,似乎也稍稍擾亂了司的心境。
他轉過身,向後走去,出於一種詭異的人道主義,或者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他開口安慰道:“他沒有受苦……我保證。你們是他的朋友,至少……好好厚葬他吧。”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冰冷和諷刺。
他這番“好意”自然沒有任何人領情。身後傳來的隻有更加崩潰的嚎哭聲和絕望的吶喊。
昏昏沉沉的悲傷中,杠猛地想起了那個被她暫時留在後方原地的人。不好!遠離他們的百萊喑還昏睡著!她那麼在意千空同學,如果她醒來看到這一幕……她一定會崩潰的!她會不顧一切找司拚命的!
杠努力地、拚命地將自己從沉重的悲傷中抽離出來。現在不是隻顧著哭的時候!我要保護好阿喑!這是千空同學……這是大家都會做的選擇!
女孩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倔強堅定的哭喊聲猛地響起,如同劃破絕望的一道微弱卻清晰的訊號:“不許你——傷害阿喑!!”
這一聲清晰的訊號,彷彿一道強製的指令,瞬間傳入百萊喑的耳中,也穿透了【係萊喑】的某些限製層呼喚著她,意識被猛的踢出。
好了,休息結束。該“上班”了。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隨即,那雙異色的眼瞳猛地睜開。
眼底一片清明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非人的無機質光澤——她從未真正沉睡,一直都在。